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有]Echo from Camellia

旧文补档，本文写作于2016年，有修订

0

成年之前的某一天，每个人身上都会浮起一个印记。

可能是手背上的一只蝴蝶，肩头的一枚青苹果，也可能是铺满半个背部的一片火红枫叶。

那是指示着“灵魂伴侣”的印记。

印记是什么含义，代表的是哪一个人，都要自己在漫长的人生中找出来。直到互相确认了心意，灵魂印记上才会浮现出对方的名字。

有人误解了印记的含义，有人终其一生也遇不到与自己印记对应的灵魂伴侣，有的人在遇到对方的时候已经垂垂老矣、子孙成群。

命运诡谲难测，裹挟着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

有人找到了归宿，也有人抱憾终身。

1

那段时间火村跟着父母住在四天王寺附近一座公寓里，他的卧室朝向西边，傍晚的时候，能看到异常灿烂的夕阳。

这并不是什么长久的定居，只是暂住一段时间，父母的工作结束后就会搬走，和他之前辗转经过的每一个城市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不过是换一个地方独自上学放学罢了——火村的父母对那个显然不怎么担心，四年级的那点知识而已。

时针轻轻响了一声，靠上5点的位置。火村抬头看了看外面夕阳灿烂的好天气，换了出门的外套，钻到床下把藏在那里的猫粮拖出来装了一小盒，又踩着凳子从冰箱上层顺走了几只昨天煮熟的虾仁。

他带着这些东西，穿过大阪的街道——在跑过一条倾斜度不大的斜坡时，撞上了几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

他们显然是住在这里的，彼此之间关系非常好的样子，蹦跳喊叫着，笑声填满了整条街。

火村停了停，让过一个娃娃头的小女孩——并且在她跑上楼梯、左脚绊住右脚的时候，伸手捞了她一把。

小女孩转身和他说了一句谢谢，发音有些含糊，口齿不清的感觉，但是语气和声音非常可爱，柔软又有点黏糊糊的。

大概玩的是捉迷藏吧，火村看着她匆匆跑远的背影这样想，继续独自走向更远处。离开大路之后，在距离四天王寺不远的一小片树林里，他停住脚步，朝四周张望了一下。

接着他听到了——什么东西踩踏着草丛的、轻微的窸窸窣窣声，然后一只绿眼睛的漂亮家伙从树丛里探出了头。

那是一只长毛三色狸花，它坐在自己后腿上抬头看着火村，轻轻地喵了一声。

火村于是蹲下来，把虾仁和猫粮都在盒子里放好，轻轻推到那只狸花猫面前。

猫仍然不动，一直到火村又从猫粮盒子前面退开几步，她才踩着轻缓的步子慢慢走过去，低头嗅了嗅，开始进食。

这猫一点也没有流浪猫和人讨食时候常见的温顺讨好，不能摸，也不接近人，就连吃东西也一点不着急，一定要火村离开一点才肯接近食物。吃饱之后，她坐在原地，看着火村走开，这才钻回林子里。

像个高雅矜持的贵族夫人。

火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是在路边不远处的一棵山茶树下，红色的花瓣绽放得极为灿烂，于是他干脆就自作主张，用山茶的学名“Camellia”这个名字来叫她了。

