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刀 霜刀
立夏五月初,南山掇仙草 地球最后的铁血纯爱双鬼解,轩策神圣婚姻不拆不逆
双鬼|从一而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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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心脏

那天晚上李轩做了一个梦。

依稀是虚空对兴欣的比赛。他像平时一样登录帐号上场,然而逢山鬼泣还没开始走位,三发反坦克炮砰砰砰轰下来,李轩连忙抬起视野,却只来得及捉到沐雨橙风在岗楼高处飘扬的衣角。

战斗法师寒烟柔战矛一挑便冲了上来,逢山鬼泣不得不退避,可斜里视野死角却有光一闪,李轩甚至都不用思考就认出是刀阵的光效,手上条件反射地操作后退,逢山鬼泣堪堪跳离了一寸灰的刀阵,毫不犹豫地向鬼刻接近以寻求庇护。

红莲天舞赤红妖艳的刀锋上缠绕着黑暗的鬼神之力,逢山鬼泣甫一靠近,一串冰晶光芒流转,落在逢山鬼泣的脚下。

冰阵!

冰阵的冻结效果触发,逢山鬼泣瞬间就被冰晶封在了原地——一个精彩绝伦的双鬼拍阵封锁走位的配合,然而完成这个配合的,却是一寸灰与鬼刻。

李轩的心猛地一颤,一道耀眼夺目的光柱从天而降,正是沐雨橙风的终极大招——卫星射线!

李轩从梦里惊醒,手心汗湿了一片。

窗帘上映出了昏暗的晨光,吴羽策睡在他的身侧,呼吸均匀,神情安宁,睫毛时不时扑闪一下,像是在将醒未醒的阶段。李轩喘息未定,就这样安静地凝望着着吴羽策的脸。

打荣耀靠的是手又不靠脸,除了一个帅成全联盟门面的周泽楷,大部分职业选手的长相都属于扔进人群里显得非常和谐的普通人。他和吴羽策当然也不例外。眼前这张脸说帅得多么惊才绝艳是断然谈不上,顶多称得上一句年青、干净,可李轩用目光一寸寸仔细地描摹着,却怎么都按不下心里翻涌着的隐秘的欢喜。

一个多月没见,吴羽策好像又瘦了一点。李轩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把吴羽策紧紧搂进怀里,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吴羽策的各种表情。坚定的,柔和的,强硬的,不耐烦的,带着笑的……

六年的时光实在太长也太短。长到李轩四分之一的人生里,吴羽策几乎就是李轩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也短到他几乎要误以为吴羽策在他身边就是天经地义自古以来,却忘了赛场如战场,爱情的归爱情,胜利才是他们踏上赛场唯一的目标。

李轩不禁想道,如果以后真的再不能天天看见吴羽策这张脸了,自己真的能做到从容不迫、心如止水吗?

李轩……?

吴羽策被他的动作弄醒了,睡意尚浓地叫了声名字。李轩抱紧了他,哑声说:时间还早,没事,你接着睡。

吴羽策对李轩的话从来都是照单全收的,他完全不作他想,只往李轩怀里又钻了钻,重又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没错,时间还早。李轩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还有足够的时间留给吴羽策想明白,也留给他自己想明白。

哪怕这个问题根本不可能有第二种答案。


经过了近一个星期的观察后,吴羽策确认了一点——李轩在躲他。

李轩躲得并不是太刻意,平时交流时神色如常,让帮什么忙也不推辞,有什么事要拽上他也乐意奉陪,除了个别时候在俱乐部找不着李轩的人,连八卦王李迅都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我觉得队长跟你还是老样子啊。李迅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荷包蛋,纳闷道,真不是你多心了?

