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知更鸟(二)

2018年以后的废稿与断头文,不删除是因为也许哪天还会翻出来重写,权当给自己提个醒。

18/10/28 恋光 & 蕉纯 - 必有人重写爱情

01

“最后,民众们的思念从王国的天空上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持续了九十九天的黑夜宣告结束,两位主人公牵着手,在最高的山坡上一起眺望日出——最后一幕应该就是这样了吧。”

奈奈合上写满了各种标记的笔记本,微笑着念完了最后一行。

“哎——真好啊,是个温暖的故事啊!”

“嗯,我也觉得,是个很好的故事。”

华恋和光在故事落下帷幕之后长出了一口气,接着相视一笑。

“Banana好厉害!真的是第一次写剧本吗?”

奈奈看着华恋闪亮的眼神,把手里的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是的!不过并不完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纯那帮了我很多哦~对吧,纯那?”

“哎、哎!?怎么突然叫我……也没那么……那什么啦,奈奈的故事,我一直都很喜欢的。”

一个因为痛失所爱的女神的诅咒,让整个王国失去了白天,接着每过一夜,月亮沉没到地平线下的那原本属于白昼的十二个小时里,王国的居民们心里的思念慢慢地消失了……虽然中间过程有曲折、有悲伤和彷徨,但是最终所有人的思念都被找回的故事,意外的温暖,不过想到作者是奈奈的话,的确可以理解其中温柔的部分。

纯那倚在门边,隔着一个房间的距离与奈奈交换了视线,是鼓励,也是赞许。

“但是‘思念’这种抽象的东西在舞台上不好表现呢,我和奈奈之前也说过这个问题。”

“是的,我也还在思考,用什么来作为指代会比较好呢?”

“唔……”

华恋与光跟着陷入了思考。

确实是有点困难。从古至今的文学作品里,寄托“思念”的意象倒是不少:月亮、花草、江流……但很难作为一种象征写进故事里呢。

奈奈朝门口招了招手:

“真昼~已经收拾完了吗?”

“Banana!是的,终于把小光那两大箱东西分门别类了……”

“露崎同学,照顾两个倒霉孩子真是不容易。我说华恋你啊,偶尔也学着帮个手吧?”

“哎!?纯纯为什么只说我?其实我也想的……但是真昼——”

“不,我拒绝。华恋要帮忙的话小光绝对会跟来,然后就成事故了,事故!”

“哎呀哎呀……”

奈奈与纯那的房间里一下充满了女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笑过以后,真昼神秘地说:

“不过,我还清理出了意料之外的东西哦。”

“哎?什么什么?”

“……意料之外?”

华恋和光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好奇的表情。真昼则像是圣诞节扮成圣诞老人的大姐姐一样,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纸箱。

光看到纸箱的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这个啊——”

“什么什么?小光告诉我嘛~是什么啊?”

“是华恋寄给小光的信吧?都好好地收到了一个箱子里……有点让人意外呀。”

连叠毛巾都不情不愿的小光,竟然也有好好整理东西的时候。

大概也只有华恋有这样的特权吧?

“哦~是这个啊!”

华恋凑上前,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样,兴奋地喊着:

“小光小光,我可以打开吗?”

“嗯……”

一旁的奈奈和纯那也好奇地凑了过来。

“信?为什么21世纪了还这么……古典?”

“哎呀,好多……这些,全部都是华恋写的?有多少封呀?”

这一箱信件的收件人面对着好奇的大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上前去,自己把信在地上一一排开。

旁边华恋一脸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呀……说来话长,小光去英国留学的时候说成为Star之前都不跟我见面,然后电话联络也不行,最后才同意了我给她写信,我写给她。”

“神乐同学,好严格……”

“我倒觉得是因为害怕太想念对方了会变得软弱呢,对吧,小光~♪”

“……不,才没有……是因为我在的话,华恋总是爱撒娇……”

被奈奈说中了心思,光的辩解越说越小声,双颊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两朵绯红色。

虽然嘴上辩解着,但看到这一箱信件的时候,心里还是十分温暖。

十二年的分别,正是这从未间断的来信把她们牵系在一起。回过头来光才惊觉,十二年,那么长的光阴,华恋愣是执拗地把她们幼时定下的仪式坚持到了再会的一刻。

真是……笨华恋。都没怀疑过我还记不记得那个约定的吗……

“但是真好啊,小光全部都收到了!”

