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刀 霜刀
「人生多长戏剧多漂亮,趁还能痴狂,一起醉一场。」 间歇性旧情复燃,持续性醉生梦死
以谣传谣型同人女

直☞喻黄/双鬼/双花/韩张等正副队联盟
津港☞关周/秦路/彬诚
杀死一只知更鸟(一)

2018年以后的废稿与断头文,不删除是因为也许哪天还会翻出来重写,权当给自己提个醒。

19/10/05 军党 - 清晨我放飞一群白鸽

阅兵前一天晚上任民和解放去看了场电影,深夜场,《我和我的祖国》,去之前两个人打赌这次会不会包场,最后押了“会”的任民在放片头广告的时候给解放发了九块九的红包。

你明天不还要走方阵吗,这么晚还不去休息跑来陪我看电影,真没事?解放满意地收下了九块九,顺手又给任民发了个九十九的,这话一出,解放立刻收到任民一个白眼,想也知道意思是“这点工作强度算个球”,解放于是知趣地闭了嘴开始看片。

19/10/04 足部由季 - 给烧卖的灯灯父母爱情

足部先生们对佐仓由季的第一印象是挺好看,第二印象是老实人,鉴于前后两位对这两个印象的产生顺序并不一致,第几印象的“第几”在此处仅为虚指。他们看见他的时候佐仓由季正在大院的地上用树枝画道道。狭塔每天都来打扫大院,所以佐仓由季的道道存在时间从来不超过二十四小时,但到了第二天佐仓由季就会把昨天的份一起画上去,每画一道就像是把昨天、前天、大前天、大前天的昨天等等等等的日子重新数一遍,然后在最后添上今天的新一笔。

足部先生们猜测这是佐仓由季心里算着的被信带走的日子,但也不明白这种日子究竟数来有什么意义,横竖佐仓由季都回不去了,跟记账一样记日子也只会把日子记成一笔一笔不得报复的血债。不过足部先生们的妖生哲学就是想不明白的事情就算了,所以也从来没有问过。

可以说,在佐仓由季过来贩卖处对他说想抽一根神签之前,他们之间仅有的关系就是看与被看,或者说,观察与被观察。

哎呀,您请。足部先生们对佐仓由季说。

人类真是有趣啊。足部先生们里前面的那个想。

人类也不怎么有趣,但这个人类真是有趣啊。足部先生们里后面的那个想。

足部先生们已经忘了那次佐仓由季抽出来的神签到底是吉是凶,但他们在看着这名中途拦下信并要求成为凭依的男子神色渐渐黯淡下来,接着他们第一次从佐仓由季的嘴里听见了那个女子的名字。

虽然那并不是对他们呢喃的话。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椿朱音就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这与很多事情相关联,母亲的神隐只是其中相对引人注目的一件。

那天她躺在下大雪的院子里,四周下雪的声音太吵了,但她也不想抬手捂自己的耳朵。那天小小的椿朱音只穿了一条山茶红的裙子,那天椿朱音在被雪埋起来之前,清晰地感觉到了血管里流动的温度一点一点被积雪带走。那天椿朱音想就这样算了吧,就这样睡着也挺好的,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她的消失,那么在别人的记忆里,她也就和母亲一样被“神隐”了。

那天她看到黄昏一样烧着的天幕里突然探出一个影子,那影子从她家仿佛高不可攀的墙头一跃而下,那影子把她从雪里刨出来抱在怀里。

佐仓由季说,朱音,我在这里。

接着前门传来门锁打开的声音,另一个影子夺门而入。

再之后的事情,椿朱音就不记得了。

“赤之华兮灯火,纷而下兮百妖行;赤之音兮遥迢,爰所引兮示彼方——”

夜市偶尔会在她唱起这支歌的时候露出一种混杂了苦涩和无可奈何的表情,但他从不说出口。椿朱音听着他和颜悦色地说着我走了,要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哦。椿朱音目送他出门,在此期间那支歌一直没有离了她的口。

“赤之宇兮鸟居,爰所向兮越彼境;时暮兮黄昏,日幽晦兮影幢幢……”

