杀死一只知更鸟

19/10/05 军党 - 清晨我放飞一群白鸽

阅兵前一天晚上任民和解放去看了场电影,深夜场,《我和我的祖国》,去之前两个人打赌这次会不会包场,最后押了“会”的任民在放片头广告的时候给解放发了九块九的红包。

你明天不还要走方阵吗,这么晚还不去休息跑来陪我看电影,真没事?解放满意地收下了九块九,顺手又给任民发了个九十九的,这话一出,解放立刻收到任民一个白眼,想也知道意思是“这点工作强度算个球”,解放于是知趣地闭了嘴开始看片。

19/10/04 足部由季 - 给烧卖的灯灯父母爱情

足部先生们对佐仓由季的第一印象是挺好看,第二印象是老实人,鉴于前后两位对这两个印象的产生顺序并不一致,第几印象的“第几”在此处仅为虚指。他们看见他的时候佐仓由季正在大院的地上用树枝画道道。狭塔每天都来打扫大院,所以佐仓由季的道道存在时间从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但到了第二天佐仓由季就会把昨天的份一起画上去,每画一道就像是把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前天的昨天等等等等的日子重新数一遍,然后在最后添上今天的新一笔。

足部先生们猜测这是佐仓由季心里算着的被信带走的日子,但也不明白这种日子究竟数来有什么意义,横竖佐仓由季都回不去了,跟记账一样记日子也只会把日子记成一笔一笔不得报复的血债。不过足部先生们的妖生哲学就是想不明白的事情就算了,所以也从来没有问过。

可以说,在佐仓由季过来贩卖处对他说想抽一根神签之前,他们之间仅有的关系就是看与被看,或者说,观察与被观察。

哎呀,您请。足部先生们对佐仓由季说。

人类真是有趣啊。足部先生们里前面的那个想。

人类也不怎么有趣,但这个人类真是有趣啊。足部先生们里后面的那个想。

足部先生们已经忘了那次佐仓由季抽出来的神签到底是吉是凶,但他们在看着这名中途拦下信并要求成为凭依的男子神色渐渐黯淡下来,接着他们第一次从佐仓由季的嘴里听见了那个女子的名字。

虽然那并不是对他们呢喃的话。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椿朱音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这与很多事情相关联,母亲的神隐只是其中相对引人注目的一件。

那天她躺在下大雪的院子里,四周下雪的声音太吵了,但她也不想抬手捂自己的耳朵。那天小小的椿朱音只穿了一条山茶红的裙子,那天椿朱音在被雪埋起来之前,清晰地感觉到了血管里流动的温度一点一点被积雪带走。那天椿朱音想就这样算了吧,就这样睡着也挺好的,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消失,那么在别人的记忆里,她也就和母亲一样被“神隐”了。

那天她看到黄昏一样烧着的天幕里突然探出一个影子,那影子从她家仿佛高不可攀的墙头一跃而下,那影子把她从雪里刨出来抱在怀里。

佐仓由季说,朱音,我在这里。

接着前门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另一个影子夺门而入。

再之后的事情,椿朱音就不记得了。

“赤之华兮灯火,纷而下兮百妖行;赤之音兮遥迢,爰所引兮示彼方——”

夜市偶尔会在她唱起这支歌的时候露出一种混杂了苦涩和无可奈何的表情,但他从不说出口。椿朱音听着他和颜悦色地说着我走了,要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哦。椿朱音目送他出门,在此期间那支歌一直没有离了她的口。

“赤之宇兮鸟居,爰所向兮越彼境;时暮兮黄昏,日幽晦兮影幢幢……”

回不来了。她想着,安静地垂下了眼帘。

就像他们结婚那天,她也这样垂下眼帘对椿夜市说:你知道的吧,夜市,我们能成一桩婚,是因为我们都是多余的人。


妖怪们通行的说法是:当你遇见了你就知道了。

足部先生们,你们一早就明白了不是吗?信领回来的那个凭依就是你们长长久久地找的食粮,不是别人,是命运把他交到了你们手上。

19/09/17 嵯峨由 - 大概也许是上户口

生造一个身份对椿家而言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算简单,主要取决于嵯峨野本人愿不愿意。他当然嫌麻烦,反正也没有社会关系多一张户口的纸也没多大意义。最后说服他的是灯吾,简单粗暴的一句“难道你打算当一辈子家里蹲?等灯奈长大了谁陪你啊。”

嵯峨野先是愣了一下,脑海里下意识地要浮起一个人影,紧接着这念头就被他飞快地按了下去。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何况是白吃白住,换个正常人谁也受不了。打定主意后嵯峨野就被夜市领去了远近家走关系,最后领到了一张户口登记表。

夜市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对他说:“想怎么填就怎么填吧,我跟远近家的家长说的是‘感觉像是我小说里的角色所以带回来了’。”

“……不是说是你家亲戚吗?”

“那其实是另一位吧?”夜市笑着,直直地看进嵯峨野眼底,“所以没关系……你是谁都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怎么填都随我吗……嵯峨野避开夜市的视线低下头,看了那张空白的表好一会儿,表情阴晴变换了几轮。他略带嫌恶地啧了一声,终于提笔在第一栏空白处填上了字。

姓名:嵯峨野。

19/08/05 陈塔 - 民国paro随手写的一段

陈进入华谊饭店的大门,才知道今晚来跟她接头的是谁。

塔露拉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旗袍,金丝线沿着她标致的腰身勾出一朵漂亮的牡丹花。塔露拉神色如常,将手轻轻搭在陈的腰上,在她耳边轻声说,陈长官,久仰大名。

她悄悄塞进陈的腰间的,是一把小巧的手枪。没人知道塔露拉是怎么在重重安保中把这支手枪带进这场中日亲善舞会现场的,但陈知道,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让魏彦吾摆了一道。陈有些懊丧地想。

事实上,那天陈心如乱麻,在舞池中旋转的时候甚至踩错几步,险些踏了塔露拉的脚。整个晚上塔露拉都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这场酒会的主角身上。

林甫成,这个在戴笠的名单上能排进前十的人物现在有了另一个日文名字叫小林康成,两年前,作为湖北地区一名中共交通员的他为了老家的妻女,带着一份新四军第五师的驻防图投靠了日本人,又在上个月破获了军统在汉口地区的主要交通站。

留着他,我们随时都有危险。魏彦吾在来之前把一张照片推到陈的面前,面色阴沉地说。

陈神色淡淡地握了茶杯,今天台上的是汉口有名的角儿,陈望着台上的女子状似疯癫,双泪潸然。陈移开了视线,在凄切的汉剧声里开口说,我在汉口没有上峰,魏先生。

可你还在汉口,陈。魏彦吾望着她,说,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情。

于是在魏彦吾的注视里,陈一点一点地把头埋了下去。

临行前,魏彦吾把一叠美钞交到她手上,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说,这次会有一名中共的人配合你。

陈想了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有想到会是塔露拉。

19/03/21 玄花 - 棺与花束(废稿)

映入你眼里的首先是白色。

四周很空,是一种绝对的虚无的空,如果有“死”这么一回事儿的话你想这大概就是“死”了——无上无下无边无际无过无往,你在世界的正中(实际上,如果这里的空间和时间都是无限的,那么任意一点都将成为正中)无着无落地悬空,想不起前生后世,姓甚名谁。

剩下的就只有绝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冰冷的白。

你隐约觉得这颜色刺眼,也隐约觉得这颜色美丽。

你一定见过他。


“玄冬?玄——冬——这边啦!想什么呢这么发呆。再不跟上你又要迷路的啊。”

“……啊?哦……对不起。”

玄冬回过神来,只见花白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还带着几分小孩子气的不满,似乎是对自己刚才差点走神变走散表示抗议。花白显然并没有感到这句漫不经心的道歉有什么诚意,干脆不由分说地伸手牵住玄冬的手,一把将人往前带。

“难得回一次彩之城,人这么多,迷路了可怎么办啊。”花白絮絮叨叨念着,说的是抱怨的话,但听来更多却是兴奋。玄冬长叹一口气,追了两步和他并肩行走:“哪有那么容易迷路啊……”

“玄冬的话绝对会迷路。”反应迅速,斩钉截铁。

“啧,我说花白你啊——”玄冬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花白一路拽到一个街边小摊前。摊子相当有人气,围得水泄不通的。玄冬仗着压倒性的身高优势愣是越过了几排人头一眼望到了最里边。坐摊的是一壮一少,看着像是师徒俩,徒弟坐正中,师父从旁替他洗竹篾。地上铺一块白布,布上摆着竹编的各种花鸟虫鱼。那小年轻手上飞也似地织着一只金鱼,眼大腹胀,已见了半条尾巴。

前排看得入神的小姑娘央着身旁的爸:“我想要一个嘛,爸,我想要嘛——”眼神却时不时偷瞄一眼旁边的妈。

看着生意有望,坐摊的师父也在旁边劝着:“哎呀,小姑娘这么可爱,给她买一个呗?花祭图个好彩头,我看这只凤凰就很适合小姑娘呀!”

做父亲的两厢为难,只得边好声好气地应声,边以眼神疯狂暗示,想让身旁真正的一家之主松口。

此情此景倒让玄冬不禁笑了出来,看来这家人的“财政大权”恐怕都攥在当妈的手上。转念又想起自家的“小朋友”——花白也不知是占了身材优势还是本就身手灵活,真就从人墙缝隙里鱼一样溜到了最前排。

“师傅,给我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谢谢您!”

呜哇,这么乖巧。玄冬一挑半边眉,心说真是,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副卖乖相,怎么自己面前就从没见过花白这么乖啊。花白又跟摊主说了两句吉祥话儿,哄得人师傅喜上眉梢,选了一支刚洗净的棕叶编樱花,硬是送了他。花白欢天喜地地从人群里退出来,把到手的小玩意儿们悉数往玄冬怀里一塞。

玄冬低头一看,除了那支樱花,另外三件分别是一件双鸟报春,一只兔子和一只熊。

他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千万般感慨萦在心头,最终也只是笑了笑。

“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银朱带我出来逛过的,花祭。”花白有意走在他前边,看不见表情,操着刻意的云淡风轻的语气,“其实我都知道,那时我因为一个人闷在城里太久了,赌气不去上课;不去上课就会被罚,被罚我就认,但就是不去上课……他偷偷去找白枭好多次,白枭才松的口。”

玄冬听着,明白花白这是在怀念:“……那家伙,人不错啊。”

“嗯……大概是吧。”花白先应了一声,又别扭地加了个“大概”,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更像是喃喃自语:“……我之前,很烦他的……多管闲事,又不听人说话……整天就是学习学习……”

“但是?”想也知道花白的意思,玄冬直接递了个台阶。

“……但是,其实也真的感激他。”花白停了脚步,回过头看着玄冬,“现在想来,他可能是有把我当‘花白’看待的吧,不完全是‘救世主’。”花白看着玄冬,等着他的回答,那样明亮又不安的眼神玄冬太熟悉,那是花白心里有答案却不敢相信时,寻求确证的眼神。他于是叹了口气:“那是当然的吧,你就是你啊。”

花白愣了一会儿,然后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露出一个笑容,说:“是这样啊……谢谢你,玄冬。”

他们终于转上一片山坡,郁郁葱葱的碧绿于此俯瞰着百花压城的彩之城。花白停了脚步,看得有些出神——他不是没有见过春天的彩之城,但那的确是“很久以前”了。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自己的记忆,真正鲜活到值得被赋予色彩的部分,其实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

只是那漫天耀眼刺目的白,又能被染上什么颜色呢?

至少那时,他没有把眼前这片碧绿当作一个备选项。

“倒不如说……备选项只有红色吧。”“什么?”

“啊……不不,自言自语而已,没什——”

从人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上空。

起风了。

“白色的……”“白色的花。”

几乎同时发出的声音。接着就是片刻的安静,无需眼神交流,他们牵在一起的双手已经交换了此时此刻的心情。雪白色的细碎花瓣从他们头顶纷纷而下,在空中乘着风辗转腾挪,最后停落在泥土上、草叶上,还有他们的发梢与肩头。玄冬伸手从花白发间拈出一枚花瓣,像是第一次见到似的仔细端详。也许是这安静的时间太长了点,花白忍不住凑上前去,问:“怎么了嘛,很稀奇吗?群国的山里不也有樱花的吗?”

玄冬拿出半吊子植物学家的姿态:“是因为品种不一样还是因为水土不一样吧……山里的樱花感觉更狂野一点。”

“狂野?”这是什么形容。

“是啊,感觉气势和个头都更大一点。”

“……什么啊,有你这么嫌弃的吗。”

“这怎么是嫌弃啊,不要擅自曲解我的意思。”玄冬放开手,任由那一点白色从指间向下坠落,然后伸手拍了拍花白的脑袋,换来对方一脸不满。玄冬边猜着这里面有几分是因为谈话赌气,有几分是因为身高——虽然这点也很小孩子赌气——边说:“我说花白,我们回去看看吧。”

花白一怔,仿佛不理解他的话:“……什么?”

玄冬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回去看看吧。现在就算回去也不会有人往山里去了吧,小心一点避开村落就是了。”

“但是,那里——”


你看到了火光从虚无的白中窜出来。

居然还有温度……不可思议。你尝试靠近它,那火光越烧越红,像是发疯一样烧得不管不顾。

在那光照亮的四周,你看见隐约的,宛如素描细线一般,灰色的轮廓。

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这时节,群国的山同样是一片粉白覆盖。玄冬走在前面辨别着前行的方向,一进了山,对玄冬来说就好像游鱼入海,这一带他太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每一棵树的位置和轮廓——本来该是这样的。玄冬循着直觉走着,心头却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是因为春天了,景色有所不同了吗?连自己都不太清楚这是走到哪里了。

花白没有他熟悉山路,在解放了“救世主”之命运后,体力上也逐渐恢复成了普通人类。走十几公里的山路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还是有点够呛,眼看与领路人的距离越拉越远,花白悄悄咕哝一句:“长得高腿长了不起啊。”接着扬声喊道:“玄——冬!还有——多——远——啊——”

玄冬回头一看,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来等花白:“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不过……可能是春天了吧,景色有点陌生,不好找路。”

花白低着头看路,一步一步地靠近:“诶,玄冬居然也会在山里迷路吗,真少见。”

玄冬耸了耸肩:“没办法啊,毕竟春天的山我可是好几年没见过了。”

花白意味深长地“哎”了一声,蹲下来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玄冬眼看着这人是要耍赖不走了,忙不迭补了一句:“别在这里停啊,应该就在附近了。”

“可是真的很累嘛……”

19/02/18 恋光 - 雪的告白

城市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性格,东京也有自己的秉性——年年都下雪可年年都下不大。出于对这种性格的信赖,电视里说着“由于全球变暖与厄尔尼诺效应,今年东京都将有强降雪……”的时候,华恋还没有太当回事。

直到这天拉开窗帘,刺目的雪光从窗户里打进来,让她先是愣了一会儿,而后欢天喜地叫了起来。

“雪——是雪啊!这么大的雪……”

这个时候尚在春假,母亲喊华恋下去帮忙铲雪。华恋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刚窜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雪球砸了个正着。

好冷。华恋抹了把脸,门口邻居家的小孩笑得开心又放肆。华恋窃笑两声,手上团了个雪球,一个箭步切到那孩子背后,眼疾手快将雪团塞进刚才偷袭她的犯人后颈——

“呀!华恋姐姐!”不出所料的尖叫声,华恋恶作剧得逞,跳到一旁洋洋得意地躲开,转身就上了街。

19/02/05 走灰 - 静水流深

宽政大学坐落在东京都世田谷区一片杂乱的居民区里,紧邻多摩川的支流仙川。晨光微微亮起的时候,从河川上吹来的风总是凉的,伴着上早课的学生们的打招呼声,这就是最寻常的一天伊始。

清濑走在熟悉的校园路上,两旁高大的樱树挂了满树洁白的花。已经是四月了,春风还是冷的。

自毕业以来,这还是清濑第一次回到宽政大。真的站在这里以后,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啊。清濑心想,抬头从粉白色的间隙之间辨认着天空,循着人流慢慢地向操场的方向挪动着步子。宽政大学最热闹的时候就是今天了。

大学生们的传统活动之中,唯一一件所有人都不会缺席的,也就是社团招新了吧。站在操场的入口处,已经可以清晰听见里面传来喧哗热闹的声音,甚至有喇叭维持秩序的声音从热门社团的摊位上传过来。真是了不起,也不知道青竹的那群家伙……

清濑在操场边上停下了脚步,这时,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灰二哥,今天招新你会来吗?”是神童的电话。

我已经来了啊。清濑这么想着,嘴上却笑着说:“不知道啊,这边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啊,看见了,“宽政大学田径部”的招牌。清濑把自己藏在樱树的阴影中,而另一端的阳光下,神童歪着头,用肩膀夹着电话,一只手把传单递给前来询问的新生,另一只手在纸上登记着什么。清濑听着电话那边的问候,视线却被另一个人带走了。

阿走从一侧靠近神童,开口问了一句什么,在看着他接过神童的手机的同时,清濑的耳边响起了亲切又久违的声音。

“灰二哥。”

“……是阿走啊。”

一种交织着怀念与温柔的心情轻轻打在清濑的心上,宛如樱花的花瓣飘落在湖面之上,让他的回答慢了一拍。

“那个、来田径部咨询的新生很多,明年的驿传,宽政大一定会出场的。”

阿走的语气很诚恳,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清濑甚至可以想象出说出这句话时,阿走坚定不移的眼神。清濑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是吗?那你们可要加油了啊,我会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你们的。”

这话可不是谎话。清濑打从心底默念道,我现在正在好好地看着你们呢。抱着类似“后辈们也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可靠的人了”这样欣慰的心情,清濑准备在还没被田径部的人发现之前悄悄离开。这时,从阳光下走来一个人影,清濑只愣了一秒就匆忙切断了通话。

“隔着大老远地看有什么意思?直接过去不行吗?”

阿雪跟清濑同年毕业,凭着过人的才华早早取得了律师资格的他,目前正在一间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执业。相比于毕业一月有余工作却还没有着落的清濑,阿雪现在可谓前途无量。

不过,饶是已经成了合格的社会人,阿雪的嘴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被误解成我在担心他们多不好,”清濑摇了摇头,回应道,“像是在质疑他们能否独当一面一样。”

“所以你有在担心吗?”

执业律师这种不为所动的素质真是可怕。阿雪一句话问得清濑有些汗颜。逃避着阿雪利剑般的目光,清濑重新看向操场的那头。阿走像明星一样被一群新生围在中间,似乎是被询问着什么。事实上,经过今年第九区的传奇一战,阿走的确是被聚光灯环绕的明星了。清濑心中升起一股好奇,现在阿走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若是一年前刚刚与他相遇的阿走,应该是有点窘迫的模样吧。

一年前的那天夜晚,阿走与清濑擦肩而过的瞬间,现在还历历在目。清濑刚把走投无路的阿走带回竹青庄时,对这个后辈本人的印象远不如对他的跑姿的印象来得深刻,只觉得是个有些内向、不爱说话的人。但经过一年的相处,清濑发现,阿走不善言辞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孤独而温柔,坚韧又强大的心。生活上看似一团乱麻,什么都无所谓的阿走,在跑步这件事上却比谁都要认真坚定。这样美好又纯粹的灵魂,长久地吸引着清濑,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会牵挂是理所当然的吧。”清濑说,“阿雪你不也来了吗?”