华恋抬起头,笑容灿烂得宛如初生的朝阳。

视线相接的那一瞬间,光感觉心口被什么一下子充满了。

“嗯……全部都收到了哦,华恋的信。”

十二年,华恋的思念,全部都好好地收到了,记载着华恋的每分每秒的每一封信,一封都没有丢。

对于神乐光来说,这是再幸运不过的事情。

2

光把箱子重新从床底拖了出来。

四周静悄悄的。

这会儿是休息日,刚入冬的时节,练习结束后华恋和真昼被纯那拖走帮B班搬道具,约了回来以后再一起吃晚饭。然而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回到宿舍的光百无聊赖中又把上周末真昼收拾出来的箱子找出来,挑了几封随意地读着。

很奇妙的感觉。

最早的几封信写得歪歪扭扭,假名中间少有的两三个汉字里甚至还有错别字。

“敬启,神乐光小姐……”

按时间顺序排在一起,早年的氧化泛黄到可以看到双面胶的边缘,近年的则整整齐齐,贴票的位置都固定了下来。还有另一部分被单独捆好,因为位置拥挤而被码在箱子的最上方。

光的指尖轻轻地划过信封上红得扎眼的“查无此人”的退返戳记。

华恋是最喜欢红色的,她一直知道。

但恐怕这个红色,并没有华恋所喜欢的热情的含义,而更接近于钝刀锉出来的血色——至少在光的想象里,这颜色总是会让人痛的。

光把它们重新收好,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被单独拿出来的一封。

“今天《Starlight》的纪念票发行……没有真昼提醒的话我都差点忘记了。我给小光也买了一份,放进信封里了哦,等小光能联络我的时候,就回信给我吧,我会等着的。”

她攥着信纸,望向窗外。

初冬的阳光,不悲不喜地耀眼着。

房间门口传来华恋充满活力的声音,光回过神来,匆匆地把信放好,将纸箱推回原位。

“欢迎回来,华恋。”

“小光~我回来啦!”

真昼从华恋身后探出来,举了举手中的袋子。

“Banana特制的真昼土豆,我也有帮忙哦,要尝尝吗?”

这个冬天,那些散落在时空里闪耀着的记忆的碎片,悄无声息地收拢到了一起。

“嗯,我想吃。”

“嘿嘿,那一起吃吧!来,小~光~”

真昼看着华恋将一块土豆掰开递到光的嘴边,后者淡定地直接一口咬住。饲养员大姐姐真昼连连叹气:

“为什么华恋投喂得这么熟练……不,那边被投喂的表现也太过自然了吧!”

自从转到圣翔音乐学院,跟大家的距离也慢慢接近了。

和真昼成为了朋友,跟星见同学讨论莎士比亚,拜托过双叶用摩托车载自己赶开场,和西条同学聊过法语剧和英语剧的风格差异……

从“我”变成了“我们”;然后从“我们”变成了“大家”。

光想起了之前奈奈给她们讲的剧本,想起了最后,主人公的朋友们齐心协力地在山谷上推起了一只巨大的风筝,风筝载着她们的两位小姑娘一路冲上云端,去往整个王国的“思念”被藏起来的地方。

感觉稍微地理解了,那通过风筝线传递过来的坚不可摧的,“大家”的力量。

“小光,在想什么?”

视野中突然出现的华恋,一边啃着土豆派一边打量着光。

距离好近。

几乎能听到华恋的睫毛轻颤发出的声音。

“……大场同学的故事,还是有不太明白的地方。”

是什么呢……

“哎?哪里哪里?”

“……话。”

表情、动作、话语,传达的思念。

……传达。

“话?”