回不来了。她想着,安静地垂下了眼帘。

就像他们结婚那天,她也这样垂下眼帘对椿夜市说:你知道的吧,夜市,我们能成一桩婚,是因为我们都是多余的人。


妖怪们通行的说法是:当你遇见了你就知道了。

足部先生们,你们一早就明白了不是吗?信领回来的那个凭依就是你们长长久久地找的食粮,不是别人,是命运把他交到了你们手上。

19/09/17 嵯峨由 - 大概也许是上户口

生造一个身份对椿家而言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算简单,主要取决于嵯峨野本人愿不愿意。他当然嫌麻烦,反正也没有社会关系多一张户口的纸也没多大意义。最后说服他的是灯吾,简单粗暴的一句“难道你打算当一辈子家里蹲?等灯奈长大了谁陪你啊。”

嵯峨野先是愣了一下,脑海里下意识地要浮起一个人影,紧接着这念头就被他飞快地按了下去。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何况是白吃白住,换个正常人谁也受不了。打定主意后嵯峨野就被夜市领去了远近家走关系,最后领到了一张户口登记表。

夜市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对他说:“想怎么填就怎么填吧,我跟远近家的家长说的是‘感觉像是我小说里的角色所以带回来了’。”

“……不是说是你家亲戚吗?”

“那其实是另一位吧?”夜市笑着,直直地看进嵯峨野眼底,“所以没关系……你是谁都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怎么填都随我吗……嵯峨野避开夜市的视线低下头,看了那张空白的表好一会儿,表情阴晴变换了几轮。他略带嫌恶地啧了一声,终于提笔在第一栏空白处填上了字。

姓名:嵯峨野。

19/08/05 陈塔 - 民国paro随手写的一段

陈进入华谊饭店的大门,才知道今晚来跟她接头的是谁。

塔露拉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旗袍,金丝线沿着她标致的腰身勾出一朵漂亮的牡丹花。塔露拉神色如常,将手轻轻搭在陈的腰上,在她耳边轻声说,陈长官,久仰大名。

她悄悄塞进陈的腰间的,是一把小巧的手枪。没人知道塔露拉是怎么在重重安保中把这支手枪带进这场中日亲善舞会现场的,但陈知道,这是计划的第一步。

让魏彦吾摆了一道。陈有些懊丧地想。

事实上,那天陈心如乱麻,在舞池中旋转的时候甚至踩错几步,险些踏了塔露拉的脚。整个晚上塔露拉都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落在这场酒会的主角身上。

林甫成,这个在戴笠的名单上能排进前十的人物现在有了另一个日文名字叫小林康成,两年前,作为湖北地区一名中共交通员的他为了老家的妻女,带着一份新四军第五师的驻防图投靠了日本人,又在上个月破获了军统在汉口地区的主要交通站。

留着他,我们随时都有危险。魏彦吾在来之前把一张照片推到陈的面前,面色阴沉地说。

陈神色淡淡地握了茶杯,今天台上的是汉口有名的角儿,陈望着台上的女子状似疯癫,双泪潸然。陈移开了视线,在凄切的汉剧声里开口说,我在汉口没有上峰,魏先生。

可你还在汉口,陈。魏彦吾望着她,说,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情。

于是在魏彦吾的注视里,陈一点一点地把头埋了下去。

临行前,魏彦吾把一叠美钞交到她手上,带着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说,这次会有一名中共的人配合你。

陈想了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有想到会是塔露拉。

19/03/21 玄花 - 棺与花束(废稿)

映入你眼里的首先是白色。

四周很空,是一种绝对的虚无的空,如果有“死”这么一回事儿的话你想这大概就是“死”了——无上无下无边无际无过无往,你在世界的正中(实际上,如果这里的空间和时间都是无限的,那么任意一点都将成为正中)无着无落地悬空,想不起前生后世,姓甚名谁。

剩下的就只有绝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冰冷的白。

你隐约觉得这颜色刺眼,也隐约觉得这颜色美丽。

你一定见过他。


“玄冬?玄——冬——这边啦!想什么呢这么发呆。再不跟上你又要迷路的啊。”