“我可没有跟你一样,像个送小孩上幼儿园的家长一样躲在路口看孩子进校门。”

“把大学生比喻成幼儿园小孩也太过分了点。”清濑叹了一口气。

“那青竹的大家长未来有什么打算?”阿雪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问题。然而,清濑却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了。

如果是阿走问出这个问题,清濑大概会温言好语、轻松潇洒地说出诸如“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话来,但面对阿雪,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清濑如实相告。

这个问题,在清濑决定跑第十区以后就再没有想过。今后能不能再跑也好,毕业以后找什么样的工作也好,说得直接一点,打从清濑决定带领竹青庄的大家挑战箱根驿传的那一刻起,他就决意不考虑自己的未来了。清濑并不后悔这个决定,即使在深夜右膝传来深入骨髓的痛感,令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之时,他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可对于那之后的如今和未来,清濑仍感到深深的迷茫。

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阿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陪着清濑,缓慢地一步一步离开了操场,最终连告别也没有说就分开了。


当天夜里,清濑从厨房中端出一碗荞麦面之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正好震动了两声。

从竹青庄搬出来以后,清濑经由泥水匠老爹的介绍,租下了这件屋子。房东婆婆姓八神,一年中只有大约四个月左右住在东京,剩下的时间则住在嫁到奈良的女儿家。尽管女婿委婉地劝了许多次,希望八神婆婆卖掉这间老旧的房子,然而八神婆婆始终不肯。

“人老了就只能认得一条回家的路,如果把这里卖掉了,春天循着记忆回来,这里却成了别人的家,可就糟糕了。”

由于肩负着“替房东婆婆照料整间宅子”的使命,清濑虽然只交着一个房间的房租,却承担着上下两层楼的扫除工作。不过相对地,这间二层小楼的每一个房间他都可以自由使用。“这对于我一个人来说,也实在是太宽敞了点。”对于清濑的困扰,八神婆婆只是眯着眼,乐呵呵地说:“那就赶快去找个伴儿带回来,婆婆我可是很支持年轻人的恋爱的,并不是那种死板的老古董喔。”

虽然被如此告知了,但眼下比起找对象,找工作的事情还更实际一些。清濑抓起桌上的手机,LINE跳出了一则消息:灰二哥今天还忙吗?

说来奇怪,清濑看似十项全能,对现代通讯设备却并不在行,就连手机免提这样基础的功能,也是在箱根驿传的决赛场上,由阿走示范教给他的。

驿传结束以后,清濑被竹青庄众人半哄半强迫地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鉴于清濑前科累累且满嘴谎话,阿雪和神童牵头排了轮值表,确保每天二十四小时清濑身边都有至少一人看护。

说是看护,不如说是监督他好好接受治疗。

这是宽政大田径队成立以来,部员们对青竹的魔鬼清濑灰二第一次吹响反抗的号角。

LINE就是阿走在陪护时间内教给清濑的。

清濑住院时,阿走来看护的时候总是很沉默。旁人也许会认为这是阿走内向的性格使然,但清濑清楚地知道,并不是这样的,阿走本质上是一个坦率又真诚的青年。

他是在生我的气,但又不能冲我发火,所以才选择了沉默地陪在我身边。

这样一来,活跃气氛的责任就落到了清濑身上。清濑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同阿走搭话,他那引以为傲的头脑在面对阿走时却像电量耗尽的电子设备那样无能为力。

“灰二哥平时只用电话和其他人联络吗?”最后,还是看穿了清濑窘境的阿走打破了沉默。

“偶尔还有短信吧。”清濑回答,“但因为需要联系的人大部分都住在青竹了,所以用电话的时候也非常少。”

的确,通常而言,清濑只需要走两步路就能敲开竹青庄任意一人的门扉,需要做出集体决策的时候也只需要把人召集起来开个会就好了,而且对于跑者来说,身上携带电子设备并不是高明的举动。

“那我来教灰二哥用LINE吧。”

“LINE?这我倒是知道,是即时聊天用的工具吧。”

“嗯。”阿走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这样,即使灰二哥毕业了,也能跟大家保持联系。”

明明可以电话联系的。清濑心想,然而阿走认真的目光照得他有些心虚,于是清濑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打开手机,开始下载LINE应用。

虽然学会了使用,但长久以来的习惯使得清濑并没有时机向其他人透露自己的LINE帐号。时至今日,清濑的LINE联系人列表,仍然仅有阿走一个人而已。

已经忙完了,正准备吃晚饭。编辑发送。

和阿走发消息的感觉非常奇妙,隔着茫茫的网络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可透过这单纯的文字,清濑却有一种他们之间亲密无间,仿若仍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错觉。每一条消息,清濑都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阿走发送他们的时候带着怎样的表情,想要表达怎样的语气。

人与人之间的了解真是不可思议。

确认了清濑的空闲,阿走加快了发送消息的速度,他先简单说了今天招新的情况,接着说,加上原有的队员,这一届,他们打算将队伍扩展到正好十四人。

“满足登记参赛的最大人数吗?”清濑问。

“是的。”阿走回答,“神童学长听阿雪学长说,如果一次性招了太多新人,队伍容易变成一盘散沙。”

清濑盯着不断跳出文字气泡的屏幕,不自觉地“嗯嗯”点头。对话没有像平时那样随着自己的节奏继续下去,过了一会儿,清濑才意识到自己在屏幕这头作出的回应,并不能被阿走直接感知。

这时,阿走终于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这一届的新生里,有说是被灰二哥跑第十区的身姿吸引,想着‘绝对要上宽政大学’而来的。”

清濑看着这行字,待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苦笑,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幸好,阿走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是吗?我还以为阿走的粉丝会更多。”

“也有。但是,这次招新让我确信了一点。”阿走发来的文字泡不断跳着,很快占满了屏幕,“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人,大家都被灰二哥的‘强’打动了。”

心中仿佛有波涛拍击着海岸。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清濑下意识地让自己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阿走的表达能力怎么进步了这么多,是所谓的“承担责任使人蜕变”吗?

这样想着,望着LINE的界面发呆,下一个跳进视线中的文字泡却仿佛一盆冷水浇下来那样,让清濑醒了过来。

“灰二哥为什么不来打个招呼?”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来自阿走的文字气泡就停止了跳动,静止不动的屏幕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回答。

清濑盯着消息框,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果然还是被阿走发现了。

看来,人们常说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确实有几分道理。可是应该怎么回答阿走这样单刀直入的问题呢?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去打招呼,这个问题,清濑自己有答案吗?

清濑没有回答。直到屏幕熄灭,他才放下手机,这时,才发现荞麦面已经凉了。回过神时的这一情况,让他有些大脑空白。他吃掉了变凉之后结成块的荞麦面团,紧接着感到一种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害怕阿走。

得出这个结论后,清濑感到百般的不可思议。清濑把手机重新解锁,透过静止不动的文字泡,清濑仿佛正在与阿走坚定的眼神对视。清濑笃定阿走还在等他的回答,但他不再能像从前一样猜测阿走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回答。

“虽然很想说‘是因为怕你们见了我就无法独当一面了’,但不是这样的。”

清濑在输入框中键入了一行,又删除,这样反复几次后才郑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我怕跟你们打过招呼以后,就会失去独自一人前进的勇气。”

糟糕,以前说的谎话太多,每次都能猜到阿走的反应,反倒说了真话以后,完全想象不出来阿走会怎么想。清濑故作镇定地关上手机放到桌上,逃也似的把碗筷收拾进厨房。这间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洗碗的水声环绕着清濑。但这真的是我的真心话吗?如果是,为什么心底会升起说谎的负罪感?如果不是,为什么又对阿走的回应抱着这样期待又恐惧的心情?

清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桌上的动静,手机在屏幕熄灭后只震动了一次,也就是说,阿走回复了他一条消息。

然而,直到深夜,清濑熄灯躺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解锁屏幕。

本以为会看到一句鼓励或是安慰,没想到,跃入清濑眼中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灰二哥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阿走到底当我是什么人啊,铁石心肠的恶魔吗?清濑思忖着,无奈中竟然觉得有些生气。他想起去年的预赛前夜,自己第一次对阿走说了丧气话,那个时候阿走是怎么回答的?

对了,阿走说的是“我们还有时间,大家一定能跑得更好,一定可以通过预赛。”

那样坦诚率直的话语,平息了当时清濑心中的动摇。阿走一直都是那个阿走呀,清濑心想,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一些。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曾经擅长跑步的普通人而已,害怕也好,动摇也罢,都是人之常情。

这条消息在阿走那边应该已经被标记为“已读”了吧?清濑仰头望着天花板,最终还是一句回复都没有想出来。

那就算了吧。清濑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晚安,阿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招新过后,紧接着就是春天到夏天之间密集的纪录赛。比起去年,尽管竹青庄的大家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阿走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跑步这件事可没有休息日啊。

新入社的几个新生和去年毫无经验的他们不同,这些被新年驿传上宽政大的队伍打动、主动选择加入竹青庄的田径经验者,在练习自觉性上比去年的“杂牌军”可强上不少。能够在高中期间把田径坚持下来还不丧失热情,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因此阿走认为,可以不用像去年的清濑那样,用威逼利诱的手段驱使他们去跑。

“灰二哥做的事情,是依照我们每个人的个性,让大家喜欢上跑步。”招新工作结束后的晚上,阿走在神童的房间,一边整理招新名单,一边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大家,都已经确信了自己对跑步的喜爱,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不要在接下来枯燥的训练和比赛中忘掉这份喜爱。”

即使灰二哥毕业了,从灰二哥那里学到的东西,一定要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后来的同学们。这就是阿走的想法。

不是发自内心想跑的话,跑得多快都没有意义,竹青庄的这支队伍,在去年证明了这一点,而阿走不希望这样的证明只有这么一次。一次只能被称为“奇迹”,这不是大家想要的。我们要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地证明这一点,让所有曾经对这支杂牌军嗤之以鼻的人认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快乐地、自由地跑步啊。

灰二哥一定是想告诉所有人这一点的。

“我有点吃惊呢,阿走你啊,真的变了。”神童偏过头,笑着说。

“唉?”阿走一愣。

“因为,去年这个时候,阿走说过‘挑战箱根驿传,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神童轻声笑着。被提醒了去年的事,阿走不禁脸上发烫,为了掩饰,他低下了头。真令人惭愧,去年的我竟然会说出这么傲慢的话。阿走看着自己面前的入社申请表,暗暗攥紧了拳头。

“那时的我确实对跑步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就能跑那么快啊,真让人羡慕。”

“不是,那个,我……”

时至今日,阿走还是无法招架同伴们善意的调侃。

“好啦,我知道你的想法。”神童看着慌忙寻找解释的阿走,温柔地替他解了围,“我向你保证,至少在我担任部长的这一年里,一定不会让竹青庄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队伍。”

“……非常感谢。”

深知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承诺,阿走郑重地向神童道谢。

“我这边才是,谢谢你帮忙制订训练计划。”神童说,“这些事,真到自己手上了才觉得困难重重,想到以前都是灰二哥一手包办,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18/10/28 恋光 & 蕉纯 - 必有人重写爱情

01

“最后,民众们的思念从王国的天空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持续了九十九天的黑夜宣告结束,两位主人公牵着手,在最高的山坡上一起眺望日出——最后一幕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奈奈合上写满了各种标记的笔记本,微笑着念完了最后一行。

“哎——真好啊,是个温暖的故事啊!”

“嗯,我也觉得,是个很好的故事。”

华恋和光在故事落下帷幕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接着相视一笑。

“Banana好厉害!真的是第一次写剧本吗?”

奈奈看着华恋闪亮的眼神,把手里的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是的!不过并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纯那帮了我很多哦~对吧,纯那?”

“哎、哎!?怎么突然叫我……也没那么……那什么啦,奈奈的故事,我一直都很喜欢的。”

一个因为痛失所爱的女神的诅咒,让整个王国失去了白天,接着每过一夜,月亮沉没到地平线下的那原本属于白昼的十二个小时里,王国的居民们心里的思念慢慢地消失了……虽然中间过程有曲折、有悲伤和彷徨,但是最终所有人的思念都被找回的故事,意外的温暖,不过想到作者是奈奈的话,的确可以理解其中温柔的部分。

纯那倚在门边,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与奈奈交换了视线,是鼓励,也是赞许。

“但是‘思念’这种抽象的东西在舞台上不好表现呢,我和奈奈之前也说过这个问题。”

“是的,我也还在思考,用什么来作为指代会比较好呢?”

“唔……”

华恋与光跟着陷入了思考。

确实是有点困难。从古至今的文学作品里,寄托“思念”的意象倒是不少:月亮、花草、江流……但很难作为一种象征写进故事里呢。

奈奈朝门口招了招手:

“真昼~已经收拾完了吗?”

“Banana!是的,终于把小光那两大箱东西分门别类了……”

“露崎同学,照顾两个倒霉孩子真是不容易。我说华恋你啊,偶尔也学着帮个手吧?”

“哎!?纯纯为什么只说我?其实我也想的……但是真昼——”

“不,我拒绝。华恋要帮忙的话小光绝对会跟来,然后就成事故了,事故!”

“哎呀哎呀……”

奈奈与纯那的房间里一下充满了女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笑过以后,真昼神秘地说:

“不过,我还清理出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哦。”

“哎?什么什么?”

“……意料之外?”

华恋和光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真昼则像是圣诞节扮成圣诞老人的大姐姐一样,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纸箱。

光看到纸箱的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这个啊——”

“什么什么?小光告诉我嘛~是什么啊?”

“是华恋寄给小光的信吧?都好好地收到了一个箱子里……有点让人意外呀。”

连叠毛巾都不情不愿的小光,竟然也有好好整理东西的时候。

大概也只有华恋有这样的特权吧?

“哦~是这个啊!”

华恋凑上前,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兴奋地喊着:

“小光小光,我可以打开吗?”

“嗯……”

一旁的奈奈和纯那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信?为什么21世纪了还这么……古典?”

“哎呀,好多……这些,全部都是华恋写的?有多少封呀?”

这一箱信件的收件人面对着好奇的大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上前去,自己把信在地上一一排开。

旁边华恋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呀……说来话长,小光去英国留学的时候说成为Star之前都不跟我见面,然后电话联络也不行,最后才同意了我给她写信,我写给她。”

“神乐同学,好严格……”

“我倒觉得是因为害怕太想念对方了会变得软弱呢,对吧,小光~♪”

“……不,才没有……是因为我在的话,华恋总是爱撒娇……”

被奈奈说中了心思,光的辩解越说越小声,双颊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两朵绯红色。

虽然嘴上辩解着,但看到这一箱信件的时候,心里还是十分温暖。

十二年的分别,正是这从未间断的来信把她们牵系在一起。回过头来光才惊觉,十二年,那么长的光阴,华恋愣是执拗地把她们幼时定下的仪式坚持到了再会的一刻。

真是……笨华恋。都没怀疑过我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的吗……

“但是真好啊,小光全部都收到了!”

华恋抬起头,笑容灿烂得宛如初生的朝阳。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光感觉心口被什么一下子充满了。

“嗯……全部都收到了哦,华恋的信。”

十二年,华恋的思念,全部都好好地收到了,记载着华恋的每分每秒的每一封信,一封都没有丢。

对于神乐光来说,这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

2

光把箱子重新从床底拖了出来。

四周静悄悄的。

这会儿是休息日,刚入冬的时节,练习结束后华恋和真昼被纯那拖走帮B班搬道具,约了回来以后再一起吃晚饭。然而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回到宿舍的光百无聊赖中又把上周末真昼收拾出来的箱子找出来,挑了几封随意地读着。

很奇妙的感觉。

最早的几封信写得歪歪扭扭,假名中间少有的两三个汉字里甚至还有错别字。

“敬启,神乐光小姐……”

按时间顺序排在一起,早年的氧化泛黄到可以看到双面胶的边缘,近年的则整整齐齐,贴票的位置都固定了下来。还有另一部分被单独捆好,因为位置拥挤而被码在箱子的最上方。

光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信封上红得扎眼的“查无此人”的退返戳记。

华恋是最喜欢红色的,她一直知道。

但恐怕这个红色,并没有华恋所喜欢的热情的含义,而更接近于钝刀锉出来的血色——至少在光的想象里,这颜色总是会让人痛的。

光把它们重新收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单独拿出来的一封。

“今天《Starlight》的纪念票发行……没有真昼提醒的话我都差点忘记了。我给小光也买了一份,放进信封里了哦,等小光能联络我的时候,就回信给我吧,我会等着的。”

她攥着信纸,望向窗外。

初冬的阳光,不悲不喜地耀眼着。

房间门口传来华恋充满活力的声音,光回过神来,匆匆地把信放好,将纸箱推回原位。

“欢迎回来,华恋。”

“小光~我回来啦!”

真昼从华恋身后探出来,举了举手中的袋子。

“Banana特制的真昼土豆,我也有帮忙哦,要尝尝吗?”

这个冬天,那些散落在时空里闪耀着的记忆的碎片,悄无声息地收拢到了一起。

“嗯,我想吃。”

“嘿嘿,那一起吃吧!来,小~光~”

真昼看着华恋将一块土豆掰开递到光的嘴边,后者淡定地直接一口咬住。饲养员大姐姐真昼连连叹气:

“为什么华恋投喂得这么熟练……不,那边被投喂的表现也太过自然了吧!”

自从转到圣翔音乐学院,跟大家的距离也慢慢接近了。

和真昼成为了朋友,跟星见同学讨论莎士比亚,拜托过双叶用摩托车载自己赶开场,和西条同学聊过法语剧和英语剧的风格差异……

从“我”变成了“我们”;然后从“我们”变成了“大家”。

光想起了之前奈奈给她们讲的剧本,想起了最后,主人公的朋友们齐心协力地在山谷上推起了一只巨大的风筝,风筝载着她们的两位小姑娘一路冲上云端,去往整个王国的“思念”被藏起来的地方。

感觉稍微地理解了,那通过风筝线传递过来的坚不可摧的,“大家”的力量。

“小光,在想什么?”

视野中突然出现的华恋,一边啃着土豆派一边打量着光。

距离好近。

几乎能听到华恋的睫毛轻颤发出的声音。

“……大场同学的故事,还是有不太明白的地方。”

是什么呢……

“哎?哪里哪里?”

“……话。”

表情、动作、话语,传达的思念。

……传达。

“话?”

“主人公在不得不跟友人分别的时候,喊出来的那句话,大场同学说‘只要做呼喊的口型就可以了,这里不需要发出声音,也没有具体的台词’,对吧?”