“主人公在不得不跟友人分别的时候,喊出来的那句话,大场同学说‘只要做呼喊的口型就可以了,这里不需要发出声音,也没有具体的台词’,对吧?”

3

“那里啊,初稿的时候写的是‘我很想你’。”

图书馆里,奈奈略有惊讶地看着光——算起来,她们有交流的场合,不是和华恋在一起就是很真昼在一起,这样的单独谈话还是第一次。

奈奈感到了一种郑重的气氛,这让她放下了手边纯那刚找给她的设定参考。

光愣了一下:

“那为什么……”

“唔,具体的‘非这么改不可’的理由倒也没有……不如说,是一种剧本家的直觉吧。”

光的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

奈奈也不着急,组织了一下语言,像一位执教多年的老师一样解释道:

“这里呀,是要作为一个高潮,引起观众对于‘思念’的共鸣的,对吧?”

“是的……”

“但是,大家内心的告白是不一样的呀。”

“……?”

“嗯,面对重要的人,想说但说不出口的、没机会说出来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来的思念,那是重要的告白。对于观众……甚至对于王国里失去了思念的大家来说,不一定是‘我很想你’,也可能是‘谢谢’‘对不起’‘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或者‘我爱你’……所以,我觉得那里留空比较好,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可以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思念投射进去,由主人公替他喊出来——代表着重要的思念的,直达人心的告白。”

“奈奈说得太抽象啦。”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们身边的纯那,手里抱着小山一样高的书籍。

“给,奈奈可能会用到的设定资料,十三本。”

“纯那好厉害~谢谢♪”

“归根到底,奈奈想说的,其实就只有‘自己的心情永远是独一无二的,想说的话一定要好好地说出来’——这么一件事而已哦,神乐同学。”

光愣了一下,思维还没有转过弯来。

代表着重要的思念的,直达人心的告白。

“小光是有心事吗?”

奈奈突然转换了话题。

“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哦——跟华恋有关吗♪”

“哎?”

……不,其实也谈不上什么心事。

只是一种情绪,光自己也不太理解的情绪。这感觉该怎么形容呢……像冬天笼罩在河面上的雾一样,安静而厚重,茫然又轻盈,看得见但是无法触及。

差一步,终隔一层。

但有一点奈奈说对了。

“神乐同学有什么心事的话,除了‘Mr. White出新周边了’,就是华恋了吧。”

纯那接上奈奈的话茬,开了个玩笑。

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感觉神乐同学和最开始给人的有点冷淡的感觉完全不同,意外地好懂,想来本性说不定比华恋还单纯。

唔,西条同学怎么说的来着……猫一样的性格?

“常言道:有困难,找班长。小光可以跟纯那说说哦~”

“……喂、奈奈!怎么又扯上我了啊!”

光的视线从热心的两人身上移开,落到奈奈面前摆放的台本上。

——“想起来吧,哪怕是欺骗也好,想起来吧……我难道从不曾在你的梦里出现过么!我信过你,现在仍然相信着你。我回来,是为向你坦陈一切……”

那声音在她的心间久久地回响,如空谷钟声。

“我……”

光重新抬起头,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4

华恋感觉最近小光有点奇怪。

“哎——小光又要先回去吗?好吧……”

原本经常两人一起的放学后练习,最近的频率也降了下来。

问起来,光也只是推脱临时有事。

发生什么事了吗?但仔细回忆,和光的日常相处并无任何异样,华恋对此摸不着头脑。

或者说,有些不安。

这对于笃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华恋来说,是桩不太寻常的事。

“怎么说呢……有点像之前小光突然出走,一觉醒来找不到她的时候的感觉。”

练习室里,华恋对真昼倾诉着苦恼。

“但又不一样,那个时候感觉更像是……怕小光走丢了,现在的话,明明很清楚小光就在那里,但是、但是……”

“觉得有距离感?”