“……啊?哦……对不起。”

玄冬回过神来,只见花白一脸关切地看着他,还带着几分小孩子气的不满,似乎是对自己刚才差点走神变走散表示抗议。花白显然并没有感到这句漫不经心的道歉有什么诚意,干脆不由分说地伸手牵住玄冬的手,一把将人往前带。

“难得回一次彩之城,人这么多,迷路了可怎么办啊。”花白絮絮叨叨念着,说的是抱怨的话,但听来更多却是兴奋。玄冬长叹一口气,追了两步和他并肩行走:“哪有那么容易迷路啊……”

“玄冬的话绝对会迷路。”反应迅速,斩钉截铁。

“啧,我说花白你啊——”玄冬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花白一路拽到一个街边小摊前。摊子相当有人气,围得水泄不通的。玄冬仗着压倒性的身高优势愣是越过了几排人头一眼望到了最里边。坐摊的是一壮一少,看着像是师徒俩,徒弟坐正中,师父从旁替他洗竹篾。地上铺一块白布,布上摆着竹编的各种花鸟虫鱼。那小年轻手上飞也似地织着一只金鱼,眼大腹胀,已见了半条尾巴。

前排看得入神的小姑娘央着身旁的爸:“我想要一个嘛,爸,我想要嘛——”眼神却时不时偷瞄一眼旁边的妈。

看着生意有望,坐摊的师父也在旁边劝着:“哎呀,小姑娘这么可爱,给她买一个呗?花祭图个好彩头,我看这只凤凰就很适合小姑娘呀!”

做父亲的两厢为难,只得边好声好气地应声,边以眼神疯狂暗示,想让身旁真正的一家之主松口。

此情此景倒让玄冬不禁笑了出来,看来这家人的“财政大权”恐怕都攥在当妈的手上。转念又想起自家的“小朋友”——花白也不知是占了身材优势还是本就身手灵活,真就从人墙缝隙里鱼一样溜到了最前排。

“师傅,给我这个、这个……还有那边那个!谢谢您!”

呜哇,这么乖巧。玄冬一挑半边眉,心说真是,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这副卖乖相,怎么自己面前就从没见过花白这么乖啊。花白又跟摊主说了两句吉祥话儿,哄得人师傅喜上眉梢,选了一支刚洗净的棕叶编樱花,硬是送了他。花白欢天喜地地从人群里退出来,把到手的小玩意儿们悉数往玄冬怀里一塞。

玄冬低头一看,除了那支樱花,另外三件分别是一件双鸟报春,一只兔子和一只熊。

他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千万般感慨萦在心头,最终也只是笑了笑。

“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银朱带我出来逛过的,花祭。”花白有意走在他前边,看不见表情,操着刻意的云淡风轻的语气,“其实我都知道,那时我因为一个人闷在城里太久了,赌气不去上课;不去上课就会被罚,被罚我就认,但就是不去上课……他偷偷去找白枭好多次,白枭才松的口。”

玄冬听着,明白花白这是在怀念:“……那家伙,人不错啊。”

“嗯……大概是吧。”花白先应了一声,又别扭地加了个“大概”,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更像是喃喃自语:“……我之前,很烦他的……多管闲事,又不听人说话……整天就是学习学习……”

“但是?”想也知道花白的意思,玄冬直接递了个台阶。

“……但是,其实也真的感激他。”花白停了脚步,回过头看着玄冬,“现在想来,他可能是有把我当‘花白’看待的吧,不完全是‘救世主’。”花白看着玄冬,等着他的回答,那样明亮又不安的眼神玄冬太熟悉,那是花白心里有答案却不敢相信时,寻求确证的眼神。他于是叹了口气:“那是当然的吧,你就是你啊。”

花白愣了一会儿,然后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露出一个笑容,说:“是这样啊……谢谢你,玄冬。”

他们终于转上一片山坡,郁郁葱葱的碧绿于此俯瞰着百花压城的彩之城。花白停了脚步,看得有些出神——他不是没有见过春天的彩之城,但那的确是“很久以前”了。他忽然没来由地想,自己的记忆,真正鲜活到值得被赋予色彩的部分,其实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年。

只是那漫天耀眼刺目的白,又能被染上什么颜色呢?