3

“那里啊,初稿的时候写的是‘我很想你’。”

图书馆里,奈奈略有惊讶地看着光——算起来,她们有交流的场合,不是和华恋在一起就是很真昼在一起,这样的单独谈话还是第一次。

奈奈感到了一种郑重的气氛,这让她放下了手边纯那刚找给她的设定参考。

光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

“唔,具体的‘非这么改不可’的理由倒也没有……不如说,是一种剧本家的直觉吧。”

光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

奈奈也不着急,组织了一下语言,像一位执教多年的老师一样解释道:

“这里呀,是要作为一个高潮,引起观众对于‘思念’的共鸣的,对吧?”

“是的……”

“但是,大家内心的告白是不一样的呀。”

“……?”

“嗯,面对重要的人,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没机会说出来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来的思念,那是重要的告白。对于观众……甚至对于王国里失去了思念的大家来说,不一定是‘我很想你’,也可能是‘谢谢’‘对不起’‘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或者‘我爱你’……所以,我觉得那里留空比较好,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可以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思念投射进去,由主人公替他喊出来——代表着重要的思念的,直达人心的告白。”

“奈奈说得太抽象啦。”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边的纯那,手里抱着小山一样高的书籍。

“给,奈奈可能会用到的设定资料,十三本。”

“纯那好厉害~谢谢♪”

“归根到底,奈奈想说的,其实就只有‘自己的心情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想说的话一定要好好地说出来’——这么一件事而已哦,神乐同学。”

光愣了一下,思维还没有转过弯来。

代表着重要的思念的,直达人心的告白。

“小光是有心事吗?”

奈奈突然转换了话题。

“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哦——跟华恋有关吗♪”

“哎?”

……不,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心事。

只是一种情绪,光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情绪。这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像冬天笼罩在河面上的雾一样,安静而厚重,茫然又轻盈,看得见但是无法触及。

差一步,终隔一层。

但有一点奈奈说对了。

“神乐同学有什么心事的话,除了‘Mr. White出新周边了’,就是华恋了吧。”

纯那接上奈奈的话茬,开了个玩笑。

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感觉神乐同学和最开始给人的有点冷淡的感觉完全不同,意外地好懂,想来本性说不定比华恋还单纯。

唔,西条同学怎么说的来着……猫一样的性格?

“常言道:有困难,找班长。小光可以跟纯那说说哦~”

“……喂、奈奈!怎么又扯上我了啊!”

光的视线从热心的两人身上移开,落到奈奈面前摆放的台本上。

——“想起来吧,哪怕是欺骗也好,想起来吧……我难道从不曾在你的梦里出现过么!我信过你,现在仍然相信着你。我回来,是为向你坦陈一切……”

那声音在她的心间久久地回响,如空谷钟声。

“我……”

光重新抬起头,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4

华恋感觉最近小光有点奇怪。

“哎——小光又要先回去吗?好吧……”

原本经常两人一起的放学后练习,最近的频率也降了下来。

问起来,光也只是推脱临时有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但仔细回忆,和光的日常相处并无任何异样,华恋对此摸不着头脑。

或者说,有些不安。

这对于笃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华恋来说,是桩不太寻常的事。

“怎么说呢……有点像之前小光突然出走,一觉醒来找不到她的时候的感觉。”

练习室里,华恋对真昼倾诉着苦恼。

“但又不一样,那个时候感觉更像是……怕小光走丢了,现在的话,明明很清楚小光就在那里,但是、但是……”

“觉得有距离感?”

真昼听她“但是”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猜测地补充了下文。

华恋又苦苦思索了一会儿。

“……不是,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事情感到被疏远什么的,不是那样的情绪。”

华恋着急的时候手上不自觉会带上挥舞的动作,仿佛想抓住虚无之中的什么一般。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感觉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但是很茫然啊……‘这样’是什么样,又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华恋……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的感觉。”

“……确认……?”

真昼想了想,小心地斟酌道:

“觉得小光明明就在身边,也理解彼此的心意,但是,仍然抓不住——是这样的感觉吗,华恋?”

抓不住。

这个词出现在脑内的瞬间,华恋呆住了。

18/07/27 送弓 - 遥远的(第二个废搞)

“令人感到遥远的,不是漫长的时间,而是三两件无可挽回的事情。”
——博尔赫斯《等待》


很多年了,很多年她在梦中反复地重返她们相遇的第一现场:那是一个风沙正劲的大晴天……

只这一句,再无下文。

这不应该。岩城算是她的第二故乡,熟悉到闭着眼睛上街也不会摸错各家招牌门坊,而她们相遇的时候都已接近成年,理应不存在“年纪太小记不住事儿”的情况,哪怕缺失了当天临场的光线与气温,她总该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格洛莉娅的表情和动作。

但这“总该”确系没有发生,这也许要归咎于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命运——人们想见而不得见的事物,往往有着更为深远的来路。

当纪元3841年新年的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艾格尼萨的冰原之上,瑞亚坐在那片开满雪绒花的山坡上极目远眺之时,她会不会从那黑沉沉的、反射出荧荧冷光、见证过漫长的岁月的冰原上读出一些“事情正在起变化”的警谶?

无论会与不会,纪元3841年都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1.

结果和猜测之间的差别有时如隔天堑。

做生意的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何况要在岩城这样水深千尺的地方扎根,格洛莉娅多少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

公会任务发布的频率在最近三个月里一路走低,官方的消息是进入冬季以来兽潮活动减弱。佣兵们大呼胡扯,往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然而除了发发牢骚外也别无他法。除了家大业大不愁吃穿的队伍,更多的人在考虑现实生计:离开岩城,往北或往西都无所谓,只要在漫长的冬季里能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岩城越发冷清的日子里,格洛莉亚知道,暴风雪要来了。

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订单照接,任务照做,科学院研究员的职位稳稳当当。在岩城,只要她在一天,卡罗工坊的熔炉仍会散发出白热的火光,他们不属于会被暴风雪拦腰掐断的那一批。

这样的想法或许暴露出格洛莉娅幼稚的一面:暴风雪之所以可怕,不在于摧折打击,而在于把途径的一切卷入其中。

岩城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铺满街头巷尾的时候,格洛莉娅甚至兴奋地冲出门,抓了一团雪随手塞进过路人的领子里,伴着对方猝不及防的骂声爆发出清脆的大笑。

带着一身雪粒子从街上躲进温暖的室内,格洛莉娅开始给远在北方的恋人写信:

瑞亚姐:
 
岩城今天下了第一场雪,你们那边早就开始下了吧?也不来封信说说,你是不是都把我忘啦?
 
公会这边诸事不顺,也不知道长老院那边发什么神经,最近突然要岩城的佣兵团重新提交登记材料,还要审核账目重新核准资格。那红狮阁下我看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让人剁了狮胆,居然遂了长老院的意。得亏本小姐天天念着“人要长交,账要短算”,这两年的账目倒是笔笔都平,其他团可就惨咯,打一枪换一个地儿的,人如流水来来去去,谁有心思记账呀?存心难为人。
 
这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这也登记那也审核,科学院还成立了个什么产品安全小组!要求所有魔导工坊交目前在售商品的图纸存档!这不是扯淡么,交图纸了设计都走漏了谁还给咱订单呀?我正烦这事儿呢,有几个工坊顶不住压力已经跟商业部谈好了价钱,打算由公家控股,保全班子混口饭吃。
 
其实那价钱哪能叫“谈”,明目张胆趁火打劫差不多,一台机器的价钱想吃下整个工坊,工人遣散费都不给,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现下他们还看科学院的面子不来找我麻烦,但多一手准备总没大错。
 
哎……好像净跟你说烦心事了,但我觉得形势还在控制范围内,好歹到艾格尼萨的邮路还是通的嘛!
 
在做完上一单以后工坊手里没有新订单了,我让工人们都先回去休假,一个人在车间捣鼓了点小玩意儿,还算有意思,就是都找不到人夸我,真气人。
 
我个人而言,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也许等新年的时候我们可以见一面。
 
盼复。
 
你的,格洛莉娅

后来又后来,格洛丽娅在遥远的北方重新回顾、梳理整个战争的进程时,她不得不承认:那时候她们彼此是太年轻了些。年轻并不是过错,只是年轻时下的判断很可能经不起推敲。

这封信寄出时,格洛丽娅显然尚未认清形势。

话又说回来,认清了形势又能如何呢?维拉家剩了一个科学院的学究教授和一个精通算盘子与焊板子的年轻姑娘,就这么被抛给一个天下大乱的时代,是太难为了。

缺乏警惕的结果,是岩城打开大门,由傀儡兵团进驻之时,格洛丽娅已经来不及把魔导工坊的产业抽离这座已经经营了十三年的边境之城。

2.

两年前,与岩城的通商网络正式开始运转后,瑞亚自觉在岩城的最后使命已经宣告结束,原先留在岩城的队友们也悉数回到艾格尼萨。唯一的遗留问题是一桩意外。

起初她并不愿意接受格洛丽娅的告白。

确切地说,她对临行前收到的这桩告白深感意外:来源于一个小姑娘的坦率的情谊,虽不至于海誓山盟,但其中坚定的赤诚让瑞亚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与格洛丽娅相识多年,这小姑娘虽然常年跳脱浪荡爱财如命嘴上跑火车,但相处久了,对方是认真是玩笑,瑞亚不至于分辨不清。

看着对方的眼睛,瑞亚内心其实有一种奇妙的、轻飘飘的感觉。

她说:“格洛丽娅你听我说,首先,虽然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但我可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之后来弗尔萨瑞斯的机会也不会太多……我……”

“我不听借口。”出人意料,在商场上心思九曲十八弯的格洛丽娅,在情场上倒深谙擒贼先擒王、单刀入虎穴的方法论,“所以,瑞亚姐喜欢我吗?”

她沉默了,这于个人而言实在是一个过于重大的命题。

格洛丽娅也不急,坐在她对面认真地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四周静得只剩下小傀儡们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噪音。

来自冰雪之地的女武神的确不甚通晓儿女情的关窍,她只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这种紧张并不来自战斗或危险,却让她从未动摇过的内心无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瑞亚在格洛莉娅夹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睛里顿悟了一条真理:爱情这件事本身,可能有着不亚于战斗的危险。

否则古往今来各种前赴后继、百转千回、山无棱天地合的情爱故事,何至于能在一向健忘的人类中间代代相传?

她有些口干舌燥,仿佛临受天命——也差不了多少了,当一个你关心甚至溺爱已久、曾救你于水火之中又让你暗自下过“护她周全”之决心的漂亮姑娘,以她最大的认真与恳挚袒露心声,很难说那不算一种不可违抗的天命。

她凭什么把自己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你呢?

瑞亚张了张口,慎之又慎地说:“可能会很辛苦……跟我在一起的话。”

干脆利落的:“我不在意。”

犹豫不决的:“其实莉娅你——”

斩钉截铁的:“所以回答呢?”

她认命般地长出一口气,轻声且郑重地回答:“喜欢。”

格洛莉娅没想到对方能回答得这么干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在确认了对方眼底闪动的光亮后突然红着脸撤了攻势,撅着嘴小声说:“不许后悔啊。”

“不会的。”瑞亚伸手揉了揉格洛莉娅的脑袋,“明天记得来给我送行。”

“……好。”

3.

在不同的时空坐标上,瑞亚和格洛莉娅曾不约而同地想过同一个问题:天命是可以更改的么?如果可以,那更改的部分究竟是人的伟大创造,还是天命的另一部分?

这个问题钻进瑞亚的脑袋里的时候,她正站在十六岁的边界上,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岩城漂浪,彼时距离她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小姑娘还有一年,而距离背井离乡离开北境却已经过去了五年。

那时她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许应该退一步想:这个问题有答案么?

如果这个答案存在,那么也许在问题的开始,答案就已经包含了她们错综复杂的故事里最重要的那把钥匙;如果答案不存在,那这个看似关键的、几乎绑缚了两人一生的疑问,和格洛莉娅那封直到弗尔萨瑞斯的铁蹄踏上艾格尼萨的土地后也未能收到回音的信,又有什么分别?

4.

太阳快下山的当儿,长老院特使、也是格洛莉娅在科学院的同僚雷奥多•图灵摸上了卡罗工坊的门,公事公办地向格洛莉娅宣布了新航运条例。新条例最重要的一条是航路经营权收归军部管理,各承运单位仅保留运输权。

在格洛莉娅暴起之前,雷奥多将厚厚一本修订案“碰”地甩在桌上,一句话就堵死了格洛莉娅所有的不满:“长老院派我来,代表对你的重视;但派我来居然是读这玩意儿,代表你也没多重要——这个道理,维拉小姐你要明白。”

饶是格洛莉娅正在气头上,也从一个“要”字里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她从这一个“要”字里醒悟过来:战争的本质,从来都是征服与掠夺财富。

谁的财富?不是敌人的,或者说,不止是敌人的。“要”即是“应该”,代表着义务与妥协,但义务谁制定、妥协谁受益?刀在每个人头顶划拉,落在谁的头顶,却不由各人决定。

能在战争刚刚拉开序幕之际凭着一本条例一句警告得到如此洞察,可见格洛莉娅天才之称绝非虚名。

雷奥多此行也不只有带一本条例来这么简单,他另外带来了一纸任命书。军部收管了航路的经营权,长老院自然不甘落后,各通航港口的检疫与税务工作很快由长老院派人接管。格洛莉娅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有多少往来拉锯的弯弯绕,但总归,往日在岩城最有声色的几家工坊主人里,对航运最有经验的两位获得了税务委员会的一席之位。

“这算收买吗?”格洛莉娅不怀好意地挑眉看向雷奥多。

“收买可比让你的工坊破产后直接被商业部收购强多了,做人要知足。”雷奥多反唇相讥,“今年岩城被遣散的工坊有多少,你自己有数。”

格洛莉娅恨恨地咬着牙,一双好看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位不甚友善的来使,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但她忍了又忍,最终一句话都没说。

比之格洛丽娅敢怒不能言的境况,瑞亚要面对的局面要更复杂一些。

18/06/22 哩姬 - 还没想好题目总之先摸一摸

0.

临走前,她将家门口一枝新绽的垂丝海棠拍进手机里,念着: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带着部长一起。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街口,登上列车,脚下遥遥的万千尘路皆指向唯一的去处。鹤田姬子在列车出发的一刻想着:要是部长知道她的那份录取通知书上是哪所大学的名字,会不会感到意外和惊喜?窗外的云飞也似的在天上奔走,姬子的思绪跟着在无所有的虚空中飘荡。

多半是不会的,姬子想,毕竟一年前就跟部长约好了啊——“以后,再到同一个队伍一起打牌吧。”彼时情景,白水哩带着遗憾与不舍的强颜作笑犹在眼前,拭去自己泪水的那只手的温度也仿佛温存,只是今时今日姬子也很难分辨,这究竟是自己切实经历的真实在记忆中的回放,还是反复温习记忆带来的虚构。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麻将新手打得可圈可点,也足够让姬子成为新道寺独当一面的麻将部部长。在新入部员怯生生地称呼自己“部长”的时候,姬子在礼貌而亲切的答应过后,总会片刻地回忆起一些隐秘的往事:高一时期,白水哩还不是新道寺麻将部部长的时候,她就是鹤田姬子一个人的“部长”。

“中学就这么叫了两年,已经改不了口了啦。”

哩又一次纠正姬子,自己于新道寺只是一个普通麻将部员,于生立里中学也已经是“前”部长,此一称呼应当作废之际,姬子理所当然地进行了狡辩。哩对“习惯难改”一说持着实在的怀疑,姬子也不想挑明一个称呼里九曲回肠的小心思——白水哩可以是所有人的“白水前辈”或“白水同学”,但只会是鹤田姬子的“部长”。

只听得部长大人一声长叹,缴械妥协:“我知道了,但是只能在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有其他人在就好好称呼‘白水前辈’可以吗,姬子?”

“是是,遵命,部长!”得到让步的那个喜笑颜开,面上十成十的计划得逞的快意。

尽管这个称呼在哩真正成为部长后成为了麻将部大家的通用称呼,姬子仍然认定自己的“部长”不可与他人相提并论。

列车在过了几站后渐渐热闹了起来,有与她同龄的女学生结伴上了列车,坐在她的旁边,两个人小声地聊着漫无边际的生活琐事,昨天的动画、新出道的偶像、坊间八卦,话题轻盈地饶了一圈后回归到同学当中谁与谁怕是看对了眼儿,最近总躲着她们几个朋友谈地下情,“我在谈恋爱”都快写上额头了还自以为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姬子靠着窗,在暖洋洋的阳光里被这人间寻常故事惹得暗自发笑,车窗里倒映出嘴角弯弯的无声笑容。

手机振动了两下,姬子划开屏幕,发来消息的是刚抵达另一座城市、即将踏上新的征途的花田煌。

“跟部长同一个大学真是好棒,也祝姬子跟部长未来三年、四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直都这么棒下去,我会为你们加油的!”

坦率却又沉重的祝福啊,花田。姬子无奈。

想来也是,爱情,生来就带着一股不管不顾、战天斗地的激烈性格。何况这是在万物萌发的春天,这呼之欲出的冲动,谁能抑制得住呢?

想去见她,姬子在心里念着,现在就想。

1.

她们的相遇发生在夏天刚要开始的时候。

升入初中后的第一个期末考宣告结束。她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样松了一口气。小学时代的朋友们大多风流云散,少数几个和她一起升入生立里中学的也不幸没有和她分在同一个班级。平时交流少了,关系自然而然也就疏远了许多。姬子对此有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

新朋友尚未发展成知交,老朋友倒是渐行渐远——中学的开端原来是这样微妙的时期。她关好班门,在回家与否的问题上踌躇了一会儿:总归现在没有人陪她一起回家,与其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不如在学校里再逗留一会儿吧?

中学生的思路单纯而直接,姬子从一边楼梯下去,穿过整个走廊到另一个楼梯,如此往复,企图一次遍历所有教室。放学后的生立里中学空无一人,姬子的步伐越来越轻快,从普通的行走变成了舞蹈一般的跳跃。下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放开了胆在走廊上狂奔。黄昏的风在她的耳畔呼啸而过,频率渐次加快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好像可以飞起来一样……

姬子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感受着风声,和只能以想象描摹的飞翔的体验——

下一秒,姬子直截地撞在一个人形物体身上,两个人在惊呼声中摔出一声惊天巨响。

“对不起!”姬子脑袋还在发晕,总之先大声道了歉,想起自己刚才“飞翔”种种,不由羞红了脸。倒是对方先从地上爬了起来,递给姬子一只手:“没关系……就算放学了也不能跑这么快啊。”

姬子搭上那只手,抬头望去。

暖色的夕照下,被姬子撞得发辫都散开了的少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姬子愣愣地被人从地上拽起来,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对方受伤没有或者自己受伤没有,而是:好漂亮的人。意识到自己在想入非非,姬子赶紧回神,再次道歉,帮着捡起地上散落一地的纸张。

牌谱?姬子瞄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喃喃出声:“麻将?”