真昼听她“但是”了半天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猜测地补充了下文。

华恋又苦苦思索了一会儿。

“……不是,并没有因为这样的事情感到被疏远什么的,不是那样的情绪。”

华恋着急的时候手上不自觉会带上挥舞的动作,仿佛想抓住虚无之中的什么一般。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感觉能听到这样的声音,但是很茫然啊……‘这样’是什么样,又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想不明白,完全想不明白。”

“华恋……像是要确认什么一样的感觉。”

“……确认……?”

真昼想了想,小心地斟酌道:

“觉得小光明明就在身边,也理解彼此的心意,但是,仍然抓不住——是这样的感觉吗,华恋?”

抓不住。

这个词出现在脑内的瞬间,华恋呆住了。

18/07/27 送弓 - 遥远的(第二个废搞)

“令人感到遥远的,不是漫长的时间,而是三两件无可挽回的事情。”
——博尔赫斯《等待》


很多年了,很多年她在梦中反复地重返她们相遇的第一现场:那是一个风沙正劲的大晴天……

只这一句,再无下文。

这不应该。岩城算是她的第二故乡,熟悉到闭着眼睛上街也不会摸错各家招牌门坊,而她们相遇的时候都已接近成年,理应不存在“年纪太小记不住事儿”的情况,哪怕缺失了当天临场的光线与气温,她总该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格洛莉娅的表情和动作。

但这“总该”确系没有发生,这也许要归咎于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曲折命运——人们想见而不得见的事物,往往有着更为深远的来路。

当纪元3841年新年的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在艾格尼萨的冰原之上,瑞亚坐在那片开满雪绒花的山坡上极目远眺之时,她会不会从那黑沉沉的、反射出荧荧冷光、见证过漫长的岁月的冰原上读出一些“事情正在起变化”的警谶?

无论会与不会,纪元3841年都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1.

结果和猜测之间的差别有时如隔天堑。

做生意的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何况要在岩城这样水深千尺的地方扎根,格洛莉娅多少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

公会任务发布的频率在最近三个月里一路走低,官方的消息是进入冬季以来兽潮活动减弱。佣兵们大呼胡扯,往年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然而除了发发牢骚外也别无他法。除了家大业大不愁吃穿的队伍,更多的人在考虑现实生计:离开岩城,往北或往西都无所谓,只要在漫长的冬季里能找到一份养家糊口的工作。

岩城越发冷清的日子里,格洛莉亚知道,暴风雪要来了。

可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订单照接,任务照做,科学院研究员的职位稳稳当当。在岩城,只要她在一天,卡罗工坊的熔炉仍会散发出白热的火光,他们不属于会被暴风雪拦腰掐断的那一批。

这样的想法或许暴露出格洛莉娅幼稚的一面:暴风雪之所以可怕,不在于摧折打击,而在于把途径的一切卷入其中。

岩城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铺满街头巷尾的时候,格洛莉娅甚至兴奋地冲出门,抓了一团雪随手塞进过路人的领子里,伴着对方猝不及防的骂声爆发出清脆的大笑。

带着一身雪粒子从街上躲进温暖的室内,格洛莉娅开始给远在北方的恋人写信:

瑞亚姐:
 
岩城今天下了第一场雪,你们那边早就开始下了吧?也不来封信说说,你是不是都把我忘啦?
 
公会这边诸事不顺,也不知道长老院那边发什么神经,最近突然要岩城的佣兵团重新提交登记材料,还要审核账目重新核准资格。那红狮阁下我看要么是睡着了要么是让人剁了狮胆,居然遂了长老院的意。得亏本小姐天天念着“人要长交,账要短算”,这两年的账目倒是笔笔都平,其他团可就惨咯,打一枪换一个地儿的,人如流水来来去去,谁有心思记账呀?存心难为人。
 
这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这也登记那也审核,科学院还成立了个什么产品安全小组!要求所有魔导工坊交目前在售商品的图纸存档!这不是扯淡么,交图纸了设计都走漏了谁还给咱订单呀?我正烦这事儿呢,有几个工坊顶不住压力已经跟商业部谈好了价钱,打算由公家控股,保全班子混口饭吃。
 
其实那价钱哪能叫“谈”,明目张胆趁火打劫差不多,一台机器的价钱想吃下整个工坊,工人遣散费都不给,我是绝对不会接受的。现下他们还看科学院的面子不来找我麻烦,但多一手准备总没大错。
 
哎……好像净跟你说烦心事了,但我觉得形势还在控制范围内,好歹到艾格尼萨的邮路还是通的嘛!
 