至少那时,他没有把眼前这片碧绿当作一个备选项。

“倒不如说……备选项只有红色吧。”“什么?”

“啊……不不,自言自语而已,没什——”

从人群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两人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转向上空。

起风了。

“白色的……”“白色的花。”

几乎同时发出的声音。接着就是片刻的安静,无需眼神交流,他们牵在一起的双手已经交换了此时此刻的心情。雪白色的细碎花瓣从他们头顶纷纷而下,在空中乘着风辗转腾挪,最后停落在泥土上、草叶上,还有他们的发梢与肩头。玄冬伸手从花白发间拈出一枚花瓣,像是第一次见到似的仔细端详。也许是这安静的时间太长了点,花白忍不住凑上前去,问:“怎么了嘛,很稀奇吗?群国的山里不也有樱花的吗?”

玄冬拿出半吊子植物学家的姿态:“是因为品种不一样还是因为水土不一样吧……山里的樱花感觉更狂野一点。”

“狂野?”这是什么形容。

“是啊,感觉气势和个头都更大一点。”

“……什么啊,有你这么嫌弃的吗。”

“这怎么是嫌弃啊,不要擅自曲解我的意思。”玄冬放开手,任由那一点白色从指间向下坠落,然后伸手拍了拍花白的脑袋,换来对方一脸不满。玄冬边猜着这里面有几分是因为谈话赌气,有几分是因为身高——虽然这点也很小孩子赌气——边说:“我说花白,我们回去看看吧。”

花白一怔,仿佛不理解他的话:“……什么?”

玄冬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回去看看吧。现在就算回去也不会有人往山里去了吧,小心一点避开村落就是了。”

“但是,那里——”


你看到了火光从虚无的白中窜出来。

居然还有温度……不可思议。你尝试靠近它,那火光越烧越红,像是发疯一样烧得不管不顾。

在那光照亮的四周,你看见隐约的,宛如素描细线一般,灰色的轮廓。

却怎么都看不真切。


这时节,群国的山同样是一片粉白覆盖。玄冬走在前面辨别着前行的方向,一进了山,对玄冬来说就好像游鱼入海,这一带他太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每一棵树的位置和轮廓——本来该是这样的。玄冬循着直觉走着,心头却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陌生感。是因为春天了,景色有所不同了吗?连自己都不太清楚这是走到哪里了。

花白没有他熟悉山路,在解放了“救世主”之命运后,体力上也逐渐恢复成了普通人类。走十几公里的山路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还是有点够呛,眼看与领路人的距离越拉越远,花白悄悄咕哝一句:“长得高腿长了不起啊。”接着扬声喊道:“玄——冬!还有——多——远——啊——”

玄冬回头一看,无奈地叹了口气,停下来等花白:“应该就在这附近了,不过……可能是春天了吧,景色有点陌生,不好找路。”

花白低着头看路,一步一步地靠近:“诶,玄冬居然也会在山里迷路吗,真少见。”

玄冬耸了耸肩:“没办法啊,毕竟春天的山我可是好几年没见过了。”

花白意味深长地“哎”了一声,蹲下来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随意划拉着。玄冬眼看着这人是要耍赖不走了,忙不迭补了一句:“别在这里停啊,应该就在附近了。”

“可是真的很累嘛……”

19/02/18 恋光 - 雪的告白

城市和人一样都有自己的性格,东京也有自己的秉性——年年都下雪可年年都下不大。出于对这种性格的信赖,电视里说着“由于全球变暖与厄尔尼诺效应,今年东京都将有强降雪……”的时候,华恋还没有太当回事。

直到这天拉开窗帘,刺目的雪光从窗户里打进来,让她先是愣了一会儿,而后欢天喜地叫了起来。

“雪——是雪啊!这么大的雪……”

这个时候尚在春假,母亲喊华恋下去帮忙铲雪。华恋应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楼,刚窜出门,就被迎面而来的雪球砸了个正着。