他们一家不定时更换居住城市，没法带着猫一起生活，而十岁的火村能做的全部，也就只有在天气好的时候，带着食物去看她而已。

2

如果回忆童年的话，有栖会想起小时候家附近那些长长的坡道，以及和朋友们在坡道上奔跑玩耍的日子。

那时候大阪还没有那么多游客，临近晚饭时间的街道上总是回荡着笑声。

有栖记得总和他一起玩的两个同龄男孩子，阿税和岳郎，还有一个总跟在他们后面的小女孩，小动物似的，追着他们打转。

那是岳郎的妹妹比奈子。

比奈子总是留着剪得不怎么整齐的娃娃头，额发有些长长短短的，说话也很含糊。明明已经上一年级了，她仍然有点口齿不清，和同龄的小孩子相比，总是缺那么一点点灵巧和伶俐。

大概这就是岳郎总是不太放心，一直把她带在身边的原因。

但是有栖非常喜欢比奈子。比起人类，有栖常常觉得她更像是坦诚率真的小动物，脚前脚后地跟着亲近的人，有点机会就凑过来撒娇，喋喋不休地讲着那些对她来说新奇有趣的事情。

有栖一直把她当作自己的妹妹来看的。

他们最常玩的游戏是捉迷藏，一般都是男生来做鬼。比奈子年纪最小，一向是“被抓住了也不算输掉游戏”的角色。

当然这并不妨碍她一本正经地投入到游戏里，在小街道上边跑边笑。

那天轮到有栖当“鬼”。一般来说比奈子都是最先被抓到的对象，而这一次有栖翻遍了整条街道，阿税和岳郎都被找到了，他也没看见比奈子的影子。

后来男孩子们在坡道附近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她。

她正坐在一丛灌木前，低着头，一边哼着模糊温柔的童谣调子，一边抚摸着蹲在面前的一只猫。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大猫，长毛，脖子部位的皮毛尤其浓密，像一条厚实的长围脖，大概是三花和狸花杂交的品种，毛色是黑黄白三色的狸花纹。它端正地坐在比奈子面前，仰着头，微微眯起眼睛，毫不设防——不但不介意这小姑娘两只手毫无章法地揉乱了它的毛发，还一副挺享受的样子。

看上去，比奈子早就忘记了“他们在玩捉迷藏”这件事。

三个男生的出现显然让猫咪失去了安全感，它站起来，抖了抖毛，踱着步子慢悠悠地走了。

比奈子“啊”了一声，有点失落地叹了口气。

“小奈喜欢猫咪吗？”

“喜欢呀。”

有栖回头看了看猫咪消失的地方，开始认真考虑有没有什么和猫有关的礼物——比奈子的生日在1月中旬，那天他突然被告知“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买了泡芙给我吃”，身上没有合适的礼物，只好从路边摘了一朵正在盛放的山茶花，替她戴在耳边。

比奈子特别喜欢，说一定会做成干花好好保存。但是有栖面对着她雀跃的样子，总觉得有些愧疚，一直想着下次要好好送她一份生日礼物的。

3

有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坐在旁边的男生正在擅自阅读他写好的稿子，直到对方开口和他搭话。

其实他应该生气的，有栖事后想想，才意识到这一点。

但是当时……他大部分注意力都不在“这个人擅自看我的稿子”这件事上，甚至也不在对方对他说的话上。

那时候他只是打量对方鼻梁高挺的端正面容，然后无意识地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对方颈侧靠近肩膀的位置。

那里的皮肤上，浮着一行英文字母，漂亮的手写花体，似乎是“Camellia”这样的拼写。但是那些文字被衬衫的立领遮住了下面一小半，有栖也不敢完全确定。

他惊叹地看着文字的颜色——红色的，但是并不过分热烈鲜艳，柔和地印在对方小麦色的皮肤上。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对方拉了拉领子，几乎把那行字全都遮住了。

有栖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不该盯着别人的身体部位看，特别是那个单词多半是对方的灵魂印记。

但是Camellia……这个词有栖太熟悉了。十几年前的那些画面，仍然映在他脑海里。

十岁那年，冬至当天下了一场大雪。

那天早上有栖被窗外的欢呼声吵醒，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他头天晚上哭得太厉害，眼睛有些肿起来了，想要抬起手揉揉眼睛的时候，终于注意到了些许不对。

在他的右手手心里……浮起了一朵花的图案。

柔润温暖的红色花瓣正在他手心里绽放着，花瓣层层堆叠。太熟悉了……这个印记是一朵山茶花。

是差不多一年前他戴在比奈子头上的那一朵，也是昨天在玉出瀑布……莫名出现的那一朵。

有栖甚至去查找过关于山茶花的详细资料，也是在那时候，他记住了山茶的学名——Camellia。

他就是在那一天认识了火村，从此奠定了两个人此后十几年的交往。

盛开在他手掌心里的山茶花和写在火村颈侧的Camellia像一种呼应，尽管有栖明白自己和火村不可能在山茶花这件事上有任何交集，他也仍然因为这样的缘分觉得奇妙。

4

“那个是你的灵魂印记吗？”

火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非常熟稔了。他们已经各自毕业，有栖开始走上职业推理作者的道路，而火村也在英都大学谋到了一个职位。