在做完上一单以后工坊手里没有新订单了,我让工人们都先回去休假,一个人在车间捣鼓了点小玩意儿,还算有意思,就是都找不到人夸我,真气人。
 
我个人而言,一切都好,就是很想你。也许等新年的时候我们可以见一面。
 
盼复。
 
你的,格洛莉娅

后来又后来,格洛丽娅在遥远的北方重新回顾、梳理整个战争的进程时,她不得不承认:那时候她们彼此是太年轻了些。年轻并不是过错,只是年轻时下的判断很可能经不起推敲。

这封信寄出时,格洛丽娅显然尚未认清形势。

话又说回来,认清了形势又能如何呢?维拉家剩了一个科学院的学究教授和一个精通算盘子与焊板子的年轻姑娘,就这么被抛给一个天下大乱的时代,是太难为了。

缺乏警惕的结果,是岩城打开大门,由傀儡兵团进驻之时,格洛丽娅已经来不及把魔导工坊的产业抽离这座已经经营了十三年的边境之城。

2.

两年前,与岩城的通商网络正式开始运转后,瑞亚自觉在岩城的最后使命已经宣告结束,原先留在岩城的队友们也悉数回到艾格尼萨。唯一的遗留问题是一桩意外。

起初她并不愿意接受格洛丽娅的告白。

确切地说,她对临行前收到的这桩告白深感意外:来源于一个小姑娘的坦率的情谊,虽不至于海誓山盟,但其中坚定的赤诚让瑞亚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与格洛丽娅相识多年,这小姑娘虽然常年跳脱浪荡爱财如命嘴上跑火车,但相处久了,对方是认真是玩笑,瑞亚不至于分辨不清。

看着对方的眼睛,瑞亚内心其实有一种奇妙的、轻飘飘的感觉。

她说:“格洛丽娅你听我说,首先,虽然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但我可能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我之后来弗尔萨瑞斯的机会也不会太多……我……”

“我不听借口。”出人意料,在商场上心思九曲十八弯的格洛丽娅,在情场上倒深谙擒贼先擒王、单刀入虎穴的方法论,“所以,瑞亚姐喜欢我吗?”

她沉默了,这于个人而言实在是一个过于重大的命题。

格洛丽娅也不急,坐在她对面认真地观察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四周静得只剩下小傀儡们运转时发出的轻微噪音。

来自冰雪之地的女武神的确不甚通晓儿女情的关窍,她只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这种紧张并不来自战斗或危险,却让她从未动摇过的内心无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瑞亚在格洛莉娅夹着期待与不安的眼睛里顿悟了一条真理:爱情这件事本身,可能有着不亚于战斗的危险。

否则古往今来各种前赴后继、百转千回、山无棱天地合的情爱故事,何至于能在一向健忘的人类中间代代相传?

她有些口干舌燥,仿佛临受天命——也差不了多少了,当一个你关心甚至溺爱已久、曾救你于水火之中又让你暗自下过“护她周全”之决心的漂亮姑娘,以她最大的认真与恳挚袒露心声,很难说那不算一种不可违抗的天命。

她凭什么把自己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你呢?

瑞亚张了张口,慎之又慎地说:“可能会很辛苦……跟我在一起的话。”

干脆利落的:“我不在意。”

犹豫不决的:“其实莉娅你——”

斩钉截铁的:“所以回答呢?”

她认命般地长出一口气,轻声且郑重地回答:“喜欢。”

格洛莉娅没想到对方能回答得这么干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在确认了对方眼底闪动的光亮后突然红着脸撤了攻势,撅着嘴小声说:“不许后悔啊。”

“不会的。”瑞亚伸手揉了揉格洛莉娅的脑袋,“明天记得来给我送行。”

“……好。”

3.