“嗯。”对方理好自己手里那份,低头拍了拍校服上的尘土,随口问道:“你会打吗?”

“勉强算会吧,跟家里人和朋友打过。”

听见姬子的回答,少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开了口:“我叫白水哩,二年生,是麻将部的。你的名字呢?”

“鹤田姬子,一年生。”姬子把手里的几张牌谱递给白水,想到对方无端受了自己这个飞来横祸又怯怯地低了头,“真的十分对不起,白水前辈,我就是……有点太激动了。”

“没关系,没有受伤就好。”白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接着说,“鹤田同学,你愿意加入麻将部吗?”

姬子当场愣在了原地。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问得太唐突,白水尴尬地咳了一下,放缓了语气:“不用现在回答也可以……我们麻将部今年想试试参加全国大赛,但是团体赛的人数还不够……”

18/06/09 照堇 - 一二三

一、两年零四个月前的春天

从来春景美如画,尤其在白糸台。

此一刻,弘世堇一个人走在去体育馆的路上,思绪漫无边际地随下落的樱花游逸——也无非就是刚入学的新生们忐忑不安又满怀憧憬的事情:新的朋友,新的人生,新的七点,想着在高中找补过去三年里所有的不甘和遗憾。对于弘世堇来说稍微特别点儿的也许就是麻将特招生的身份,意味着她操心的事情多了一个“自己这一届白糸台麻将部能不能从西东京出线打进全国大赛”。

想到这里弘世堇又觉得有些无奈:按道理,麻将这方面的豪强校怎么都应该数千里山。但不管怎么说,来白糸台已经是她与家里博弈后最好的结果。

事实上,很多年后弘世堇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可能就是所谓“冥冥中自有天命”。中学三年级时候写下了“白糸台高校”的志愿成了弘世堇认定的这辈子最明智也最值得的选择。

那个时候她揣着满脑子对前途“既来之则安之”的坦荡走在路上,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低头看着书迎面走来的少女身上。

“喂,那边的同学。”

弘世堇在女孩子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刻,有一瞬的心动——那双眼睛未免太好看了一点。

她顿了一下,迎着女孩子略带疑问的目光说:“是跟我一样的新生吧?体育馆的话,在这个方向。”

对方报以微笑说:“谢谢你,好人,我就是迷路了。”

新人际关系,第一步。弘世堇心想,反正同一个年级,怎么都得认识,交个新朋友也不是坏事吧。

女孩子合上了书,落后半步地跟在弘世堇的身侧。弘世堇用余光悄悄多看了一眼,又在心里补充:何况是个漂亮姑娘,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巧的是宫永照当时也是一样一样的想法,觉得眼前主动领路的女孩子人美心善,比春天的景色都要赏心悦目。

她们一路上没怎么聊天,一是刚认识找不到什么话题,二是开学典礼正要开始,匆忙找到各自的班级后,回过神来两个人才意识到:自己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叫什么。

开学典礼散会后,弘世堇站在与宫永照邂逅的地方,抬头看着缀满了粉色云彩的花枝,自我安慰:白糸台这么小,还有三年,总有机会见到的。

在她视线的延长线上,教学楼的天台边,宫永照正揣着同样的心思俯瞰校园,想着:要是有缘再见一面就好了。

这是距离第71回全国高等学校麻雀选手权大会两年零四个月前的春天,少女们暂时还不会知道,隐藏在命运深处的“缘分”在她们未来三年的人生里,将写就什么样的传说。


二、麻将部传说

自古社团多传奇,麻将部作为白糸台规模相对较大、人员相对较多、成绩相对较好的社团,理所当然地少不了各类闲话奇谈。

在练习的间隙弘世堇也会听那么一耳朵。

18/02/18 关周 - 惊蛰

“凡是时间从你所夺去的,另一个春天全都要为你召回。”
——陈敬容《致白丁香》

Chapter 1

下午两点,太平南路与淮海路交叉口某小区。

“这地儿记者是不是多了点?不上班吗今儿?”周巡把顺手从案发现场桌子上找着的一袋小黄鱼往汪苗怀里一塞,从窗口望着楼下乌泱泱一片长枪短炮,啧啧几声礼节性表示稀奇。

汪苗不正经地笑了,解释说:“嗨,您也不看看死的是谁,没几分钟整个津港媒体圈都知道了。”

刚忙着勘察现场,还真不知道死者那边的详细情况,周巡于是给小汪递了一个“往下讲”的和善眼神。

“死者叫张妍,津港城市画报的编辑,报案的就是她主管领导,说是过了死线俩小时了还没把稿发过去,打电话也不接,就上门想问问要不要给她留版面。”

“死的是同行?”周巡重重地把头一点,“难怪这外边全是记者。”

“也不单因为这个。”汪苗顿了顿,“据他们主编说,张妍、还有她负责联络的那个记者何天尧,最近在做津港机场高速路面坍塌的深度调查。”

这事儿周巡有印象。

津港机场高速半年前刚扩建了一回,把高速路段往北又延长了一段儿。没成想这段延长线还没用满半年呢,上周末一大货司机载货经过的时候路面突然坍塌,亏得司机反应快,翻车时护住了脑袋才没出现人员伤亡。

支队里这两天扯闲篇的时候都说,这下得有人摘乌纱帽了。

不过扯闲篇归扯闲篇,眼下一个调查这事的编辑死了,想象一下网上铺天盖地的帖子和微博,周巡就感到一阵头疼。

“亚楠,那尸体是怎么个情况啊?”

桌子那边高亚楠已经收了工,正指挥小徐带着几个助理法医把尸体运回支队。

高亚楠头也不回,一副例行公事的语气:“尸体表面没有任何创口,低下部位有暗红色尸斑,尸斑内有青紫色出血点。死亡时间应该在凌晨三点左右,有可能是猝死,但是不是还得回支队做进一步解剖。”

“猝死?”周巡一脸意外,“你确定?不会是投毒什么的?”

言下之意:这可是正在调查大新闻的编辑,有那么巧就突然猝死了?

“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吧。”高亚楠摊了摊手,“但凭我的经验,猝死的可能性比较大。回头给你详细报告。”

麻烦了——这是周巡脑内闪现的第一个想法。

真要是猝死,外头那帮记者能信么?要不信,不出半天网上就得说他们长丰支队搞冤假错案,帮杀死正义使者的邪恶凶手脱罪。

周巡连标题都帮他们想好了:《震惊!她是调查高速坍塌事故的编辑,却“被猝死”于家中!》

……或者《调查记者惨死家中,公安却说她是猝死》,又或者《还要多少的“猝死”,才能换来正义与光明》也不错,后边一个比较适合自媒体公众号写批判长文,阅读肯定能上十万加。

如果让关宏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大概会调侃一句周队不愧文武双全,怕是被刑侦事业耽误的传媒天才。

周巡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九霄云外。

“哎对了,汪儿。”周巡招呼了一声,“跟这张妍联系的那个记者呢?”

“联系不上,他们主编说何天尧最近一次跟他联系是说要去现场看看,现在手机打不通,稿子也没发回社里。”

“行,法医技术队回队里,其他人都去给我把这个记者找出来,行动!”

话音刚落,周巡手机就响了起来。

周巡看着来电显示,稍微愣了一下方才接起。

“考虑好了吗?”对面是跟来电显示一样的声音,但从语气上周巡就听出来了不是一个人。

“手续给你办好了,我这儿出现场不方便说,你说个时间地点吧。”

“好,你一会儿看短信,挂了。”

对面没给他撂多一句的时间,周巡攥着手机感到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只好强压下火气先回了支队。


周巡是继亚楠之后第二个踏上音素酒吧小据点的长丰支队编内人员,也是二‧一三灭门案收网后第一个进入这里的新成员。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刘音开了瓶酒以示欢迎(钱反正还是要找周巡收);崔虎客套了两句表示“周队我们是很熟悉了,三天两头看着你折腾他哥俩”,被关宏宇凌厉的眼神盯了一下没好意思往下说。

再算上高亚楠和老关,这就是关宏宇背后的“团伙”。

怎么看都有点儿不靠谱。

但就是这么一帮散兵游勇,愣是在自己支队的重重盯防之下、也在不知名势力的围追堵截之中,游刃有余地把“共享身份”的计谋搞了小半年。

虽然从他们的视角来看,过程应该也挺惊险的。

“就凭这么几个人,你和老关打算跟叶方舟那伙儿人对着干?你跟你哥琢磨什么呢?”周巡把文件往关宏宇面前一拍,“把字签了,笔迹学像点儿。”

关宏宇拿起那一叠文件,视线在周巡身上停留了片刻复又落回纸面上:

经津港市公安局长丰分局党委组织研究决定,任命关宏峰同志为津港市公安局长丰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关宏宇笑了,调侃道:“绕了一圈我哥还降了一级,让你周巡给骑到头上去了。”

周巡啧了一声,十分不屑:“我是那种人吗?等老关回来别说支队长,让我连降两级给他打下手都行。”

这句倒应该是真心的。关宏宇想,毕竟人曾经为了我哥降级申调过……

于是关宏宇也没有再接着调侃什么——做人讲究个分寸,玩笑不能往人伤口上撒盐,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归根结底,现在这混乱的状况还得追溯到二‧一三案。

叶方舟事件过后,二‧一三灭门案的侦破工作一度停摆。

得亏长丰支队还有一半儿人是老关当年亲手带出来的,在这个案子上加班加点也不抱怨,亚楠甚至产假没休完就闯进支队长办公室态度强硬地跟周巡说要回岗位,小徐小汪一路拦人都拦不住;得亏关宏峰在几次“意外”时反应迅速没出大事,几次逢凶化吉都让周巡捏一把汗说老关你真是命大;也得亏周巡在反复地被“出差”被“参加学习”的关口也咬牙扛下来了,几次跟顾局甚至市局领导在会议室吵翻了天,愣是没把案子的侦查权交出去。

隔壁海港支队和西城支队听说了他们长丰的事儿,特地打了电话表示支持,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不会让你们孤军奋战。

当时周巡刚被海港白局从一场看不到头的“培训班”里捞出来,讨论下一步行动的小组会散了以后,会议室就只剩下了关宏峰和周巡两人。

关宏峰听完周巡添油加醋的“培训班奇遇记”,笑着背了一段权当评论:“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1

“你们这文化人发感慨就是不一样。”周巡眼底还带着连续熬夜的血丝,心情却还算愉快,“也别什么发光不发光了,破案是咱的天职,就这么个吃苦的命,我没得选,老关,你也没得选。”

他们真的顶着重重压力一查到底了,锁定嫌疑人藏身地的那天,整个支队跟过年了一样欢天喜地。汪苗信誓旦旦地表示等案子移送检察院了就买一挂鞭炮在支队门口放,被周舒桐严肃指出这是违规的。

只是谁都没想到,收网当天出了意外。

嫌疑人在逃跑路上挟持了一个小女孩儿,等周巡他们把人围到长丰、海港交界处一栋待拆迁的老楼里时,嫌疑人提出要关宏峰上来换人质。

周巡当即表示了反对,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关宏峰按住了:

“我是警察,你什么时候见过警察因为怕死把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置于不顾的?”

“你现在不是!你现在也是人民群众!”周巡吼了一句,“照你这么说应该我去换那小姑娘!”

“那也得他要你啊。”关宏峰的回应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我一天是支队的人,一辈子都是支队的人。”

周巡一时间无言以对。

关宏峰拨开周巡,径直往里走。直到关宏峰的背影快隐没在高楼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时,周巡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老关!注意安全!”

远处那个身影停了停,应该是回头望了一眼——这边光线太强烈周巡并不能看清——然后继续往里走。

两分钟后,二楼爆出一声巨响、和一片冲天的火光。

周巡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但本能还是让他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叫消防队,二队跟我上,其他人封锁所有出入口,让海港那边协助在周边所有主干道上设卡,都动起来!”

最后一声嘶吼听上去歇斯底里。


围捕的结局其实比周巡心里那个“最坏的结果”要好。

周巡找到关宏峰的地方并不在火场区。周巡到的时候,关宏峰把小女孩护在了身下,自己一头一脸都是和着血的尘土碎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来增援的周巡。

刚想松口气,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涌上周巡心头。

这是,小的那个。

周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把小姑娘抱给汪苗,强行深呼吸了三次才忍住自己在支队同志们面前跟关宏宇打一架的冲动。

“老关在搞什么!”周巡一把架起关宏宇,找准时机跟关宏宇咬耳朵,声音不大但咬牙切齿,“他人呢!”

“我也想知道……”关宏宇发自肺腑地嘀咕了一声。

“周队!”周舒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海港、海港那边,交通瘫痪了,过、过不来……”

“不用等他们了。”关宏宇说,“那小子在里边没出来,估计是给炸死了,你们找人过来收尸吧。”

“交通瘫痪?”周巡想过各种各样的意外,愣是没想到还有交通瘫痪这一茬,“海港那边怎么了?”

“他们跟向阳和东城的人一起围捕……围捕……”

“围捕什么?”

周舒桐狠喘了一会儿才喘顺了气儿:“围捕韩彬。”

周巡和关宏宇迅速交换了一下视线,彼此眼底都是掩饰不住的惊诧。

送关宏宇去医院的路上周巡试着给赵馨诚拨了个电话,赵馨诚没接。周巡琢磨着津港俩“神人”在同一天玩人间蒸发的概率是不是太低了点儿,然而琢磨归琢磨,他们这边也不太顾得上海港的事情了。

在医院里,关宏宇跟周巡互相交了个底儿。关宏宇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老哥想干什么,只是他们收网前他哥让他在附近待命,等进楼以后,关宏峰给了条信息让关宏宇跟自己交接。

“务必保证人质的安全,我很快就回来……如果暂时回不来,你替我归队。”这是关宏峰的最后交代。

有哥俩合伙涮周巡的前科,周巡对关宏宇的话半信半疑。关宏宇提出回支队帮忙破案的时候,周巡还一脸的怀疑:“没了你哥,你自己行吗?”

关宏宇严肃地维护自己的形象:“周巡,江州的案子主力可是我,我哥那会儿还在津港某公交车上用黄瓜装枪跟你和平会谈呢。”

能忍住不揍伤病号,周巡觉得二‧一三过后自己的脾气真的是好了很多。


围捕行动后一个月,音素酒吧。

“关宏宇,你要我做的事儿我帮你了……”

刚签完字,关宏宇头上就传来周巡言近威逼的声音。

“现在你应该告诉我,关宏峰在哪儿了吧,嗯?”

周巡环视了一圈,刘音崔虎一脸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全场仇恨值一下就让关宏宇拉得稳稳的。

关宏宇心里咣咣地打小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哥你当时怎么就不跟我商量商量呢,现在这局面咋收拾你说?

“我真不知道。”关宏宇放弃挣扎,“用同一种手法蒙同一个人两次这种事情,别说我哥,我都做不出来!”


Chapter 2

“周队,可能找着了。”

“可能是怎么回事?找着啥了?”

就在刘音跟崔虎用眼神打赌“周巡跟关宏宇会不会在这儿打一架”“打架了战斗损失谁来赔”的当口,汪苗的电话打了进来。关宏宇如蒙大赦往崔虎身后躲,如果亚楠在这儿的话大概会笑他怂。此举换来周巡一个瞪眼。

那没办法,关宏宇的人生准则是不对自己人动手,括弧,拿自己当表弟的亲哥除外。

周巡那头把电话一挂,气氛已经缓和了不少。

“得,出现场吧,小关队。”周巡重新回到工作状态,“河岩建工的会计室着火死了人。”

“河岩建工?”关宏宇觉得这个名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是不是、是不是承建机场高速延长线的那、那一家……”崔虎反应过来了。

周巡点点头:“消防队把火扑灭以后发现里头有俩人。”

关宏宇熟门熟路地把关宏峰的围巾往脖子上一挂:“去现场吧。”


半夜,十点二十分,河岩建工大楼。

说是现场,其实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了。

周巡跟关宏宇拨开警戒线往里进,赵茜正带队给地上的灰烬采样。

“周队,关队。”

工作现场打招呼都简短,周巡跟关宏宇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赵茜接着往下介绍情况:“起火点是这边存放会计账册的保险箱,案发时已经被人打开,据消防队的同志说现场有回火,保险箱内部、地面以及桌子附近都有助燃剂残留,应该是MTBE,是常用汽油添加剂之一。”

“有回火,还是汽车助燃剂。”

奔着账册去的,看来这河岩建工问题不小。

不过这是审计局跟检察院的事儿了,刑侦支队不管反贪。

周巡感叹一句:“烧账本,是要判刑的啊……”

“都杀俩人了,烧个账本算什么。”关宏宇说,“机场高速那事之后,这河岩建工就没有……被调查,或者巡查什么的吗?”

赵茜回答:“原本审计局的工作小组明天要进驻的。”

现在看来审计局不着急进驻,纪委巡查组倒应该先过来了。

狗急跳墙也不是这么个跳法啊,杀人烧账这算什么,一口气招惹公安检察审计纪委,自杀式跳墙?周巡腹诽。

“死者的情况呢?”

“现场发现两具尸体,均为男性,发现的时候面部都已经无法辨认了。估计一名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体重大约六十千克;另一名身高一米七三,体重约五十千克,跟我们之前在找的津港城市画报的记者何天尧身高体重一致,是不是还得等高法医做个人认定。”

“下午那个是猝死,可别跟我说这个是自焚。”周巡小声嘀咕了一句,

“很可能不是被烧死的……”高亚楠站起身,话还没说完,视线扫到旁边某个站在尸体边上眼神却闪闪躲躲不怎么正眼看尸体的“关队”,又歪头看着周巡,一副心下了然的表情:“嗯?”

高亚楠这意思是:“怎么又是关宏宇,你俩搞什么名堂?”

……老关你真是会给人出难题。周巡不知所措,只好胡乱点了点头,意为“反正就你想的那样儿吧。”

周巡轻咳了一声:“不是自焚?”

同事们都在各自忙活,没人注意到高亚楠跟周巡之间的小动作。

“虽然有一具尸体局部皮肤有生活反应,但两人均没有睫毛症候改变。”

火烧的时候,如果人是活着的,会反射性紧闭双眼,因此睫毛仅尖端被烧焦,称为睫毛症候,是判断烧死还是死后焚尸的一项重要依据。

不是自焚,那大概率就是毁尸灭迹。

机场高速路面坍塌,承建的建工集团会计室里起火,还死了俩人,啧。周巡在心里感叹了一声。

“这儿负责人呢?”

“在外边,你家汪汪汪在问呢。”

“什么我家汪汪汪!”周巡提高音量反驳,“我老周家的人是那么容易当的吗!”