好冷。华恋抹了把脸,门口邻居家的小孩笑得开心又放肆。华恋窃笑两声,手上团了个雪球,一个箭步切到那孩子背后,眼疾手快将雪团塞进刚才偷袭她的犯人后颈——

“呀!华恋姐姐!”不出所料的尖叫声,华恋恶作剧得逞,跳到一旁洋洋得意地躲开,转身就上了街。

19/02/05 走灰 - 静水流深

宽政大学坐落在东京都世田谷区一片杂乱的居民区里,紧邻多摩川的支流仙川。晨光微微亮起的时候,从河川上吹来的风总是凉的,伴着上早课的学生们的打招呼声,这就是最寻常的一天伊始。

清濑走在熟悉的校园路上,两旁高大的樱树挂了满树洁白的花。已经是四月了,春风还是冷的。

自毕业以来,这还是清濑第一次回到宽政大。真的站在这里以后,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啊。清濑心想,抬头从粉白色的间隙之间辨认着天空,循着人流慢慢地向操场的方向挪动着步子。宽政大学最热闹的时候就是今天了。

大学生们的传统活动之中,唯一一件所有人都不会缺席的,也就是社团招新了吧。站在操场的入口处,已经可以清晰听见里面传来喧哗热闹的声音,甚至有喇叭维持秩序的声音从热门社团的摊位上传过来。真是了不起,也不知道青竹的那群家伙……

清濑在操场边上停下了脚步,这时,放在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灰二哥,今天招新你会来吗?”是神童的电话。

我已经来了啊。清濑这么想着,嘴上却笑着说:“不知道啊,这边还有工作没有做完。”

啊,看见了,“宽政大学田径部”的招牌。清濑把自己藏在樱树的阴影中,而另一端的阳光下,神童歪着头,用肩膀夹着电话,一只手把传单递给前来询问的新生,另一只手在纸上登记着什么。清濑听着电话那边的问候,视线却被另一个人带走了。

阿走从一侧靠近神童,开口问了一句什么,在看着他接过神童的手机的同时,清濑的耳边响起了亲切又久违的声音。

“灰二哥。”

“……是阿走啊。”

一种交织着怀念与温柔的心情轻轻打在清濑的心上,宛如樱花的花瓣飘落在湖面之上,让他的回答慢了一拍。

“那个、来田径部咨询的新生很多,明年的驿传,宽政大一定会出场的。”

阿走的语气很诚恳,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清濑甚至可以想象出说出这句话时,阿走坚定不移的眼神。清濑无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是吗?那你们可要加油了啊,我会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你们的。”

这话可不是谎话。清濑打从心底默念道,我现在正在好好地看着你们呢。抱着类似“后辈们也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可靠的人了”这样欣慰的心情,清濑准备在还没被田径部的人发现之前悄悄离开。这时,从阳光下走来一个人影,清濑只愣了一秒就匆忙切断了通话。

“隔着大老远地看有什么意思?直接过去不行吗?”

阿雪跟清濑同年毕业,凭着过人的才华早早取得了律师资格的他,目前正在一间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执业。相比于毕业一月有余工作却还没有着落的清濑,阿雪现在可谓前途无量。

不过,饶是已经成了合格的社会人,阿雪的嘴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被误解成我在担心他们多不好,”清濑摇了摇头,回应道,“像是在质疑他们能否独当一面一样。”

“所以你有在担心吗?”

执业律师这种不为所动的素质真是可怕。阿雪一句话问得清濑有些汗颜。逃避着阿雪利剑般的目光,清濑重新看向操场的那头。阿走像明星一样被一群新生围在中间,似乎是被询问着什么。事实上,经过今年第九区的传奇一战,阿走的确是被聚光灯环绕的明星了。清濑心中升起一股好奇,现在阿走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呢?若是一年前刚刚与他相遇的阿走,应该是有点窘迫的模样吧。

一年前的那天夜晚,阿走与清濑擦肩而过的瞬间,现在还历历在目。清濑刚把走投无路的阿走带回竹青庄时,对这个后辈本人的印象远不如对他的跑姿的印象来得深刻,只觉得是个有些内向、不爱说话的人。但经过一年的相处,清濑发现,阿走不善言辞的外表之下,是一颗孤独而温柔,坚韧又强大的心。生活上看似一团乱麻,什么都无所谓的阿走,在跑步这件事上却比谁都要认真坚定。这样美好又纯粹的灵魂,长久地吸引着清濑,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会牵挂是理所当然的吧。”清濑说,“阿雪你不也来了吗?”