在不同的时空坐标上,瑞亚和格洛莉娅曾不约而同地想过同一个问题:天命是可以更改的么?如果可以,那更改的部分究竟是人的伟大创造,还是天命的另一部分?

这个问题钻进瑞亚的脑袋里的时候,她正站在十六岁的边界上,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岩城漂浪,彼时距离她遇见那个命中注定的小姑娘还有一年,而距离背井离乡离开北境却已经过去了五年。

那时她没有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或许应该退一步想:这个问题有答案么?

如果这个答案存在,那么也许在问题的开始,答案就已经包含了她们错综复杂的故事里最重要的那把钥匙;如果答案不存在,那这个看似关键的、几乎绑缚了两人一生的疑问,和格洛莉娅那封直到弗尔萨瑞斯的铁蹄踏上艾格尼萨的土地后也未能收到回音的信,又有什么分别?

4.

太阳快下山的当儿,长老院特使、也是格洛莉娅在科学院的同僚雷奥多•图灵摸上了卡罗工坊的门,公事公办地向格洛莉娅宣布了新航运条例。新条例最重要的一条是航路经营权收归军部管理,各承运单位仅保留运输权。

在格洛莉娅暴起之前,雷奥多将厚厚一本修订案“碰”地甩在桌上,一句话就堵死了格洛莉娅所有的不满:“长老院派我来,代表对你的重视;但派我来居然是读这玩意儿,代表你也没多重要——这个道理,维拉小姐你要明白。”

饶是格洛莉娅正在气头上,也从一个“要”字里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她从这一个“要”字里醒悟过来:战争的本质,从来都是征服与掠夺财富。

谁的财富?不是敌人的,或者说,不止是敌人的。“要”即是“应该”,代表着义务与妥协,但义务谁制定、妥协谁受益?刀在每个人头顶划拉,落在谁的头顶,却不由各人决定。

能在战争刚刚拉开序幕之际凭着一本条例一句警告得到如此洞察,可见格洛莉娅天才之称绝非虚名。

雷奥多此行也不只有带一本条例来这么简单,他另外带来了一纸任命书。军部收管了航路的经营权,长老院自然不甘落后,各通航港口的检疫与税务工作很快由长老院派人接管。格洛莉娅不知道这背后到底有多少往来拉锯的弯弯绕,但总归,往日在岩城最有声色的几家工坊主人里,对航运最有经验的两位获得了税务委员会的一席之位。

“这算收买吗?”格洛莉娅不怀好意地挑眉看向雷奥多。

“收买可比让你的工坊破产后直接被商业部收购强多了,做人要知足。”雷奥多反唇相讥,“今年岩城被遣散的工坊有多少,你自己有数。”

格洛莉娅恨恨地咬着牙,一双好看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位不甚友善的来使,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但她忍了又忍,最终一句话都没说。

比之格洛丽娅敢怒不能言的境况,瑞亚要面对的局面要更复杂一些。

18/06/22 哩姬 - 还没想好题目总之先摸一摸

0.

临走前,她将家门口一枝新绽的垂丝海棠拍进手机里,念着: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带着部长一起。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街口,登上列车,脚下遥遥的万千尘路皆指向唯一的去处。鹤田姬子在列车出发的一刻想着:要是部长知道她的那份录取通知书上是哪所大学的名字,会不会感到意外和惊喜?窗外的云飞也似的在天上奔走,姬子的思绪跟着在无所有的虚空中飘荡。

多半是不会的,姬子想,毕竟一年前就跟部长约好了啊——“以后,再到同一个队伍一起打牌吧。”彼时情景,白水哩带着遗憾与不舍的强颜作笑犹在眼前,拭去自己泪水的那只手的温度也仿佛温存,只是今时今日姬子也很难分辨,这究竟是自己切实经历的真实在记忆中的回放,还是反复温习记忆带来的虚构。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麻将新手打得可圈可点,也足够让姬子成为新道寺独当一面的麻将部部长。在新入部员怯生生地称呼自己“部长”的时候,姬子在礼貌而亲切的答应过后,总会片刻地回忆起一些隐秘的往事:高一时期,白水哩还不是新道寺麻将部部长的时候,她就是鹤田姬子一个人的“部长”。