门外,了解情况中的汪苗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没来由的诡异感。


通常而言,周巡在工作的时候都会散发出一种“这是老子的地盘我看谁敢造次”的气场,此一特质在早年某次跟街头小混混“警民友好协作”时,被关宏峰评价为“特别适合黑吃黑”。

也许是感受到了这种气场,周巡出现在河岩建工的法人代表钱文登面前时,对方原本跟霜打了的韭菜一样蔫答答的态度突然就变热情了。

“长丰支队,周巡。”

“哎、周警官好,我是这儿负责人钱文登,出了这事儿也是辛苦你们哈。”

钱文登满脸堆笑,但还是能看出人很紧张。

其实好理解,审计局进驻前夜,又烧账本又死人的,换个心理没那么强大的人噩梦都得做好几天。

案子办多了,周巡其实也没剩太多的同理心,问得单刀直入:“昨晚到今天,都谁在啊?”

“我们这儿上班,朝九晚五的,白天大家正常上班的应该都在,刚才我已经让人带汪警官去找今天早上打卡的名单了……下班以后大门就不开了,楼里也只有保卫科值班的人在。不过、不过您也知道,有时候工程上有点什么事儿,回来拿点材料什么的事儿也有,我可以给你们查一下保卫科的名单,至于有没有临时回来的,我就没数了……”

汪苗找准时机地给周巡递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打卡名单,周巡简单地翻了翻,两页不到,看来这儿白天上班的人也没多到哪儿去。

“弟兄们已经按名单上的一个个找了,只有一个人没找着,就是这儿会计李谦,说是下班后就没回家。”

就一个?那十有八九里头躺的另一个就是这会计了。

“让他亲属来,看看能不能让亚楠做个DNA鉴定什么的。”

汪苗应了一声就麻利地跑了。周巡又回过来看着钱文登那张不知道怎么摆表情的脸:“你们这儿小门在哪。”

用的是肯定语气。

钱文登脸一下就白了:“周警官,您……”

周巡那无名火一下就上来了:“甭废话!我来的路上看过了,你们这儿没后门,前门关了人回来拿材料走的什么门?翻墙头吗?!”

“那、那小门没监控……”钱文登话越说越小声。

“钱文登钱总。”周巡深吸一口气,摆出一副“坦白从宽抗拒法办”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你认清现实,天一亮,审计局、检察院甚至纪检委就要过来了!”

“我不管你们有多少见不得人的沟沟道道,我只管你们这儿两条人命,你最好配合我们有一说一,懂吗?!”


长丰支队,法医室。

“编辑张妍确实是猝死的,没有发现中毒的迹象,也没有其他损伤,心机纤维断裂,末梢动脉收缩,另外根据她的主管领导所说,为了这篇特稿她熬夜三天了,应该是过度疲劳引发的猝死;记者何天尧和会计李谦的身份经DNA比对也可以确定下来了,除了没有睫毛症候,两人的呼吸道也没有热作用呼吸道综合征……关队,你有在听吗?”

“关队”两个字咬得很重,高亚楠双手往桌上一撑,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兴致恹恹的“关队”——关宏宇。

“亚楠,之前我没感觉,现在是真心觉得你们不容易……”关宏宇同学发自肺腑地对人民警察的工作表示十二分的理解,“我老婆真是伟大,给您点赞。”

反正关宏宇现在也听不进去,高亚楠也就不再强行跟他探讨案子了。

“现在知道关队也不容易了,嗯?”高亚楠往桌上一坐,笑说,“说起来,你最近对周巡态度变好了不少啊,不会也是因为理解万岁吧?”

“唉,别提我哥。”关宏宇摆摆手,“他跟周巡那事……那关系……啧,不对、他俩之间真的有点什么……不是、没点什么……?”

关宏宇某种程度上还称得上随遇而安,也不是没见过大风大浪,但想到自己亲哥跟周巡那万年光棍背后的可能真相,关宏宇还是觉得需要一点时间做一下心理建设。

到现在关宏宇回忆起周巡那掏心掏肺的告白都觉得有点幻灭。

看关宏宇这磕磕绊绊的反应,长丰支队巾帼英豪高亚楠同志笑着叹了口气:“要周巡真的对老关有这个心思,也不是不能理解,这么些年放在那儿呢。”

高亚楠接着话锋一转,凑到关宏宇耳边小声问:“宏宇,你觉得你哥对周巡,有那个心思吗?”

关宏宇将双手叠放到面前,严肃正经地回忆起自己老哥的生活种种,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半点的迹象。

这可比破案难多了……

“不好说。”关宏宇摇摇头,“我哥那九曲回肠的心思,看不懂他。”

两人正准备就这个话题进行进一步探讨,小徐突然推门而入。

吓得高亚楠差不多是从桌子上蹦起来的。

“不知道敲门啊?!”

小徐还没反应过来咋回事,求生的本能让他生生止住了往前迈的步子,撂下一句话就跑了:

“那个,关队、高、高主任……周舒桐说,派出所那边有人投案自首了,让你们去一趟……”


Chapter 3

“姓名。”

“王腾飞。”

“年龄。”

“四十二。”

“家庭关系。”

“我爸我妈,都在老家;我跟我哥出来打工……”

“家庭住址。”

“我、我给人当大货司机……没、没有房子,基本就住在路上……”

关宏宇跟高亚楠到审讯室跟前的时候,周巡正叼着根没点的烟在边上观察。

周巡平时话不少,也不是藏着掖着的类型,但偶尔不说话的时候,旁人也看不出来他到底在想什么。这点在关宏宇看来,深得他哥亲传。

“周巡。”

“老关来了。”

周巡看一眼关宏宇,又看一眼后头跟着的高亚楠,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怎么样?”

“一个猝死,两个焚尸灭迹;两个里面一个后脑勺上有钝器击打的痕迹,另一个是让人捅死的。”高亚楠从容地接过话,把手里的尸检报告往周巡那儿一递,“自首?”

周巡抬手往审讯室的方向一摆,示意两人自己看。

“昨天晚上你都干什么了?”

“我跟李谦……李谦是我兄弟,机场高速这活儿都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开工,我这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就想去找他借点钱——我知道他最近几天晚上都在会计室,就直接找上去了,他那个时候在做账,我们……我们就吵起来了,然后、我们听到门外有什么声音,李谦气呼呼就出去了,我也跟了出去……那人看到我们就开始跑,我还以为是来偷东西的,就、就扑上去跟他打了起来……”

接下来的剧情说不上多新鲜,两个人打一个,混乱中失手把人打死了,两个人发现闯大祸了就把人拖回会计室,就如何处理尸体的问题上发生了分歧,害怕与焦虑交织之下,王腾飞拿起桌上削水果的刀杀死了会计李谦,为了掩盖罪行,从自己的车上找了汽车助燃剂,点燃了会计室。

这剧情够操蛋的。周巡想。

也不是第一年从警,在刑侦口干了这么久,他对“生活的操蛋程度有时候比艺术更甚”深有体会:艺术会温柔地给打架斗殴一类的事情找一个美好的理由,或复仇,或爱情,什么都好。

——生活通常只会“哥,有人搞事情,你给我收拾收拾。”第一回打架输了,第二回就要动刀子,第三回就要出人命。

周巡曾经从赵馨诚那儿听过他们顾问韩彬的一句名言:“没有什么能阻止人与人互相伤害。”

他本人有时候认同这话,有时候不认同;他也问过关宏峰的看法,关宏峰没详细回答,只是问了句这话是谁说的,然后摇了摇头。

“老关,你怎么看?”

“技术队那边的勘察结果呢?”

“差不多了,赵茜他们找到了那把水果刀,上面确实有王腾飞的指纹。”

关宏宇挑起半边嘴角,语带嘲讽:“‘凶器都没找齐,就勘察得差不多了?’2

周巡这摆明了就是信不过他的水平,拿他开涮。

周巡愣了一下,没想到关宏宇会拿这话堵他,看来小关同志真的是对二‧一三充满了怨念。

四下看看,确定附近没别人后,周巡笑着,用只有他们三个听得到的音量给关宏宇赔罪:“别生气,当年我也被你哥这么涮过。”

水果刀是杀死会计李谦的凶器,那杀死记者何天尧的凶器在哪里?


与此同时,津港市,青山区,玉水路某处。3

“长丰那边,已经把你复职的消息公示了。”韩彬删除短信,关上手机,拉起手刹,动作一气呵成。

关宏峰在副驾驶座上整了整警容——他已经快一年没有穿过这身警服了,如今与这身制服仿若旧友重逢,让他有些感慨。

他侧头看着韩彬:“赵馨诚没事吧。”

“关队是指哪方面的‘没事’?”韩彬笑笑,“我留手了,馨诚的生命安全肯定不成问题,至于支队打算拿他怎么办,不是我能控制的。”

关宏峰很轻地叹了口气:“这次算我对不起他,回去再当面道歉吧。”

这一把,关宏峰玩得太冒险了。

二‧一三案收网了没错,然而,它背后的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他需要一段不被任何人盯住的时间,自己去调查一些事情,但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关宏宇。

和关宏宇再次互换身份是他的备用方案之一,并最终成为了付诸执行的唯一方案。这招未必能灵验很久——如果背后的那双眼睛发现视线里只有“关宏峰”,却暂时看不到“关宏宇”了,他们一定会一边盯死了“关宏峰”,另一边想尽办法寻找那个失踪的“关宏宇”,从最终结果上来说,他一定会被找到,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关宏峰赌的就是这个时间。

他于是选择了向韩彬求助,请求韩彬想办法在收网围捕那天协助他玩一次“人间蒸发”,只是关宏峰一没想到韩彬会策划得这么大胆,让大半个海港区的交通瘫痪;二,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韩彬竟然以袭警……更准确的说,是以“暴打赵馨诚(及两位警察同事)”作为整个逃脱计划的开始。

“关队想多了。”韩彬往后一靠,在狭小的驾驶室里伸展了一下脊背,“不全是帮你,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

“看人宜论迹不论心。无论如何,韩彬,这次我谢谢你。”

关宏峰的背影消失在三单元的门口。韩彬很轻也很凉地笑了一下,低头喃喃:“论迹不论心吗……”


三单元401,普通门户,绿色的铁门上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

关宏峰抬手拍了拍门,开门的是一位看上去比自己要年长一些的女性。

“您好,我是……”

关宏峰话还没说完,腿上突然挂上了重量。“爸爸,你回来啦!”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小家伙一把抱住关宏峰的大腿。鼻涕眼泪刚要蹭到关宏峰裤腿上,给他开门的女人慌忙把孩子抱开,尴尬又充满歉意地朝关宏峰笑笑:“警察同志,不好意思……他爸……”

关宏峰一下反应了过来,双腿一并,啪地向她敬了一个礼。

“嫂子辛苦了。”

女人的眼泪刷得就下来了。4

她是陈正初的妻。

陈正初,前津港市西城刑侦支队长,这个“前”字代表着,四年前的一次任务中,陈正初牺牲了。


长丰区,河岩建工大楼。

技术队把整栋楼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连只蚂蚁都没放过,却怎么都找不到与何天尧头上的钝器伤相吻合的器物。

“这小子这撒谎水平太差劲了,啊。”周巡从四壁焦黑的会计室里出来,掏了支烟点起来,“一天都编不圆一个谎,跟关队十分钟编一个,还能骗上快一年,那真是没法比。”

这话说得有点损了,甚至能听出点儿酸味。

关宏宇心想,看来周巡对我哥什么都不告诉他意见很大啊……因为这个才觉得我哥没把他当朋友?

想到这里关宏宇又心虚了——周巡的那段真情告白的事儿,他其实还没机会跟关宏峰说。全力追查案子的时候,关宏峰也好周巡也好,突发事件此起彼伏,都没怎么顾上关宏宇这边。

这一拖就拖到了今天。

这周巡,不至于因为这事儿记恨我吧?

关宏宇心里突然有点没底。

不过,在被关宏峰诓这件事上,关宏宇跟周巡还是属于统一战线。

所以关宏宇也没为他哥辩驳什么,自然地把话题转向了案件:“这里找不到凶器,只说明一件事。”

“何天尧的死,这儿不是第一现场。”

关宏宇在脑海中把技术队找到的物证快速过了一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是什么呢……

哥,你当时是怎么教我的来着?

整理、归纳……推理。

“老关。”周巡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到那辆停在后院的大货车上,边说边举步往大货车的方向走。

“你要是穷得揭不开锅了来借钱,会开辆大货车从侧门进来找人吗?”

周巡拍着板架,回头问关宏宇。

“不会,而且……”关宏宇笑了笑,“大货是烧柴油的。”

周巡赞许地看了关宏宇一眼,接着,隔着墙的路人都听到了那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来人!叫技术队过来!!”


Chapter 4

河岩建工大楼位于长丰区中城商圈,王腾飞来的时候正是下班高峰期;他和哥哥王志飞所住的工棚,离河岩建工的距离的确不近,但也不能算远得离谱,这种时候,步行都比开一辆大货被堵在路上一小时来得强。

大货车是典型的柴油车,现场发现的MTBE是常用汽车助燃剂,柴油车好端端的买什么汽车助燃剂?

——这从一开始就是有预谋的,大货用于搬运转移,MTBE用于焚尸灭迹。

“周队,货车上血迹的DNA检验结果出来了,确认是死者何天尧的。”

“交管队那边有回音了吗?”

“车就是从机场高速工地开出来的。”

“成了。”周巡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接着审王腾飞,这小子心理素质这么不行还来自首,肯定是为了保护什么人,他不是还有个哥哥吗?先带来队里看着。找着第一现场没?”

“关队判断应该就在工地上,已经过去了。”

这倒省事了。周巡心里暗自松了口气。把刚刚盘算好的“不去现场的五十条理由”重新放回肚子里。

这案子不复杂,找到何天尧被害的第一现场以后王腾飞保护的人自然会浮出水面,关宏宇那边有高亚楠帮着,应该出不了太大问题。

“我去一趟档案室,王腾飞这案子有进展你第一时间通知老关。”周巡最后叮嘱了一句,等到汪苗走远,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一沉。


西城,小西天后街枪杀案。余松堂。

宏安码头。霞姐。

二‧一三灭门案。安腾。

王志革案。夜闯支队,火烧案卷。叶方舟。

绑架案。绑匪刘岩之死。

金山案。林嘉茵。南山军区。赵茜。

……

档案室。周巡手边厚厚地摞着小山一样的卷宗,眼前的八开白纸被箭头与便利贴占满了大半。

——二‧一三以来,隐隐约约能看出幕后黑手的案件与人物,全被周巡有条有理地组织在了这里。

周巡凝视着八开纸上张开的大网,苦笑了一声:跟关宏峰比脑子,那不活该自找罪受。

虽然跟关宏峰开过诸如“动脑子的事交给关宏峰,翻垃圾桶的事交给他周巡”一类的玩笑,但能坐上支队长的位置,他周巡也绝对不是个废物棒槌。

关宏峰那十五年也不是白教的。

在围捕之前,关宏峰到底看到了什么?他这么一声不响地玩人间蒸发,到底是想查证什么?

按理说,关宏峰能看到的,周巡也能看到。

答案就在自己眼前这张八开纸上,只看周巡能不能找到。

周巡沉默良久,终于掏出一支红色马克笔,在“绑架案”一条上打了一个圈,然后在“刘岩”的名字旁打了一个问号。

任波的那桩绑架案在整张信息网上显得有些独特:这个节点周围几乎没有任何牵连的信息,整个案件也似乎与幕后那只看不见的黑手毫不相干——刘岩和他的同伙实施绑架是为了求财,绑错了人实属经验不足;任迪绑架郭鹏属于横生枝节,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不涉及敏感人物,没有复杂动机,案件所有相关人员身份生平明白可查。

游离在整张网外、孤孤单单的一个节点。

但绑匪刘岩却死了。

周巡拧着眉想了一会儿,撕下一张新的便利贴,开始反复追忆整个案子中与刘岩有关的信息。

刘岩,27岁,来津港打工,有一个舅舅在青山区开小超市,有过一次抢劫未遂的前科;在空屋子里用设置信号发生器作为反侦察手段,手法相当新奇,但之后很快被小汪他们查出身份,说明反侦察意识确实不怎么样。

挺矛盾的。

之后……之后被周舒桐他们设计拦在路上,刘岩发觉后驾车潜逃,跟警方的车发生碰撞,但没有被当场捉住。

——按照当时车辆的损毁程度,刘岩没有受伤的可能性很小,带着伤还能从警方的网里逃脱,周巡可不记得汪苗在抓人上有这么不靠谱。

第二天凌晨,刘岩被杀害后抛尸。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7.62mm子弹,处决式射杀。八根手指骨折,是被掰断的,有勒痕,两根手指没断。——被拷问过,受不住招供了,随后被射杀。

一个抢劫未遂的打工仔能知道什么?而且为什么早不抓晚不抓,偏偏要在警方眼皮子底下救了刘岩,然后又杀了刘岩?风险未免太大了。

周巡把便利贴按位置贴好,又将绑架案的案卷推到一边,拿红色马克笔在“信号发生器”上重重地打了一个红圈。

——除非,绑架行动本身,正好暴露了刘岩手里有他们想要的。


“所以你怀疑信号发生器的陷阱不是刘岩自己想出来的,而是模仿之前的案件?”

青山区某处,韩彬通过车内后视镜斜睨关宏峰一眼;关宏峰则在后座上翻着一本笔记本,似乎正在整理刚获得的信息。

“没错。”关宏峰神色疲倦,视线从本子上抬起来投向窗外,“我找到了一起四年前的绑架案,发生在西城。不过这个案子里的信号发生器不是用于反侦察的,而是……”

关宏峰顿了顿,沉声道:“用于起爆。”

西城的那起案子里,绑匪很狡猾,兜兜转转换了几个地方都是空屋。

换到第四个地点的时候,陈正初带队破门而入,引爆了在屋内设置的炸药。

“这个案子我有印象。”关宏峰淡淡地说,“当年闹得挺大的,市局成立了专案组,以击毙两名绑匪解救出人质告终,后来西城队的副支队长秦州5还去市局那儿砸门了。”

“砸门?”韩彬好奇地重复了一下关键词。

关宏峰也不是第一次见识韩彬的敏锐,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是绑匪肯定跟他们之前在查的一起案子有关,市局当场击毙绑匪不合规定。”

“那关队这次来陈队家……”

“是来问‘他们之前在查的一起案子’的详情的。”关宏峰微微敛眸,“我在档案里,找不到这个案子。”


第一现场找到了,在工地西北角一处墙根下。这几天没有人进出工地,沾着何天尧的血的铁锹还静悄悄地躺在墙根下,在上面找到了王志飞的指纹。关宏宇带着铁锹进到审讯室里的时候,王腾飞先是愣愣地看着放到他面前的铁锹,状似痴傻;关宏宇告知他哥王志飞已经被确认是杀害记者何天尧的凶手,王腾飞突然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淌下来。

关宏宇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代兄顶罪的瘦小男人,心情复杂。

待哭顺了气,王腾飞像是终于认了命,开始交代:

“就在、在机场高速那事上了新闻以后,李谦找到我说,集团上面有领导让他……想办法处理掉账本,可以给他五十万……但他是个会计,烧、烧账本这个事儿,他说是要、要坐牢的……”

于是李谦找到王腾飞,让他配合他演一出会计室被人抢劫后纵火的戏码,最后那五十万按照三七分;王腾飞不情愿,两个人讨价还价到四六开,王腾飞拿四成,李谦拿六成。

价格谈妥的那天,王腾飞回到和哥哥王志飞共同居住的工棚,却看到了另一个人。

准确地说,另一个死人。

说是以为是来工地上偷东西的,追着追着就打起来了,打起来就没收住手。

王腾飞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抡了一个措手不及,但他很快想到了一个办法。他对王志飞说,都会解决的,带好咱们家的存折,如果警察找你就快点跑。

当晚,王腾飞带着尸体来到建工大楼会计室。李谦不干了:这烧账本就烧账本,怎么还带人命的?