“我可没有跟你一样,像个送小孩上幼儿园的家长一样躲在路口看孩子进校门。”

“把大学生比喻成幼儿园小孩也太过分了点。”清濑叹了一口气。

“那青竹的大家长未来有什么打算?”阿雪问出了他最在意的问题。然而,清濑却在这个问题面前沉默了。

如果是阿走问出这个问题,清濑大概会温言好语、轻松潇洒地说出诸如“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话来,但面对阿雪,情况就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清濑如实相告。

这个问题,在清濑决定跑第十区以后就再没有想过。今后能不能再跑也好,毕业以后找什么样的工作也好,说得直接一点,打从清濑决定带领竹青庄的大家挑战箱根驿传的那一刻起,他就决意不考虑自己的未来了。清濑并不后悔这个决定,即使在深夜右膝传来深入骨髓的痛感,令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之时,他也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可对于那之后的如今和未来,清濑仍感到深深的迷茫。

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阿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陪着清濑,缓慢地一步一步离开了操场,最终连告别也没有说就分开了。


当天夜里,清濑从厨房中端出一碗荞麦面之时,放在餐桌上的手机正好震动了两声。

从竹青庄搬出来以后,清濑经由泥水匠老爹的介绍,租下了这件屋子。房东婆婆姓八神,一年中只有大约四个月左右住在东京,剩下的时间则住在嫁到奈良的女儿家。尽管女婿委婉地劝了许多次,希望八神婆婆卖掉这间老旧的房子,然而八神婆婆始终不肯。

“人老了就只能认得一条回家的路,如果把这里卖掉了,春天循着记忆回来,这里却成了别人的家,可就糟糕了。”

由于肩负着“替房东婆婆照料整间宅子”的使命,清濑虽然只交着一个房间的房租,却承担着上下两层楼的扫除工作。不过相对地,这间二层小楼的每一个房间他都可以自由使用。“这对于我一个人来说,也实在是太宽敞了点。”对于清濑的困扰,八神婆婆只是眯着眼,乐呵呵地说:“那就赶快去找个伴儿带回来,婆婆我可是很支持年轻人的恋爱的,并不是那种死板的老古董喔。”

虽然被如此告知了,但眼下比起找对象,找工作的事情还更实际一些。清濑抓起桌上的手机,LINE跳出了一则消息:灰二哥今天还忙吗?

说来奇怪,清濑看似十项全能,对现代通讯设备却并不在行,就连手机免提这样基础的功能,也是在箱根驿传的决赛场上,由阿走示范教给他的。

驿传结束以后,清濑被竹青庄众人半哄半强迫地住了一段时间的医院。鉴于清濑前科累累且满嘴谎话,阿雪和神童牵头排了轮值表,确保每天二十四小时清濑身边都有至少一人看护。

说是看护,不如说是监督他好好接受治疗。

这是宽政大田径队成立以来,部员们对青竹的魔鬼清濑灰二第一次吹响反抗的号角。

LINE就是阿走在陪护时间内教给清濑的。

清濑住院时,阿走来看护的时候总是很沉默。旁人也许会认为这是阿走内向的性格使然,但清濑清楚地知道,并不是这样的,阿走本质上是一个坦率又真诚的青年。

他是在生我的气,但又不能冲我发火,所以才选择了沉默地陪在我身边。

这样一来,活跃气氛的责任就落到了清濑身上。清濑绞尽脑汁地想着怎样同阿走搭话,他那引以为傲的头脑在面对阿走时却像电量耗尽的电子设备那样无能为力。

“灰二哥平时只用电话和其他人联络吗?”最后,还是看穿了清濑窘境的阿走打破了沉默。

“偶尔还有短信吧。”清濑回答,“但因为需要联系的人大部分都住在青竹了,所以用电话的时候也非常少。”