他们也会协助警方破案，火村会在遇到案件的时候叫上有栖一起。

当然不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搭档或者助手，也不完全是因为有栖经常会在一些非常恰当的时机给他关键提示——这种时候通常连有栖自己也是无意识的——帮助他解开案件。

而是因为他明确地意识到自己喜欢有栖。

火村知道自己的灵魂印记是小时候那只猫的名字，但是和那只猫有关的回忆里面并没有其他人类，“和另一个灵魂的交集”这种事，就更加无从谈起。

当然“灵魂伴侣是一只猫”这种推断实在是太过于无稽之谈，火村也并不打算相信。他从小就学会了不在意自己的灵魂伴侣是谁，全当此人从没存在过。

毕竟那只猫也早就不在了。

但是有栖显然……对自己的灵魂印记非常在意。火村有很多次看到他在写作的间隙抬起头，摊开右手手掌，看着掌心里的标记。

每到这种时候，有栖的神色总是显得柔软又怀念，不像是平时明快的样子。

最后，某个留宿在有栖家里的晚上，两人喝酒聊天的时候，火村终于顺着一个比较合适的话题，装作不经意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有栖愣了愣，低下头摊开手掌自己看了看，接着把手伸到了火村面前。

一朵盛放的山茶花，和火村颈侧的字母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颜色，柔软的花瓣层层堆叠着。

“是我的灵魂印记，十岁那年冬至出现的。”有栖低声说，“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我知道对方是谁，但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火村眨了眨眼，没有表示惊讶——他之前看有栖的神色，差不多也是这么推测的。

5

“这些人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上小学的时候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玩的，不过正经的合影也只找到这唯一一张。”

有栖看着照片上孩子们的笑脸，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很久没有拿出来这张照片了。从认识火村之后，他陷在这段往事里的时间越来越少，甚至比奈子的脸，也渐渐地有些模糊了。

他出神地看着照片上比奈子欢快的笑容。原来她那时候笑得这么清澈啊。

“有栖？你没事吧？”

“啊……不好意思。”有栖把照片递到火村手里，指着上面的人，“阿税，岳郎，然后这个是我。这个小一点的女孩子是小奈——啊，她叫比奈子，我们一般叫她小奈，是岳郎的妹妹。那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的，就在清水坂那边，你应该去过，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坡道，斜度不算大，很适合小孩子跑上跑下地玩。”

他慢慢地给火村讲起那段往事，讲起捉迷藏，讲起夏天的夕阳和冬天的飞雪，讲起新年后他送给小奈的山茶花，讲起小奈偶遇的那只猫，还有他当时“下次小奈生日要准备一份像样礼物”的打算。

“但是直到最后，我也没等到小奈的下一次生日。小奈和岳郎的父母在那年10月初离婚，他和小奈都跟着妈妈去泉佐野生活了。”

火村点了点头——有栖突然意识到火村的神色有些复杂。

“那之后我和阿税就很寂寞啦，毕竟两个人什么也玩不起来嘛。虽然也经常和岳郎通电话说希望能见见面，但是岳郎那边似乎总是很焦头烂额的样子，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有栖继续说下去，“一直到……冬至前一天。”

火村“嗯”了一声。

“我记得那天非常冷，天气预报说当晚要下雪了。我自己跑去了大阪清水寺的玉出瀑布——你见过那个瀑布吗？也是三股泉水从屋檐上落下来，汇集到下面小水潭里那样，和京都清水寺的音羽瀑布很像。我们那时候也偶尔会去那里玩。

“那天我是自己去的。我在那里坐了很久，一直到开始觉得冷了，才考虑回家——差不多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一朵山茶花被瀑布中间的那股泉水冲下来，落在了水潭里。

“但是玉出瀑布的水，是从隔一条街的四天王寺那边的泉水引过来的，一路都是埋在地下的塑料引水管，不可能带上一朵山茶花。

“后来……我越想越觉得有点害怕，就那么跑回家去了。”

他顿住了，稍微整理了一下情绪——火村伸手按在了他的手腕上。

“当天晚上，我接到了岳郎的电话……他通知了我小奈的死讯。似乎是因为在学校受了欺负，小奈跑出学校之后想要自己回大阪，她在穿过公路时出了车祸，是那天下午4点左右走的……”