人命关天,涉及人命的事情,普通人见了的第一反应还是闪避、找警察。

在李谦表露出不想被王腾飞拖累,劝他去警察局自首的意向后,王腾飞没有犹豫,向自己的昔日好友举起了屠刀。

关宏宇听完这个比第一版还更操蛋的故事,消化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问:“那个贿赂你们销毁会计账簿的,是哪个领导?”

王腾飞摇摇头:“不知道,但李谦这个人平时就比较会交际,他跟钱总是老乡,跟集团里几个老总都处得比较不错……”

关宏宇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正撞上周巡。

“周队。”关宏宇双手插兜,笑了一下,“招了,剩下的事情交给反贪局了。”

周巡匆忙地点了一下头,直奔主题:“刚小汪他们传消息回来,说王志飞跑了。”

“跑了?”

“监控显示他在匝道口拦了一辆车,然后抢车跑了。”周巡说,“现在正往青山区的方向开。”

作者有话要说
 
经红茶repo意识到,有朋友是没看过指纹那本《刀锋上的救赎》的……所以这里临时插入说明一下:韩彬、赵馨诚他们海港那边的事儿是完全对接《刀锋上的救赎》的,暴打赵馨诚从海港(海淀)层层围捕下跑路的那段在第五章《左右》的第三节到最后。
 
因为这文的基本盘已经理好了,所以如果没有重大更改,海港基队的故事就是按照《刀锋》发展了,在本文里不会有特别大篇幅的描写。
 
毕竟《刀锋》已经很原耽本耽了!


Chapter 5

这两年津港的交通发展得比谁都快,高速、地铁和公交把整个城市串成了个破渔网,国道省道一下就从交通重点的位置上退了下来,这会儿得有十分钟才能遇上一辆从对向开过来的车,从长丰往青山去的车干脆一辆都没有。

王志飞开了好长一段儿才从应激状态里缓过劲儿来,缓过劲儿之后就开始怕,心里没着没落地打颤。他年纪不算太老,可是也不年轻了;不年轻了可是他还是犯了年轻人最容易犯的错误,错到没得回返,啪一声什么都没了。

做人就不能贪心。他想,贪心一次就害了全家。

他有点后悔了,摸了摸裤袋里那个跟钥匙和零钱放在一起的硬邦邦的物件,那不是他的,是那个记者留在工地上的东西。他不知道这看着挺高科技的东西具体要怎么用,但也明白这东西不能落到警察手里,不然自己就危险了。

危险。他想到自己的错处又开始后悔,寻思这会儿掉头回去还能算自首吗?他没文化,也不知道自己这事要在牢里蹲多久,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辈子就交代在里头了,哪怕就十年二十年,出来以后自己身子也坏了,人也不认得了,一个杀人犯有谁愿意给碗饭吃呢?想到这一条他又开始发慌,索性就不想了,一脚油门下去往前开,也不知道开到哪儿,反正离津港越远越好。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会儿咂摸出不对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车后头跟了一辆大车,看上去像运货的,可货运车好端端的走什么国道?

王志飞怕了,脚下又踩紧了油门。

后边的车也提了速度跟了上来。

已经没法再快了,国道弯弯绕绕的,再快得翻车。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了此生最让他胆战心惊的画面——

那辆大车不要命地加速冲他追来,司机的目光冷得像一条意欲咬上他脖颈的毒蛇。


401国道就那么一段儿是绕着山走的,说不是谋杀都没人信。就是苦了外勤的同志们,山坡太陡,从国道上下到谷底,没太走过山道的新手如周舒桐,连着摔了两回,还是让她亲师姐赵茜给捞起来的。

车摔在人的下边儿,那破损程度报修都够呛,估计不能要了,这坡陡得跟之前塌方过似的,怎么把它拖回去也是个大问题。

不过人的问题更大一点。

周巡看到尸体的时候就抽了口凉气,倒不是尸体有多惨——这行干久了盯着高腐吃泡面都是家常便饭——是那一刻他就知道了二‧一三这事儿没完。

高亚楠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跟小徐忙完了后转头望着周巡说:“撞车的时候还没死,右膝一枪,后脑一枪。”

撞车的时候还没死,从车里跑了出来,膝盖一枪,倒地后补射一枪。周巡点起一支烟微眯起眼睛,想着这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处决的做法呢,专业是专业,就是怎么看都是在嘲笑警方是废物。

早几年敢这么挑衅他的没一个逃得过他的黑手,不是关宏峰拦着他能敲得人脑袋开花;当上支队长后不能这么干了,没了关宏峰拦着兜着,他自己不得不学着修身养性别出事故,但这种被奸恶宵小照脸糊来的挑衅还是让人极端不爽。

不爽完了周巡突然感觉不好,抄起手机就往队里打了个电话:“家里还有探组吗?找俩人现在去派出所提审王腾飞,马上去!”

声音大得让在场的其他人一愣。站高亚楠旁边的关宏宇一愣之后立即明白了周巡所为哪般,他摇了摇头,有点懊悔地想这会儿可能来不及了。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赶去派出所的弟兄传来消息,王腾飞在看守所上吊了。


周巡闯进局长办公室的时候没人敢拦,汪苗犹豫再三觉得比起师父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脚下一溜跟同事们一起回了办公室。

“顾局!”周巡推开门就嚷开了,“看守所那边为什么不让我们看尸体!何天尧是我的案子!”

顾局早料到有此一劫,放下装模作样拿起来的报纸,对周巡说:“你小子怎么说话的,纪律呢!”

周巡最烦别人拿纪律压他,奈何顾局是顶头领导,这会儿不能发作;他强按了火气,双手撑着顾局的办公桌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顾局,王志飞就死在国道边上!被处决的!转头王腾飞就死在看守所了?畏罪上吊?!您干了几十年公安了您信这样的巧合吗?啊?!”

顾局对上周巡的逼视,抿着嘴唇想了片刻,说:“市局会派人调查此事,何天尧的案子到此为止了。”

对周巡无遮拦的话锋,顾局一概不予回答,只把手里的报纸重又立起来,算是对周巡下了通牒。

“可是顾局——”

“没有可是!”顾局已经有点气急了,“服从命令听指挥,周巡,你都十几年的警察了这点道理还不清楚吗?”

周巡只好闭了嘴,就这么定定地盯着假装看报纸的顾局。

良久,周巡悲哀地笑了:“成吧。顾局……领导!我就最后问一个问题:您到底站哪边儿的?”

这话问得大不敬了。顾局终于抬眼迎向周巡的目光,神情复杂。

认真说起来,顾局做周巡的直接领导也就是二‧一三案发,周巡当上支队长以后的事情;当然之前周巡的人缘就不错,队里上上下下都认可这个支队长助理,顾局在党委会上投了周巡的票,支持他来接任支队长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只是没想到周巡的能力强,那脾气也不相上下地强。从前有关宏峰从旁把关还好,关宏峰一走,要独自压制随时可能暴起的周巡,顾局感到还是很心累。

反过来说,虽然心累,顾局还是认可这个支队长的。

顾局叹了口气,说:“我该站哪边,就会站哪边。”

没等周巡琢磨透这话的意思,顾局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材料:“周巡,何天尧那儿告一段落,但我这儿有个案子交给你。”

周巡接过材料,随手翻了翻前几页。

这一翻他就明白了:津港市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兴安地产老总徐正德的儿子徐飞死在了海港,尸体是今天早上被人发现的。海港那边何靖诚何法医的尸检显示是强心苷中毒。

“这是海港的案子,怎么会搞到市局?”周巡嘴上这么问,心里其实也有几分底了——知名企业家、纳税大户,市里领导肯定各方督促,特事特办。

“因为海港那边,赵馨诚提了一下,说去年好像也有一起强心苷中毒的案子还没找到凶手,最后他们找案卷找出来有两起;西城那边找出来一起;我们这边我让小李去找了,也找出来一起;其他区也许还有。”

“就一个强心苷中毒,能认定都是一个人干的?”那这人也牛逼大发了点。

“不一定是一个人。”顾局仰面看着天花板,眯着眼说,“但这些案子确实有其他的共通点——死者都是适婚年龄的男性。”

“哈?”还是有点草率了,不过市局也是顶着各方压力,任何一点可能都要谨慎处理,可以理解。

“市局领导亲自领导专案组,你跟小关带队过去,给我漂漂亮亮地把案子破了。”


大红的“吉店招租”贴在青山区的小超市门上,王文卫站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余光看到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你是王文卫?”身后一个陌生的声音问,“刘岩的舅舅?”

王文卫听到这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不甚友善地转过身:“你又谁啊?我都说了刘岩那小子干的事儿我不知道!车我都交警察了,有问题你们问警察去啊!”

关宏峰微妙了一会儿,说:“我是警察。”

王文卫俨然老油条:“哦,证件呢?”

这一问反倒把关宏峰难住了。他的证件现在在关宏宇那儿,而韩彬也是绝无可能亮证件的。在公安系统刷脸刷惯了,到了民间,关宏峰真切地感受到了周巡当初那句“有个能亮证件的也好啊。”的正确性。

跟王文卫周旋了几句,这小老板精明的很。无功而返,关宏峰揣着百般无奈回了车上。

“出师不利。”韩彬瞄了一眼关宏峰的表情,调侃了一句。

关宏峰跟着自嘲:“江湖无名,寸步难行啊。”

韩彬笑笑,说:“关队出来前,没想着跟周队借个证件吗?”

“没告诉他。”关宏峰说,“多个人知道就多份麻烦。”

“不告诉你弟弟,是因为他不是公安系统的人,不想让他牵扯得太深。”韩彬说,“不告诉周队……其实我觉得,关队大可不必。”

“你就跟周巡合作办了一回案子,就让他收买了?”关宏峰嘴上这么说着,眼神却飘忽地看着前方,不知道脑子里在考虑什么。

韩彬说:“二‧一三案结案以后我向馨诚了解过一些细节,关队辞职是为了让案子继续由长丰支队侦查。但如果真的像关队和周队判断的那样,犯罪集团的渗透级别已经很高,甚至高到市局——我如果在那个位置上,即使关队选择辞职,我也不会让长丰支队继续负责此案的侦破。”

因为长丰支队里一半以上都是关宏峰的“亲信”。

对于身处高位的幕后黑手来说,最好的情况是把案子收归市局管;最不济,像之前刘长永牺牲时调查周巡一样,让其他支队来调查二‧一三案。

关宏峰心里也明白这些,只是他当时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经韩彬提醒,关宏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二‧一三案最后能留在长丰,除了自己的幸运,恐怕也少不了当时新任支队长周巡的坚持。

“关队觉得,周队把二‧一三案留在长丰,是因为什么?”韩彬问。

关宏峰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韩彬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于是拉开车门说:“我去跟王文卫聊聊。”

关宏峰点了点头。

韩彬走向小超市,从容地跟王文卫打招呼、相谈,隔着车窗玻璃关宏峰并不能猜测出韩彬说了什么。

关宏峰微眯着眼睛。这季节的阳光还有点凉,但照久了总算让关宏峰感受到了一些暖意。他回味着韩彬的问题——周巡选择把二‧一三案留下来,不一定是因为读出了关宏峰的意图,更大的可能是出于他自己的直觉——也许周巡十五年的工作经验让他感觉到了中间有关窍,他想自己查清楚,也许是别的想法,甚至可能就没有很具体的想法。

然而,关宏峰不得不承认,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周巡在这件事上的选择,给了他一个翻盘的机会。

两分钟后,韩彬重新回到车上。

“韩彬,刚才那个问题的回答我想好了。”没等韩彬说话,关宏峰先开了口。

韩彬本以为等不到关宏峰的回答了,闻言微微惊讶,转向关宏峰。

只见关宏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很轻很浅的笑容。

“因为他是周巡。”


Chapter 6

一进张妍家的门,关宏宇就闻到了一股陈旧的灰尘味道。

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人在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人一走,房子就跟屋主一样迅速地衰颓下来,哪怕这会儿一星期都没过,房子已经冷清地有了萧条气。房东想把钥匙塞给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初自己其实不想把这间房子出租的,看小姑娘一个人来津港打拼觉得不容易,而且看她工作也体面,也再三保证不会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这才同意租给她;结果房子成了凶宅这地儿又不好卖又不好再租,愁得她长了一嘴的泡。关宏宇没理后边的叨叨,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见关宏宇对此充耳不闻,房东也知趣地住了嘴,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放,忙自己的去了。

关宏宇的视线把屋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编辑张妍的猝死在他哥复职之前,这个现场他也就没有跟来,虽然听亚楠和周巡大致复述了一遍,但身临其境感觉还是不一样。

他的视线最后停留在自己手边的垃圾桶里。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只速溶咖啡的包装袋。

咖啡没什么好奇怪的,做新闻这行的跟警察一个样,起早贪黑常年通宵,没个长期喝咖啡的习惯都扛不下来。

关宏宇掏出物证袋,小心地把这只包装袋放进去,然后在脑子里翻箱倒柜地回忆着之前在支队看到的、技术队从张妍的死亡现场——书房里翻出来的七八只速溶咖啡的包装袋。

这只包装袋是用剪刀剪出来的开口,切口平整;书房垃圾桶里的七八只包装袋,都是被人用手撕开或者用牙咬开的——张妍平时应该不怎么讲究撕包装的手法。

关宏宇把垃圾桶拎过来,把里头的废纸巾和乱七八糟的零食包装袋挨个摆开,仔仔细细地翻了个底朝天。

被剪下来的那只咖啡包装袋的一角去了哪儿?

关宏宇放下垃圾桶,想了想,起身往厨房走去。张妍的死当时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周巡他们顶着压力,把张妍租住的这间三室一厅里里外外搜了一遍,虽然由于确定是猝死,最后只带走了书房里的证物——厨房也不例外。亚楠后来给关宏宇报的情况是:厨房冰箱里除了两排酸奶什么都没有,从张妍的移动支付记录上来看,她平时吃饭要么在单位楼下小饭馆,要么叫外卖,看来平时不怎么进厨房。

很顺利地找到落了尘的刀具架,关宏宇抽出那把剪刀,对着物证袋里的咖啡包装比划了一下,觉得应该差不离。接着关宏宇扫了一圈地面,两步走到厨房的垃圾桶旁。真行,关宏宇想,看来我翻垃圾桶也挺有天赋的。厨房的垃圾桶根本不用他翻,塑料袋里只有那孤零零的一角包装袋,与客厅垃圾桶里的那只严丝合缝。

关宏宇盯着两个证物袋看了很久,然后才控制住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是张妍的书房,还是客厅,离厨房都很远,按照张妍平时的生活习惯,她不会想到拿剪刀剪开咖啡条——即使实在撕不开,书房里的剪刀她更熟悉,对她来说也更容易找到,断不会想到去厨房取剪刀。

张妍死前在这里见过另一个人。

尸体不会说谎,张妍的死确实是意外;但王家兄弟先后离奇死亡让关宏宇心里对张妍生前调查的事没什么底——张妍的死也许是意外,但她活着的时候呢?这个剪了一条咖啡冲泡的第二个人是谁?张妍明显不是轻易会把人带回住处的人,是朋友?还是因为这个人对她来说格外重要?

关宏宇正琢磨把咖啡包装带回去让技术队比对一下指纹,周巡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周巡你可真会挑时间。”

“嗨,别提了,快想办法让你那朋友看看庐州桥那儿有哪条道不堵的,找辆车接应一下我跟赵馨诚。”

关宏宇乐了,心里暗爽说周巡你小子也有今天:“怎么,什么案子要跑海港去啊?”

“见面再说吧,外边全是媒体,走都走不了。”

“行,具体位置发我,等我半小时。”


三个人刚上花园桥,海港分局白局来了通电话,赵馨诚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耳边,对面就吼道:“赵馨诚!不管你小子在哪儿,现在立刻给我去市局,无论如何不许回支队,听到没有!”

坐后排的周巡跟赵馨诚交换了一个眼神,关宏宇也竖起耳朵听着后排动静。

“老白,怎么了?”赵馨诚半开玩笑,“家里突然不要我了?不至于吧我最近也没犯什么大错……”

“支队让媒体围了,不想被堵着走不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市局开情况说明会!”白局气不打一处来。

赵馨诚哎哎应着,在一百个保证后对面终于放心地挂了电话。赵馨诚无限唏嘘:“也不知道到底咱们是警察还是那帮记者是警察。”

周巡跟着调侃了两句,脸上却没什么开玩笑的意思。

津港这几年大案要案不计其数,被媒体围追堵截对他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被堵了也就被堵了,保密纪律、无可奉告,口风严实点那帮媒体记者也不敢拿他们怎么办——谁还真的敢在公安局门口造次?仅仅是“媒体围城”,还远够不上“无论如何不许回支队”的事态。

这车里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赵馨诚接完周巡的茬,点开通讯录给何靖诚发了条短信:“在支队吗?”

片刻后,短信提示音响了起来:“在,刚才市局派了一辆车来,人一下车就说找你,老白说你出现场去了。”

“市局的人现在走没?”

“还没。”

市局?

赵馨诚把手机丢给周巡:“你怎么看?”

“用眼睛看。”周巡一脸装出来的高深莫测,“你们老白不让你回队里应该是不想让你跟市局来的人接触,那为什么又让你去市局开会?这会儿过去,算上堵车时间,也得早到一小时。”

“不想赵队‘单独’跟市局的人接触吧。”关宏宇微微眯起眼,神态和语气让周巡有一瞬间认错了人,“白局知道我们跟赵队在一起。”

操,关宏宇这小子真是学得越来越像了。周巡回过神来,觉察到自己刚才那一刻的呼吸凝滞,没来由地泛起一阵口干舌燥。

可能是季节不对,周巡想,反正不会是因为日有所思——私下追着关宏峰的思路想了这么久。

反正不会是因为他竟然有点想念关宏峰了。

也许。


跟油头滑脑的小市民套话是一项技术活,通常而言他们欺软怕硬,自己摊上事儿的第一反应是破财消灾,别人摊上事儿的第一反应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种时候关宏峰就开始念周巡的好了。虽然主要是想念周巡那种“黑吃黑”的气场在小混混中间无往不利、屡试不爽。

关宏峰没来由地想起六年前的一次普通的盯梢,嫌疑人反侦察意识很强,三组人分头盯着都给丢了,但列车还没开始检票。关宏峰正在盘算着嫌疑人最可能藏在哪里的时候,周巡拉了他一下,指着车站人群里一排东张西望的。

“老关,那边几个,认识不?”周巡脸上挂着心生一计才会有的得意。

“津港站的几个惯偷。”关宏峰对他们也算一回生二回熟,其中一个今年都三进宫了,看周巡眼神关宏峰都能猜到他想法。

关宏峰笑了一下:“警民友好协作?”