的确,通常而言,清濑只需要走两步路就能敲开竹青庄任意一人的门扉,需要做出集体决策的时候也只需要把人召集起来开个会就好了,而且对于跑者来说,身上携带电子设备并不是高明的举动。

“那我来教灰二哥用LINE吧。”

“LINE?这我倒是知道,是即时聊天用的工具吧。”

“嗯。”阿走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这样,即使灰二哥毕业了,也能跟大家保持联系。”

明明可以电话联系的。清濑心想,然而阿走认真的目光照得他有些心虚,于是清濑什么都没有说,低下头打开手机,开始下载LINE应用。

虽然学会了使用,但长久以来的习惯使得清濑并没有时机向其他人透露自己的LINE帐号。时至今日,清濑的LINE联系人列表,仍然仅有阿走一个人而已。

已经忙完了,正准备吃晚饭。编辑发送。

和阿走发消息的感觉非常奇妙,隔着茫茫的网络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也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可透过这单纯的文字,清濑却有一种他们之间亲密无间,仿若仍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错觉。每一条消息,清濑都能轻而易举地想象出阿走发送他们的时候带着怎样的表情,想要表达怎样的语气。

人与人之间的了解真是不可思议。

确认了清濑的空闲,阿走加快了发送消息的速度,他先简单说了今天招新的情况,接着说,加上原有的队员,这一届,他们打算将队伍扩展到正好十四人。

“满足登记参赛的最大人数吗?”清濑问。

“是的。”阿走回答,“神童学长听阿雪学长说,如果一次性招了太多新人,队伍容易变成一盘散沙。”

清濑盯着不断跳出文字气泡的屏幕,不自觉地“嗯嗯”点头。对话没有像平时那样随着自己的节奏继续下去,过了一会儿,清濑才意识到自己在屏幕这头作出的回应,并不能被阿走直接感知。

这时,阿走终于发来了一条长消息。

“这一届的新生里,有说是被灰二哥跑第十区的身姿吸引,想着‘绝对要上宽政大学’而来的。”

清濑看着这行字,待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苦笑,已经过了好一会儿。幸好,阿走看不见自己的表情。

“是吗?我还以为阿走的粉丝会更多。”

“也有。但是,这次招新让我确信了一点。”阿走发来的文字泡不断跳着,很快占满了屏幕,“不仅是我,还有其他人,大家都被灰二哥的‘强’打动了。”

心中仿佛有波涛拍击着海岸。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情,清濑下意识地让自己想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阿走的表达能力怎么进步了这么多,是所谓的“承担责任使人蜕变”吗?

这样想着,望着LINE的界面发呆,下一个跳进视线中的文字泡却仿佛一盆冷水浇下来那样,让清濑醒了过来。

“灰二哥为什么不来打个招呼?”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来自阿走的文字气泡就停止了跳动,静止不动的屏幕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回答。

清濑盯着消息框,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果然还是被阿走发现了。

看来,人们常说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确实有几分道理。可是应该怎么回答阿走这样单刀直入的问题呢?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去打招呼,这个问题,清濑自己有答案吗?

清濑没有回答。直到屏幕熄灭,他才放下手机,这时,才发现荞麦面已经凉了。回过神时的这一情况,让他有些大脑空白。他吃掉了变凉之后结成块的荞麦面团,紧接着感到一种恐惧。

他意识到,自己害怕阿走。

得出这个结论后,清濑感到百般的不可思议。清濑把手机重新解锁,透过静止不动的文字泡,清濑仿佛正在与阿走坚定的眼神对视。清濑笃定阿走还在等他的回答,但他不再能像从前一样猜测阿走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回答。

“虽然很想说‘是因为怕你们见了我就无法独当一面了’,但不是这样的。”

清濑在输入框中键入了一行,又删除,这样反复几次后才郑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我怕跟你们打过招呼以后,就会失去独自一人前进的勇气。”

糟糕,以前说的谎话太多,每次都能猜到阿走的反应,反倒说了真话以后,完全想象不出来阿走会怎么想。清濑故作镇定地关上手机放到桌上,逃也似的把碗筷收拾进厨房。这间空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洗碗的水声环绕着清濑。但这真的是我的真心话吗?如果是,为什么心底会升起说谎的负罪感?如果不是,为什么又对阿走的回应抱着这样期待又恐惧的心情?