有栖抬起头。

火村脸上仍然是那种复杂的神色，有栖很难描述清楚里面夹杂了一些什么样的情感。

但是他继续说了下去。

“我那天晚上哭了很久……差不多是嚎啕大哭了。小奈她是不是想和我告别呢？可是我却因为害怕跑掉了——那个时候我年纪太小了，这么一想简直觉得没办法原谅自己啊。”有栖苦笑道，再一次摊开手掌，“第二天早晨……这个印记就出现了。

“所以我其实没有灵魂伴侣——那个人已经不在啦。”

火村沉默了片刻，接着他握在有栖手腕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了。

“别急着下结论，也别急着内疚。”他说，轻轻扯开了领口，露出自己颈侧的印记，“想听听我这个印记的故事吗？”

6

“等一下，四天王寺附近的林子里，一只长毛的三色狸花猫……绿色眼睛的？”有栖愣了半天，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小奈那时候也遇到过这样一只猫。后来她也经常去找那只猫玩。那只猫只让她摸，我们几个都碰不了……”

火村失笑：“这样啊。我还以为Camellia谁都不给碰呢，居然让小奈摸吗？”

“小奈很喜欢它，它对小奈也完全没有戒心。”

火村轻轻点了点头，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但是，小奈走了之后，你和阿税再也没看到过那只猫了吧？”

“你怎么……？”

火村叹了口气。

“她也走了。”他轻声说，“和小奈同一天走的。我十岁那年，冬至前一天下午。当天晚上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那天下午我去平时喂她的地方找她，当时大概3点左右吧。但是她没有来，我在附近找了很久，最后在树林边缘靠近路边的地方找到了——她卧在草丛里，身边丢着一朵山茶花，已经有点走不动了。”

“其实前几天她就没什么精神，食欲也不好。我那时候不懂，还以为她也有自己捕食，所以不怎么饿——现在想想，恐怕是什么病毒感染吧。小动物都是很能忍的，它们表现出来衰弱的时候，基本上也就……”

有栖沉默地点了点头。

“Camellia看到我的时候抬头叫了一声，这次她没躲开，衔起旁边那朵山茶花，把花送到了我手里。那朵花有点蔫了，大概是她没力气爬上树，所以捡了一朵掉下来的花给我。”

“什么……”

“然后它就挣扎着站起来走了。我还想跟上去，Camellia回头朝我嘶吼——那是我遇到她以后她第一次凶我。她不想我跟上去。”火村低声笑了笑，“但是我还是跟着她一直走到了四天王寺附近的泉水边，半个小时之后……Camellia就走了。我那时候非常自责，觉得自己没有照顾好她，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该接受她最后送来的花。”

有栖突然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了。

“那朵花……你后来……”

“我把花放进了泉水里让它跟着水流漂走了——我想那毕竟是四天王寺的泉水，一朵花也好，在路上可以陪陪Camellia。然后我回家拿了铲子，把Camellia埋在了泉水旁边。”火村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某种奇异的情绪，“你明白了吗？”

有栖紧紧抓住了火村的手臂，几乎说不出话。

那朵由Camellia衔来的山茶花，带着火村的思念被放进泉水，最后被通往玉出瀑布的引水渠捕获，一路被带到了有栖的面前。

他们当年都还只是十岁上下的孩子，面对弱小生命的离去，除了内疚和悲伤之外无能为力。但是那朵意外穿过引水渠的山茶花，仍然把两人的感情连接在了一起。

它是火村对Camellia的思念，也是有栖对小奈的怀想。

它是曾经在有栖手里绽放的花瓣，也是被火村一直铭记的名字。

它是……他们两个最初的交集。

在有栖这么想着的时候，他手上的山茶花瓣中心，花蕊的位置上，突然蔓延出了细致的金色线条，伴随着灼热感，那些线条彼此连接起来，拼出了一个名字。

火村英生。

他看着那四个字愣了愣，猛地看向火村。火村轻声笑了，不等他问就抬手稍稍拉开了衣领——侧颈的Camellia下面，也已经出现了另一个名字。

有栖川有栖。

“喂，说不定那朵山茶花真的是小奈送来的——她是想让我放心吧？”有栖轻轻地说，“她有Camellia陪她一起了，是这样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