周巡笃定:“警民友好协作。”

然后关宏峰眼看着周巡上去跟那一帮惯偷打了招呼,几个人一开始还推辞,周巡双臂前抱往那儿一杵,领头的那个立马蔫了,陪着笑脸给周巡说着什么——可能是立口头保证,转头拉上几个兄弟就往候车的人群里钻。

嫌疑人最后没能成功上车逃跑,因为车票让那几个惯偷给摸走了。

“没看出来你挺适合黑吃黑的。”庆功宴上关宏峰跟周巡开玩笑。

“嘿,说好了是警民友好协作,怎么就黑吃黑了!”周巡不服,“我要是黑的,你还能是白的吗?”6

关宏峰本人是没有什么震慑宵小的气场的,队里同事评价他人比较温和,在犯罪分子那儿讨不到什么心理优势。所以坑蒙拐骗的活儿大多数情况下都由周巡代劳,代着代着就成了默认分工,突然少了搭档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不过还好,无犯罪记录的良民比犯罪分子还是更好交谈一些。关宏峰收了缥缈的思绪,重新把注意力调回到王文卫这里。

韩彬也不知道给王文卫灌了什么汤下了什么药,每次想糊弄的时候王文卫就会在韩彬和善的目光下放弃挣扎坦白从宽。

王文卫对刘岩这个倒霉外甥一直是放养,知道他在外边有些小偷小摸的营生,之前在海港还因为抢劫未遂被抓过,但绑架这种事儿,案发之前王文卫还真没想到刘岩能干出来。

“不过事后想想也是啊,他那一阵特别缺钱,每天抱着本书在屋里闷着,我还以为他开窍了打算学点本事考个证,干点正当营生呢。”王文卫砸了咂嘴,“没成想干得更过火了。”

“抱着本书?”关宏峰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能形容一下,那本书大概长什么样吗?”韩彬不动声色地补充。

王文卫苦苦思索了一会儿,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挺大一本,比一般的书都大,牛皮纸封面的,看着挺旧,不知打哪儿淘来的,具体是啥内容我不知道,我一大老粗看不懂这些……”

尺寸比一般书要大,牛皮纸封面。

刘岩从中学到了绑架的作案手法。

关宏峰望向韩彬,两个人通过眼神交换了彼此的猜测——

这也许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本卷宗。


周巡他们三个来得的确有点早,给带路的是赵馨诚的“现任领导”袁适7,两个人路上有一搭没一搭、拐弯抹角地聊着韩彬的事,气氛不算太友好。海港的事情周巡只是略有耳闻,也没法多说什么,他对海港那位韩大律师没有什么深入了解,只能从赵馨诚和关宏峰过往的评价里找补一点虚无缥缈的印象——赵馨诚信任他,信任他但也肯定他杀了人;关宏峰忌惮他,忌惮他但也曾在危难关头请求他的帮助。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变数实在太大。

进了会议室的门,没想到还有比他们来的更早的。

“呦,施局!”周巡也算是见老熟人了,“怎么,徐飞这案子是您老挂帅啊?旁边这位是……”

关宏宇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周巡和赵馨诚的后面——他没有正面接触过施广陵,也不认识施广陵旁边的角色,这种办公室政治的事情,交给周巡和赵馨诚应付更好。

“周巡,你怎么就知道跟我过不去?”施广陵面带笑容,然而周巡看不出一丝笑意——施广陵给人的感觉就是这样,说的话和做的事都很公式化,摸不透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长丰支队的周队和海港支队的赵队吧?”坐在施广陵旁边的男人转头看了一眼施广陵,得到后者颔首允许后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邵如清,原来是青山分局的,西城的秦队长上次出任务时受了点伤,我给他‘代个班’。”

周巡和赵馨诚同时愣了一下。

只是两个人的原因不尽相同。

赵馨诚想的是:邵如清,这个名字有印象。老白以前有段时间老抱怨青山分局的破案率老压他们海港一头,说青山队来了个邵如清,变化挺大。

周巡想的是:西城,秦队长,秦州。

四年前西城平阳桥绑架案的卷宗里,最开始的主办人一栏上“陈正初”、“秦州”两个名字并肩排在一起。

陈正初牺牲后,案子收归市局,当时的主办人,如果周巡的记忆力还没有到衰退的地步……

正是邵如清。


Chapter 7

周巡一行人抵达市局后,施广陵把材料给他们四个一人一沓。周巡接过来的时候眼角余光扫过坐在旁边的邵如清,登时一怔。

邵如清正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着他身旁的“关宏峰”。

周巡暗叫一声不好,拼命回想这位青山分局出身、如今跟施广陵平起平坐的邵副局长之前跟关宏峰有没有交集。

不至于吧,就算见过,也不会这么快看出来不是一个人。周巡想,毕竟他自己识破兄弟俩两人一角的把戏也用了好几个月。周巡颇心虚地瞥了眼赵馨诚,又开始犯嘀咕——毕竟有那位韩大律师珠玉在前,也不好说一定就没人能看出来。

与会人员陆陆续续到了会场,除了长丰和海港的老熟人,还有西城的同行——带头的那个小青年看起来跟赵茜一般年纪。

“西城支队,路存中。”小青年有些拘谨地自我介绍。

“秦队手把手带的徒弟,后生可畏。”邵如清见他紧张,和颜悦色地补了句话。闻言,路存中倏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半张桌子直戳着邵如清。

周巡敏锐地从路存中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一丝怨忿的情绪。

施广陵清了清嗓子:“人差不多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先说最新的一起,在我们辖区。”厚厚一沓文件被放到桌上,赵馨诚已经大致浏览了一遍,轻车熟路说着自己熟悉的情况,“死者叫徐飞,兴安地产老总徐正德的儿子,平时呢就一典型富二代,跟一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调戏良家妇女,曹伐他们走访了狐朋狗友,说平时没听说他有什么仇人。”

徐飞的死亡地点在海港区的一个高档私房菜馆,要提前好几天预约才有位置——面向的消费者显然就是徐飞这种类型的富贵闲人。

“我们从死者生前食用的所有食品中提取了样品分析,最后在死者生前饮用的茶汤里验出了强心苷和止泻木碱。”

周巡正一边琢磨着西城支队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接着就被赵馨诚用手肘捅了一下,示意该轮到他讲了。

“噢。”周巡回过神来,“我们找到了当天给徐飞上菜的服务员,徐飞当天请了一个女子,是不是他平时常带来的女孩子就不知道了——他们这儿都见怪不怪了,这帮贵公子带什么女人来都不稀奇;还是走的他们这儿一个‘贵宾通道’,没让监控拍到。服务员形容说女子身高一米七左右,穿一件驼色长风衣,身材很好,就是轻微驼背,来的时候戴了一大太阳镜,看不出面部特征,走路的时候有点一瘸一拐的,她随口问了一句,对方说是穿高跟鞋崴了一下。”

“两个人好像谈得不是太愉快。”周巡自然地身体后靠,回忆道,“女子离开的时候正赶上服务员上最后一道茶,她礼节性挽留了一下,结果人头也没回就走了,进去一看徐飞拉着一张脸,张敏也不太敢问,把茶上了就走了。过了差不多一小时,服务员想上去问问需不需要把盘子先撤了,然后就发现徐飞口吐白沫倒在沙发上。”

“店内的监控没有拍到,那店外的呢?”路存中找准时机插话提问,就是这插话稍微有点不礼貌。转念一想自己也是从这种愣头青时期走过来的,周巡也就仅仅只是斜了他一眼,没有更大的反应。他回答说:“找了,案发地点周围的天网和商家的监控都找了。”

周巡顿了顿:“但是都没有发现什么身高一米七、走路一瘸一拐的驼背女人。”

这个人就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找不到来历,也找不到去处,仿佛她来这一遭,仅仅是为了取徐飞的性命。


西城区,津港大学人民医院门口车来车往。

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忙着生,也有人忙着死,医院就是这么个地方,人间的悲欢离合都浓缩在这里。

关宏峰不太喜欢医院,因为他屈指可数的几次进医院经历里,除了自己受伤的,就是来看同事的——后一种情况通常不会多让人愉快。

秦州的病房在住院部三楼,关宏峰进去的时候这人正支着拐给窗台上一盆绿萝浇水,边浇水还边哼着《相约九八》的旋律。

“秦队。”关宏峰在门口叫了一声。

秦州放下水壶,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关宏峰,似乎在回忆眼前到底是哪号人。

“你是……”秦州顿了顿,犹豫了一会儿才张口,“长丰支队的关宏峰?”

津港刑侦这几年人才辈出,关宏峰这个名字在津港刑侦队伍里属于如雷贯耳那一挂,秦州在市局的庆功会上偶尔地跟关宏峰打过照面,但西城跟长丰联合办案的机会也不多,对这人也谈不上进一步的了解。

关宏峰点点头,认下了自己的身份:“冒昧造访,不好意思啊。”

“关队不去市局开会,空着手来我这探病?”秦州微眯起眼,手里的拐一下下敲着地面,被侵入了领地的猛禽一样警惕着关宏峰的来意。

关宏峰尴尬地咳了一下,也意识到了自己来探病不带点东西是不太礼貌。

他其实是算准了这会儿西城、长丰、海港的精锐都在市局,才敢上门来找秦州的——通风报信的是海港法医何靖诚,开会的消息、连同市局派人来找赵馨诚的消息,从何靖诚那儿转到韩彬那儿,最后抵达关宏峰手上。市局去海港支队堵赵馨诚,其他人或许看不出用意,但关宏峰太熟悉这个操作了:调查二‧一三灭门案的时候,市局上门堵过周巡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强制出差、强制学习,之后在那见鬼的“培训班”里一呆几个星期,不能对外通信。程序合法合规,看不到批示是从谁手上下的,有时连顾局也要同时参加一个什么研讨会,怎么都联系不上。要不是白局在系统内根基扎实暂时没人敢动,只怕这次赵馨诚也要被强制学习一回。

敌人已经动起来了,留给关宏峰的时间不多了。

“我直说了。”关宏峰双手插兜,微抬起头迎向秦州探查的目光,“我找秦队,是想问四年前西城区绑架案的情况——”

“我不知道。”秦州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关宏峰的话,又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

过分坚决的态度让关宏峰微怔了一下。

秦州移开视线,拄着拐挪回到床上,一言不发。

关宏峰犹豫着该不该再争取一下。

“我说怎么突然就不让我出院了。”秦州叹了一口气,语气比起刚才明显是松了劲,“原来是你们在追。”

一句话就暴露了刚才那句“我不知道”纯属扯淡。关宏峰当即决定安静地听秦州说。

“我之前……差不多是长丰出二‧一三灭门案的时候。”秦州斟酌着说,“王局找了个理由停了我的职,直到你被周巡那小子找回来当顾问,王局才把我放回到副队的位置上来。”

西城的人事任免,为什么会跟长丰的灭门案扯上关系?关宏峰做过调查,陈正初和秦州参加工作以来,王锦一直是他们的直接上级,互相之间的信任与了解应当比他和顾局之间只多不少,王锦这是为了保护秦州而停他的职,还是出自某个更高层的指示?

“我还想多干一段时间。”秦州摇摇头,“原谅我不能说更多。”

关宏峰眼神一凉,最终还是长出一口气,温和地道了别:“打扰了。”

“关队。”秦州又用拐敲了敲床腿,发出咣咣的声音,“虽然你是空手来的,但别空手走吧。”他声音轻快地说:“那盆绿萝,小路送过来的,我不太会养,你帮我照顾它?”

关宏峰转身的动作生生一停,心下了然,表面上则不动声色地说:“好。”

等抱着绿萝回到车上,关宏峰才放松下来。

“关队这是白收秦队的礼啊。”韩彬一本正经地说着调侃的话,“下次买点水果回礼吧。”

关宏峰没理韩彬的调侃,从花盆的内边缘与花土交界的地方抽出那张沾了点水的纸条。

“晚九点后,门诊大楼天台。”

关宏峰把纸条小心的捻成球,揣进自己口袋里:“一会儿就去买吧,晚上还得回来。”


周巡:“老关你前边那个地铁口放我下来,你跟老赵先回队里。”

赵馨诚奇道:“怎么,长丰支队老司机周巡同志终于打算为你们顾局省点油钱,改公共交通上下班了?”

周巡嘘了赵馨诚一声:“西城支队那个秦州,不是负伤了吗,怎么着也去尽一尽同行情谊,探望一下啊。”

“嘿,我还就真没看出你周巡是这么讲交情的人。”赵馨诚闻言,明白了周巡是要私下查点什么,也就不再追问更多。

前边开车的关宏宇往后瞥了一眼:“这么着急,吃完晚饭再去呗,也不差这一会儿。”

周巡摆摆手:“晚饭我在外边对付对付就行了,这会儿都快七点半了,等到西城那边快九点,还不知道过了时间医院放不放我进去呢。就这么定了。”

关宏宇听周巡这是去意已决,也就不强求了:“行,有事电话联系。”

周巡下车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在津港带着丝丝寒意的风中端详着这车水马龙的城市。

及到一支抽完,周巡闪身进了地铁。

西城的绑架案、陈正初的死、长丰绑架案中绑匪刘岩的意外死亡、路存中看向邵如清时眼里的怨愤……

所有的疑问,都要找到秦州,才能有答案。


Chapter 8

再次回到津港大学人民医院的,只有关宏峰一个人。

买了探病用的苹果后,关宏峰走到车前,但并不上车,而是敲了敲车窗。韩彬把车窗摇了下来:“怎么了,关队?”

“晚上就我自己去吧。”关宏峰说,“你应该……想回一趟海港吧。”

最近韩彬看手机的时间越来越长,从短信提示音来看,这两天收发的频率尤其高。

如果只在西城区转转,他们从青山区回来的时候,车里的油量绰绰有余,但韩彬还是找了个加油站把油加到了满。而早上韩彬放在车后座上、一看就是变装用的冲锋衣和毛线帽与之互相应证。

关宏峰判断,他应该是找到自己的目标了。

韩彬眼底露出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玩味的神色:“关队一个人走夜路,没关系吗?”

关宏峰沉默了好一会儿,回答道:“这天总要来的,提前习惯没什么不好。”

两人都是聪明人,自然理解关宏峰这话背后的意思:与潜伏在系统内的犯罪集团正面交锋、把一切摆到台面上来的日子不远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意外谁也无法保证。

韩彬点了点头,也就不再劝了:“有情况及时联络。”

关宏峰拎着一袋苹果,目送融入到车流中转瞬消失的银灰色轿车离开,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地铁口。


八点四十九分五十七秒,八点四十九分五十八秒,八点四十九分五十九秒。

八点五十,秦州在病床上睁开了眼睛。无声地盯着房间一角的监控,仿佛能透过探头与后面那双无形的眼睛对视。但秦州知道,其实那个监控探头早在两年前就坏了,王锦把他安排在这件病房,称得上用心良苦。

虽然还是逃不过监听就是了。秦州无声地笑了笑。人事难料,谁能想到他计划了小半月的出逃计划,实行前夕突然半路杀出个关宏峰。

关宏峰抱走的绿萝是一星期前路存中送过来的,纸条上的文字是路存中跟他约定的当天碰头的时间地点。秦州知道,每天从这件病房里出去的东西,哪怕是垃圾都会被不知名人士在暗处再翻一遍,一直没机会处理掉这张纸条,没想到正好废物利用,再次成了连结他与关宏峰,或者说得更大一点,成了西城支队与长丰支队的纽带。

没想到,竟然是长丰啊……

秦州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无声地活动了一下四肢。他的目光在床头靠着的那双拐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讥诮的笑容,转身猫一样地拉开病房的门——

电光火石之间,秦州全身动作一僵。

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静静地站在病房门口。


与此同时,门诊大楼天台,关宏峰跌跌撞撞地从黑暗的楼梯间里出来。谢天谢地,医院天台雪白的探照灯从楼体边缘向下打着炫目的光,散射出来的白光已经足够关宏峰找回自己的理智。

他大口喘着气,好一会儿才从惊惶不定的应激状态里缓过劲儿来。

九点,早就过了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他把苹果放在了住院部前台,顺带关心了一下秦州的情况,得知秦州现在恢复得已经差不多,但一直没有出院,说是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他谢过值班的小护士,转身走进门诊部,沿着安全梯上到天台。

关宏峰扶着墙慢慢直起身,警察的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巡视了整个天台。门诊大楼和住院部的楼实际上是连在一起的,天台虽然用一道矮墙隔开,但以关宏峰的身手也已经足够翻过。关宏峰又沿着天台边缘走了一圈,在心里对制高点、隐藏点等重要地形有了一个估计。

关宏峰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距离九点还有五分钟,秦州还没有来。

关宏峰望着远处津港的万家灯火,突然有些感慨。他没来由地想起还在上大学的时候有一门导论课,夜间上课,任课老师非常有情怀,第一堂课就带着他们一班人上到主教楼顶,那个时候津港市还没有现在这么繁荣,但靠二环内的片区已经有了"万家灯火"的最初迹象。任课老师在风里指着城区的方向,扯着嗓子喊:同学们,我知道你们都觉得那片万家灯火很美,我也觉得!但我要你们记住了,你们要守护的不止是那一片灯光,还有灯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之处。

楼梯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关宏峰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把自己藏进楼梯的阴影里。

从楼梯间里出来了两个人,秦州先走进散射光里,他没有拄拐,但活动看起来还算自如,拄拐看来只是装给别人看的。

两个人?关宏峰愣了一下。视线转到跟着秦州走过来的人身上,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惊诧、疑虑、茫然……各种情绪突然爆发,让关宏峰引以为傲的大脑当场宕机。

所有的情绪在关宏峰的脑海里凝结成一个硕大的问号:周巡怎么在这里?

一片混乱里,关宏峰踉跄了一下,终于在光下站稳,得以迎上周巡的目光。

周巡双臂抱在胸前,看着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一片茫然的关宏峰,神情是如出一辙的复杂和恍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关宏峰还在周巡眼底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可以称之为“悲哀”的情绪。

关宏峰一下清醒了过来,醍醐灌顶一般明白了周巡出现在这里的缘由。

他能看到的,周巡也可以,没道理周巡就找不到秦州这条线。想开这点,关宏峰看着周巡的眼神就从带着哑光的空茫变得锋利了起来。

秦州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心说这演的是哪出,但刑侦口察言观色的本能还是让他没有急于说话,甚至有点好奇和玩味地看着两个人相对无话——毕竟几分钟前,周巡在病房门口差点把他吓出心脏病。

“老关。”漫长的沉默过后,周巡率先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很镇定,但关宏峰毕竟跟周巡搭档了十五年,毫不费力地听出来了,周巡这一声比平时嘶哑了许多,像是强逼着自己开的口。"来了?"周巡笑着说,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关宏峰点了点头,避开周巡话里的锋芒,沉声道:“嗯。”

紧接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周巡什么时候找到绑架案这条线索的?他跟秦州一起上来的,他们是不是早就开始私下联系了?