清濑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桌上的动静,手机在屏幕熄灭后只震动了一次,也就是说,阿走回复了他一条消息。

然而,直到深夜,清濑熄灯躺下后,才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解锁屏幕。

本以为会看到一句鼓励或是安慰,没想到,跃入清濑眼中的只有短短几个字。

“灰二哥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阿走到底当我是什么人啊,铁石心肠的恶魔吗?清濑思忖着,无奈中竟然觉得有些生气。他想起去年的预赛前夜,自己第一次对阿走说了丧气话,那个时候阿走是怎么回答的?

对了,阿走说的是“我们还有时间,大家一定能跑得更好,一定可以通过预赛。”

那样坦诚率直的话语,平息了当时清濑心中的动摇。阿走一直都是那个阿走呀,清濑心想,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一些。

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曾经擅长跑步的普通人而已,害怕也好,动摇也罢,都是人之常情。

这条消息在阿走那边应该已经被标记为“已读”了吧?清濑仰头望着天花板,最终还是一句回复都没有想出来。

那就算了吧。清濑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晚安,阿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

招新过后,紧接着就是春天到夏天之间密集的纪录赛。比起去年,尽管竹青庄的大家已经积累了一些经验,阿走仍然不敢掉以轻心。跑步这件事可没有休息日啊。

新入社的几个新生和去年毫无经验的他们不同,这些被新年驿传上宽政大的队伍打动、主动选择加入竹青庄的田径经验者,在练习自觉性上比去年的“杂牌军”可强上不少。能够在高中期间把田径坚持下来还不丧失热情,本身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因此阿走认为,可以不用像去年的清濑那样,用威逼利诱的手段驱使他们去跑。

“灰二哥做的事情,是依照我们每个人的个性,让大家喜欢上跑步。”招新工作结束后的晚上,阿走在神童的房间,一边整理招新名单,一边郑重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大家,都已经确信了自己对跑步的喜爱,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不要在接下来枯燥的训练和比赛中忘掉这份喜爱。”

即使灰二哥毕业了,从灰二哥那里学到的东西,一定要原原本本地传达给后来的同学们。这就是阿走的想法。

不是发自内心想跑的话,跑得多快都没有意义,竹青庄的这支队伍,在去年证明了这一点,而阿走不希望这样的证明只有这么一次。一次只能被称为“奇迹”,这不是大家想要的。我们要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地证明这一点,让所有曾经对这支杂牌军嗤之以鼻的人认识到:原来还可以这样快乐地、自由地跑步啊。

灰二哥一定是想告诉所有人这一点的。

“我有点吃惊呢,阿走你啊,真的变了。”神童偏过头,笑着说。

“唉?”阿走一愣。

“因为,去年这个时候,阿走说过‘挑战箱根驿传,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吧?”

神童轻声笑着。被提醒了去年的事,阿走不禁脸上发烫,为了掩饰,他低下了头。真令人惭愧,去年的我竟然会说出这么傲慢的话。阿走看着自己面前的入社申请表,暗暗攥紧了拳头。

“那时的我确实对跑步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就能跑那么快啊,真让人羡慕。”

“不是,那个,我……”

时至今日,阿走还是无法招架同伴们善意的调侃。

“好啦,我知道你的想法。”神童看着慌忙寻找解释的阿走,温柔地替他解了围,“我向你保证,至少在我担任部长的这一年里,一定不会让竹青庄变成你最讨厌的那种队伍。”

“……非常感谢。”

深知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承诺,阿走郑重地向神童道谢。

“我这边才是,谢谢你帮忙制订训练计划。”神童说,“这些事,真到自己手上了才觉得困难重重,想到以前都是灰二哥一手包办,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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