“中学就这么叫了两年,已经改不了口了啦。”

哩又一次纠正姬子,自己于新道寺只是一个普通麻将部员,于生立里中学也已经是“前”部长,此一称呼应当作废之际,姬子理所当然地进行了狡辩。哩对“习惯难改”一说持着实在的怀疑,姬子也不想挑明一个称呼里九曲回肠的小心思——白水哩可以是所有人的“白水前辈”或“白水同学”,但只会是鹤田姬子的“部长”。

只听得部长大人一声长叹,缴械妥协:“我知道了,但是只能在我们两个单独相处的时候,有其他人在就好好称呼‘白水前辈’可以吗,姬子?”

“是是,遵命,部长!”得到让步的那个喜笑颜开,面上十成十的计划得逞的快意。

尽管这个称呼在哩真正成为部长后成为了麻将部大家的通用称呼,姬子仍然认定自己的“部长”不可与他人相提并论。

列车在过了几站后渐渐热闹了起来,有与她同龄的女学生结伴上了列车,坐在她的旁边,两个人小声地聊着漫无边际的生活琐事,昨天的动画、新出道的偶像、坊间八卦,话题轻盈地饶了一圈后回归到同学当中谁与谁怕是看对了眼儿,最近总躲着她们几个朋友谈地下情,“我在谈恋爱”都快写上额头了还自以为天衣无缝滴水不漏。

姬子靠着窗,在暖洋洋的阳光里被这人间寻常故事惹得暗自发笑,车窗里倒映出嘴角弯弯的无声笑容。

手机振动了两下,姬子划开屏幕,发来消息的是刚抵达另一座城市、即将踏上新的征途的花田煌。

“跟部长同一个大学真是好棒,也祝姬子跟部长未来三年、四年、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一直都这么棒下去,我会为你们加油的!”

坦率却又沉重的祝福啊,花田。姬子无奈。

想来也是,爱情,生来就带着一股不管不顾、战天斗地的激烈性格。何况这是在万物萌发的春天,这呼之欲出的冲动,谁能抑制得住呢?

想去见她,姬子在心里念着,现在就想。

1.

她们的相遇发生在夏天刚要开始的时候。

升入初中后的第一个期末考宣告结束。她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样松了一口气。小学时代的朋友们大多风流云散,少数几个和她一起升入生立里中学的也不幸没有和她分在同一个班级。平时交流少了,关系自然而然也就疏远了许多。姬子对此有一种淡淡的无可奈何。

新朋友尚未发展成知交,老朋友倒是渐行渐远——中学的开端原来是这样微妙的时期。她关好班门,在回家与否的问题上踌躇了一会儿:总归现在没有人陪她一起回家,与其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不如在学校里再逗留一会儿吧?

中学生的思路单纯而直接,姬子从一边楼梯下去,穿过整个走廊到另一个楼梯,如此往复,企图一次遍历所有教室。放学后的生立里中学空无一人,姬子的步伐越来越轻快,从普通的行走变成了舞蹈一般的跳跃。下到三楼的时候她已经放开了胆在走廊上狂奔。黄昏的风在她的耳畔呼啸而过,频率渐次加快的脚步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校园里。

好像可以飞起来一样……

姬子情不自禁地闭上眼,感受着风声,和只能以想象描摹的飞翔的体验——

下一秒,姬子直截地撞在一个人形物体身上,两个人在惊呼声中摔出一声惊天巨响。

“对不起!”姬子脑袋还在发晕,总之先大声道了歉,想起自己刚才“飞翔”种种,不由羞红了脸。倒是对方先从地上爬了起来,递给姬子一只手:“没关系……就算放学了也不能跑这么快啊。”

姬子搭上那只手,抬头望去。

暖色的夕照下,被姬子撞得发辫都散开了的少女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姬子愣愣地被人从地上拽起来,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不是对方受伤没有或者自己受伤没有,而是:好漂亮的人。意识到自己在想入非非,姬子赶紧回神,再次道歉,帮着捡起地上散落一地的纸张。

牌谱?姬子瞄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喃喃出声:“麻将?”