“你来做什么?”关宏峰问得云淡风轻,就像队友之间唠家常一般的语气。

周巡瞥了一眼秦州,正欲开口,秦州插进来一句揶揄:“徐飞的案子还没破,存中忙得脚不点地。你们两个队长倒好,同时翘班溜岗,就不怕家里有事没人坐镇啊?”说着又卖了一把周巡:“我看你们长丰也是人杰地灵,周队这飞檐走壁溜门撬锁擅闯住院部的本事,整个津港能排进前几号了。”

关宏峰跟周巡互换了一个眼神,周巡轻轻地摇了摇头,关宏峰于是轻咳一声:“秦队,时间紧迫,先谈正事吧。”

秦州也是明白人,很快收起嘲讽,正色道:“先说说看,你们都知道多少。”

周巡不声不响地后退了半步,靠关宏峰更近了一些,同时也是给关宏峰一个“你来主导”的信号。

“我去找了何小萍,陈正初的妻子。”关宏峰顿了顿,理了理思路就开始往下说,“何小萍只知道,在出事之前,陈正初和你正在查一个强奸案。陈队牺牲以后,市局派人去陈家以收回工作材料的名义拿走了陈正初留下的笔记、文件甚至个人电脑。陈队不是一个会跟妻子谈工作的人,何小萍也不知道更进一步的信息了。”

关宏峰说:“她让我来找你,她说:‘秦州是老陈十几年的搭档,我知道现在外面有些风言风语,但老陈跟我说过,谁都可能叛变,秦州不会——老陈相信秦州,我相信老陈。’”

秦州怔住了,他扭过头,有些发狠地泯着唇。如果不是天台漫反射的光不够照亮他的脸,关宏峰和周巡应该不难看出,秦州的眼眶微微发着红。

周巡在一边,同样内心有点感慨——类似的话他太过熟悉了……甚至就出自他本人之口。周巡回想起围捕金山、收缴安腾那批军火的那次行动,以及那个在自己之前加入长丰支队,又无缘得见一面的卧底林嘉茵:“老关相信她,我相信老关。”

周巡忍不住背过身去,点起了一支烟。

“颜青青。”秦州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个名字,拍了拍周巡示意也给他一支。

关宏峰换了一个更轻松一点的站姿,看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烟雾。他等着秦州组织语言。

“那个强奸案的受害人的名字,颜青青。”秦州说,“才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没两年。二零一二年六月二十三日清晨五点半,死在西城区某小区自行车棚里,从尸检来看,先奸后杀,凶手一开始掐着她脖子,然后被害人奋力挣扎,凶手恼羞成怒掏出准备好的水果刀捅了一刀,正中颜青青的肺叶。”

时间地点,案发经过,秦州说得一气呵成,足见这个案子萦绕在他心头很长时间了。

“……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个地区队队长。”秦州皱着眉头,叼着烟,话里情绪不算太好,“这案子不是老陈主办的,但查得挺顺利,不到一星期嫌疑人就落网了。但是……”

但是?关宏峰跟周巡对视一眼,敏锐地注意到重点来了。

“归档的时候,陈队发现这个案子的证物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DNA鉴定也好,指纹鉴定也好,都不是初始的那份,定强奸的最重要证据——被害人体内的精液,也因为‘样品污染’而重新做了一次鉴定。”

三个人都是做到支队长、副支队长位置上的人了,闭着眼睛都能猜出个中关窍。

秦州苦笑了一声:“但是‘真凶’已经落网,法院也判了,嫌疑人供认不讳,我们不可能说翻案就翻案。”

“所以你们在私下里查。”关宏峰点了点头,“陈正初到底发现了什么?”

他到底查到什么程度了,才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不知道。”秦州喃喃道,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当时怀疑有内鬼,并没有什么都告诉我……也是一种保护吧。如果不是因为‘不知道’,嫂子、或者是我,可能已经没命来见关队周队了。”

城市上空的天风裹挟着夜的凉意将三人围困,秦州打了个寒颤,也许是因为受凉,也许是因为咬着牙关,声音有些发抖:“一三年九月底,老陈一大早打我电话说他有一个重大发现,晚上让我找个人替一下班跟他出去吃个饭。”

“——然后110指挥中心就给我们转来了一个案子。”秦州深吸一口气,“一个绑架案。”

他强忍着从心口翻涌而上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没有晚上了,没有了……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天下午。”

关宏峰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秦州的肩膀:“节哀。”

秦州挥掉关宏峰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接着他抬起头,正视眼前的两人说:“身为警察,我不可能让你们不要去查……这违背我们的使命。”

秦州说:“但我希望你们注意一下方法,不要让长丰变成第二个西城。”

关宏峰接受了他的忠告。他摸了摸下巴,低头思考了一会儿,正想开头再问一句什么——

楼梯口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下一秒,周巡本能地吼出一声:“趴下!”

身体反应比意识更快,周巡一手按下秦州,同时飞身扑住关宏峰,把人护在身下。

“操他娘!”周巡喊道,“这帮孙子疯了,敢在医院开枪!”


Chapter 9

到底是天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职业,三人在最初那两声枪响后迅速从最初的惊诧里反应过来。周巡打了个滚藏进阴影里,破口骂了一声操。关宏峰目光扫过上来前观察过的逃跑路线,对另外两人脱口而出:“正面突破。”——另一边,几束时不时从住院部顶层楼梯间照到外边的光昭示着对方的来势汹汹。

生死一线的时刻,周巡无条件相信关宏峰的指令。

光线昏暗,但此刻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周巡照着刚才枪响的方向疾步上前。枪响又在他耳边炸了几声,周巡只觉得左臂一热,倒也没来得及有更多的想法,和着身后秦州一声响亮的骂街,周巡右拳照对方脸直接呼了过去。

这一拳抡得对面懵了一瞬——没料到这警察是个不要命的种,自己一个持枪的竟然被手无寸铁的讨了便宜!只这短短片刻,周巡血气上涌,反手拧过歹徒手臂,咔擦一声,干脆利落地折了对方腕骨。枪支脱手掉在地上,周巡一脚把枪揣进楼梯间阴影里。

歹徒也非善类,受伤后反而失了理智,发了狠地朝周巡扑了上来。周巡抽身后退堪堪避过,脑后突然顶上一个冰凉的物体。

周巡沸腾的血液刹那间凉了下来。

操,堵在门诊大楼这边的也不止一个人!

周巡缓缓地松开缠斗的歹徒,举起双手。生生挨了对方一脚,周巡咬着牙没跪下去,大脑狂转着却没有结果输出。

对面住院部上来的人眼看着就要翻过这边的女儿墙,这时,从阴影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下一刻,抵在周巡后脑上的枪口一松,一个人影扑上来与另一名歹徒战到一起。阴影处的枪声未停,从住院部过来的人前进受阻,被压制在女儿墙后面。周巡就势掏出手铐,报仇地照着坐在地上喘气的歹徒面门敲过去,又一手扣住对方被他掰折的右手,咔哒一声直接拷在了排水管上。

周巡回头循着枪声看去——关宏峰靠在墙上,手里握着方才被周巡踹到阴影处的五四式,“砰、砰、砰”一枪一枪地朝着女儿墙那边射击!

另一头秦州也成功缴下了另一把五四式,转头吐出一口血,把歹徒跟自己拷在一起,高声嘶吼道:“跑!”

关宏峰边移动边射击,打空最后一发子弹,跌跌撞撞地靠近周巡。

身后,秦州凶狠地给了跟自己拷在一起的歹徒一拳,然后半躺在地上,接过了方才关宏峰的任务,有条不紊地开枪为他们掩护。

周巡一把架起关宏峰,心里霎时警铃大作:“你受伤了?”

关宏峰摇摇头,咬着牙发抖地吐出一声:“走!”

“秦州呢?”周巡心一横,架着人闪身下了楼梯。

“他腿受伤了,但不会有事。”关宏峰气若游丝地说,“他们只有两把枪,也不想大庭广众之下杀警察——不然……就不会有最开始的鸣枪示警了。”

“这里是西城辖区……枪响的时候肯定有人报警了。秦州说人是冲他来的,他留下……死不了……”

楼梯间里一片漆黑,关宏峰被周巡架着,意识越来越涣散。周巡似乎骂了一句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脚下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几乎就是被周巡拖着一路向前。

关宏峰重复着闭上眼再睁开的动作,寄希望于这动作带来的光强差能让他多撑一会儿……

他已经分不清身后的脚步声到底来自现实,还是来自三年前的宏安码头。鲜血从墙上渗出,蔓延到他的脚下,黏腻的腥味将他无声地包围。

武玲玲笑着,站在楼梯拐角处盯着他。

呼吸声、骨骼吱呀作响的声音、配枪掉在地上的声音……铺天盖地的黑扼住他的咽喉,让关宏峰几近窒息。

震耳欲聋的枪声回响在楼梯间里。

关宏峰脚下生生一停,挣扎着想往后退,却被一股力量一把扯住。他抬手欲格挡,慌乱间却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

关宏峰怔住了。

这是谁的血?

“老关,老关!关队……关宏峰!”

关宏峰脑内有片刻的空白,他听到了声音,但反应不过来其中的意义。那股扯住他的力量松了劲,又缓缓地将他托起……

周巡。

关宏峰空白的大脑里闪过这个名字,然后触电一般地清醒过来。

沾了他一手的、温热的、粘稠的液体。

——周巡的血。

四周深不见底的黑随着他意识的清醒潮水一样褪去,关宏峰艰难地开口:“周巡……”

“老关,你再坚持一会儿。”周巡说着,背着关宏峰闪身从最近的楼梯口进入门诊大楼,二话不说,一脚踹开了最近的一个房间。

谢天谢地,这个点钟还有人民医生辛辛苦苦地值班……

关宏峰没有看到那个打着盹儿的小医生被他们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甚至没有感觉到周巡反复拍打着他的脸,他只是像憋气到底后终于浮出水面的溺水者一样,在倾泻而下的灯光中贪婪地喘息着……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仿佛这样就能攥住手上那血的温度。


李飞航被一声惊天巨响从梦里拖回现实。

什么鬼,这么快到检验时间了?闹钟的声音也不是这样啊!

刚醒来的他看着眼前两个站都快站不稳的男人大脑发蒙,接着那个一身血的男人把另一个放下,带上门,掏出一本证件摔到李飞航面前。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后,自己也脱力地跌坐在地板上。

每行都有自己的职业本能,一旦意识到有伤病员,李飞航深睡惊醒的迷蒙大脑一下灵光了很多,他翻开那本证件,扫了一眼就发出惊讶声:“长丰刑侦……你们是亚楠学姐同事?”

李飞航是津港大学医学院毕业,高亚楠高他两届,在学校里算是打过照面;后来高亚楠走上了法医岗位,而他听着“美女法医学姐”的传奇故事,毕业后进了医检。

“嘿……那真是……巧啊……”周巡有气无力地笑着,看着医生同志从不知哪儿找出了工具。周巡抓着关宏峰的手举了一下:“我没事,你先看看他。”

事实上,怎么看关宏峰都是那个更没事的一个,除了看起来有点狼狈,并没有其他明显的外伤。

此时关宏峰已经缓过来不少了,他从周巡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摆了摆:“没事,先看周巡。”

李飞航确认关宏峰没什么事后又去看周巡:“周队长是吧?您怎么搞成这么……血染的风采的……”

“儿子没娘,说来话长。”周巡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我和关队长可是为保护你们医院公共财产才负的伤!”

“哎警察同志们辛苦了,旁边的同志帮我按一下他伤口我找个药……”李飞航看过周巡的伤,插科打诨的话顿时停在了口中,过了一会儿才有点迟疑地问:“……我是不是要报个警?”

关宏峰抬头看了一眼刚搞清楚状况的检验科医生,淡淡道:“应该有人报了,这会儿西城队的警车都该到楼下了。”

李飞航拿了药,闻言噎了一下,示意关宏峰继续帮他按着周巡,轻手轻脚地跨了两步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

楼下庭院空空如也,说明警察还没来。

李飞航倒抽一口凉气,默默放下窗帘。似乎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李飞航走到周巡面前,蹲下,一边做着紧急处理,一边带着八分认真地语气叮嘱:“周队长这伤口有点大,要缝一下,我过会儿去急诊室拿缝合包……这位……呃……”

“关宏峰。”关宏峰贴心地报上自己名号。

“这位关同志。”李飞航点了一下自己的工牌,嘱咐道,“你注意一下你队友的情况,如果他有意识不清醒的情况,用桌上的座机打内线——就我工号!”

李飞航站起来,一脸的壮士就义:“那同志们,我去急诊室了,祝福我吧。”

“天台。”关宏峰突然说,“天台还有一个……或许。”声音虽然轻,但跟关宏峰熟悉的人不难听出,这话里带了请求的意思。

李飞航的表情扭曲了一会,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点点头:“行,我会想办法……记得我刚才说的啊!”

周巡跟关宏峰异口同声道:“注意安全。”

李飞航冲他们咧嘴一笑:“放心,我去去就回。”


“周巡。”“老关。”

李飞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周巡和关宏峰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两人同时一愣。

关宏峰先退了一步,柔声问道:“怎么了?”

应激状态的时候还没觉得,现在精神松懈下来,周巡全身上下跟散了架一样地痛起来,他倒抽了口气,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自己本来想跟关宏峰说什么。

他其实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跟关宏峰重逢。

重又见到关宏峰的时候周巡的心情其实很复杂:有惊喜,有隐忿,有不甘,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哀——他和关宏峰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关宏峰不会告诉他所有的事情,事实上他也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关宏峰。周巡摸不透关宏峰在想什么,大多数时候也猜不到关宏峰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但这不影响在生死关头他会本能地、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

这是十五年搭档生涯积攒下的默契。

“……你吓到我了。”许久,周巡哑着声音说,“我听关宏宇说过了,但还是第一次看到你——”

周巡短促地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意味:“……我操,三年前我是跟你一起行动的……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关宏峰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微低着头,视线扫过自己按住周巡伤口的那只手,那只手也是在楼梯间沾了周巡的血的那一只。沉默了一段时间才开口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三个字结结实实地让周巡怔住了。

这太不像关宏峰会说的话了。

周巡印象中的关宏峰,工作时永远一副运筹帷幄的上位者面孔,没有关宏峰找不到的人,没有关宏峰抓不到的罪犯,他可能有取舍,但取舍也是他计算的结果;生活中的关宏峰比工作时要柔和不少,或者说,更有“人”气,对同事保持着一种适当的亲近,对后辈有一种严厉的关怀……但周巡唯独没见过关宏峰抱歉的情绪。

关宏峰的每一步似乎走得不后悔,即使二一三那种紧急情况下,不得不栽赃自己亲弟弟的时候,他也在短时间就下了决定。

“我不是不信任你。”关宏峰话里动摇的情绪很重,他腾出一只手按了按太阳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最终他又重复了一遍:“……周巡,我不是不信任你。”

关宏峰说得很认真,反而周巡有点不自在了:“嗨,老关你这话说得……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你信不信我我还能不知道吗?”

说得相当没底气,关宏峰听出来了。

关宏峰也没有戳穿周巡的安慰,点了点头,转移话题说:“你感觉怎么样?”

“就跟我上回冲进金山他们老巢救你的感觉差不多吧……”周巡琢磨了一下,“现在可能更疼点儿,不过也没多少。”

“哎,老关。”周巡说完,神神秘秘地笑了起来,“你倒提醒我了……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来着?”

关宏峰轻咳一声,轻声敷衍了一句:“……被你一说,忘了。”

“真的?”

“……嗯。”


Chapter 10

从关宏峰跟秦州约好的时间开始算,到这会儿差不过过去了半个小时。

检验科医生李飞航是跟赵馨诚一起上来的。赵馨诚看到关宏峰先是愣了一下,扭头盯着周巡,意思很明白:你们这是搞的什么飞机?!

周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言难尽哪……

“秦州没事,路存中他们在陪着。”赵馨诚决定还是不掺和长丰支队的恩恩怨怨,摇了摇头,重新起了个话头说了说现下的情况,“也是命大,就是估计秦队还得再住段时间的医院了。”

“不是命大。”关宏峰低低地说,“秦州知道自己死不了。”他仰面靠在墙上,不用侧过头也能感觉到旁边周巡的灼灼视线。在场四个人,除了李医生心无旁骛装耳聋以外,其他两个都在等一个解释。很可惜,关宏峰现在脑子里也是乱的。

“最开始那一枪是警告,他们不敢真的杀警察。”关宏峰说,“尤其不敢杀秦州,但是他们想限制秦州的行动,让他一直留在医院,为什么?”


  1. 鲁迅《热风‧随感录 四十一》  

  2. 二一三当晚老关坑小关的时候对周巡说的:“凶器都没找着,就勘察得差不多了?”然后就用凶器坑了小关……小关说这话一方面是暗暗怼一下周巡,一方面也确实有点怨念233333。  

  3. 玩了个梗,刀锋里指纹老师把津港市的各个区对应的现实的各个区写得很清楚了,在那一带上学或生活过的姑娘们应该能认出来这是哪儿吧,算我的一点小私心。  

  4. 出自微博@江南警哥:“出勤走访时,不知道哪里冒出个小萌货一把抱住我大腿喊粑粑!哥一愣,闹哪样啊,平常人都喊警察蜀黍,哪有喊粑粑的,白捡这么大一儿子!小萌货拉着裤腿就喊粑粑我好想你……看到旁边一脸尴尬的萌货麻麻瞬间反应过来,对她敬了个礼,说了声,嫂子辛苦了!没想到她一下就哭了……”这条微博我记挂了很久,也想写很久了,广大警察同志真的挺不容易的,唉。  

  5. 指纹老师番外里点了名的西城队副支队长其实叫秦驰,纠结了一下,因为西城故事还没被写出来,如果之后发现人设差很远就尴尬了,所以我还是选择改一下名儿……  

  6. 这段往事见番外一《警民友好协作》  

  7. 韩彬跑路以后,赵馨诚去天津和广西走访以前,赵馨诚在韩彬的案子上暂时归袁适的顾问组调度(不过应该不影响参加其他案子……)所以是打引号的现任领导;*原文:老白手里照旧举着那只枪形打火机:“赵儿,因为你和嫌疑人有些私交,所以目前不能直接参与侦破工作,暂时归袁博士的顾问组调度。你现在来给咱们补充一下关于韩彬的其他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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