“嗯。”对方理好自己手里那份,低头拍了拍校服上的尘土,随口问道:“你会打吗?”

“勉强算会吧,跟家里人和朋友打过。”

听见姬子的回答,少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开了口:“我叫白水哩,二年生,是麻将部的。你的名字呢?”

“鹤田姬子,一年生。”姬子把手里的几张牌谱递给白水,想到对方无端受了自己这个飞来横祸又怯怯地低了头,“真的十分对不起,白水前辈,我就是……有点太激动了。”

“没关系,没有受伤就好。”白水斟酌了一下措辞才接着说,“鹤田同学,你愿意加入麻将部吗?”

姬子当场愣在了原地。

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问得太唐突,白水尴尬地咳了一下,放缓了语气:“不用现在回答也可以……我们麻将部今年想试试参加全国大赛,但是团体赛的人数还不够……”

18/06/09 照堇 - 一二三

一、两年零四个月前的春天

从来春景美如画,尤其在白糸台。

此一刻,弘世堇一个人走在去体育馆的路上,思绪漫无边际地随下落的樱花游逸——也无非就是刚入学的新生们忐忑不安又满怀憧憬的事情:新的朋友,新的人生,新的七点,想着在高中找补过去三年里所有的不甘和遗憾。对于弘世堇来说稍微特别点儿的也许就是麻将特招生的身份,意味着她操心的事情多了一个“自己这一届白糸台麻将部能不能从西东京出线打进全国大赛”。

想到这里弘世堇又觉得有些无奈:按道理,麻将这方面的豪强校怎么都应该数千里山。但不管怎么说,来白糸台已经是她与家里博弈后最好的结果。

事实上,很多年后弘世堇回想起来仍然觉得那可能就是所谓“冥冥中自有天命”。中学三年级时候写下了“白糸台高校”的志愿成了弘世堇认定的这辈子最明智也最值得的选择。

那个时候她揣着满脑子对前途“既来之则安之”的坦荡走在路上,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低头看着书迎面走来的少女身上。

“喂,那边的同学。”

弘世堇在女孩子抬眼看向自己的时刻,有一瞬的心动——那双眼睛未免太好看了一点。

她顿了一下,迎着女孩子略带疑问的目光说:“是跟我一样的新生吧?体育馆的话,在这个方向。”

对方报以微笑说:“谢谢你,好人,我就是迷路了。”

新人际关系,第一步。弘世堇心想,反正同一个年级,怎么都得认识,交个新朋友也不是坏事吧。

女孩子合上了书,落后半步地跟在弘世堇的身侧。弘世堇用余光悄悄多看了一眼,又在心里补充:何况是个漂亮姑娘,食色性也,人之常情。

巧的是宫永照当时也是一样一样的想法,觉得眼前主动领路的女孩子人美心善,比春天的景色都要赏心悦目。

她们一路上没怎么聊天,一是刚认识找不到什么话题,二是开学典礼正要开始,匆忙找到各自的班级后,回过神来两个人才意识到:自己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叫什么。

开学典礼散会后,弘世堇站在与宫永照邂逅的地方,抬头看着缀满了粉色云彩的花枝,自我安慰:白糸台这么小,还有三年,总有机会见到的。

在她视线的延长线上,教学楼的天台边,宫永照正揣着同样的心思俯瞰校园,想着:要是有缘再见一面就好了。

这是距离第71回全国高等学校麻雀选手权大会两年零四个月前的春天,少女们暂时还不会知道,隐藏在命运深处的“缘分”在她们未来三年的人生里,将写就什么样的传说。


二、麻将部传说

自古社团多传奇,麻将部作为白糸台规模相对较大、人员相对较多、成绩相对较好的社团,理所当然地少不了各类闲话奇谈。

在练习的间隙弘世堇也会听那么一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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