吴羽策面无表情地加了一勺醋:不是,我分得出来。

不是表面上的疏远,只是相处时忽然像是多了一点距离。

最佳组合的默契啊……搞不懂你们。李迅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但他作为队友,最清楚自家两位队长之间有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心电感应,因此吴羽策说李轩有异,那多半是真的。

一顿饭让吴羽策越吃越沉默。他和李轩之间当然不是无话不谈——事实上,在摸清了彼此的脾气和禁区后,他们都学会了避开一些话题,给双方留下一些转圜的余地。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亲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足够亲密,这些心照不宣的沉默才显得尤为体贴。

可这次不一样。

吴羽策想了很久怎么形容他们之间这种状态,可想了好半天,他也只能抽象地说:我感觉不到李轩了。

李迅难得语塞:太玄乎了,我等凡人理解不了这个。

以往李轩需要个人空间时,吴羽策能感觉到李轩委婉的拒绝,可这种拒绝是明确而安全的,在那道警戒线外,吴羽策的试探与侵入都会被李轩温柔地接下。吴羽策能感知到李轩的爱与回应,因而也愿意在那条线外守望着李轩,等他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可这一次,不管吴羽策的试探是曲折还是直白,都被李轩轻轻避开了锋芒,像是一拳捶在了棉花上。他感觉不到李轩的回应,心上原本几年来都跟李轩牢牢相牵的部分忽然失去了另一端的共鸣,只能徒劳发送着没有响应的信号。

这让吴羽策非常烦躁。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很荒唐地想,李轩难道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当然,这个想法还没冒头就被吴羽策自己掐灭了——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一点,何况李轩虽然性格随性,在感情上却是个相当认真的人,如果真对什么人动了心,第一件事肯定是来找吴羽策痛快分手。

到底怎么了……

吴羽策感觉自己脚下像是被李轩拍了个暗阵,李轩不出声,他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根本找不到李轩在哪里。

距离新赛季首回合还剩最后一周的时候,李轩看似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转会窗下周就要关了吧……想招揽你的队伍我猜应该不少?

那天他们双双翘掉了下午的训练,一起溜达到附近超市采购日用品,回来的路上两个人一人拎了一瓶汽水慢悠悠地走着。李轩已经好久没有这样主动邀请吴羽策一起行动,吴羽策自然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这是一个好的信号,也许意味着李轩已经处理好了自己的事情,他们的关系可以回到正轨上。

夏季午后的日头凶得很,可吴羽策的心情却因为李轩轻盈了不少。他有点口渴,于是自然地把塑料袋往李轩手里一塞,腾出手来开瓶子。

吴羽策拧开瓶盖,汽水瓶发出呲的一声轻响,想都没想就直接答道:我都拒绝了。

李轩失笑,低头喃喃道:这么果断啊……

虚空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噼啪裂开了一条缝,连周围炽热的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吴羽策猜测李轩的心思猜了这么多天,对李轩的一举一动敏感得像个雷达。听到这里他喝水的动作一顿,从李轩的语气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什么意思。

李轩一时语塞,支吾了好半天才涩然吐出一句:如果真有特别心动的队伍,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考虑。

吴羽策一愣。大量气泡涌上瓶口冲了出来,沿着瓶壁滑向吴羽策的手。李轩回来后的点点滴滴从吴羽策心底涌了出来,连同李轩这句话一起翻滚沸腾着指向了一个吴羽策想都没有想过的答案。

他好像犯了个重大错误。

李轩的主动邀请,未必理所当然地是重归于好的信号……也可能是另一侧。

李轩……你想我走?

吴羽策满脸的难以置信,一向冷静的副队长这会儿居然连尾音都有点变了。

不是,怎么会!李轩连忙否定。

吴羽策沉默了很久,暴烈的日光下有汗水划过他的颈脖,落进领口。

李轩的否认,他居然没有信。

吴羽策在心里用了一个“居然”。

李轩苦笑了一下,抬了抬手想去牵吴羽策。可吴羽策却直接后退了半步,让李轩抓了个空。吴羽策感觉自己心底有一股无名火在越烧越旺,他咬着牙捏紧了手里的瓶子,从李轩手里抢过自己的袋子扭头就往俱乐部的方向走。

这是真的生气了。

他们不是没有吵过架,可像现在这样积累了长久猜疑后的一次性爆发,还是第一次。

李轩一路好话歹话说得没停,追着吴羽策回到宿舍,甫一进屋门就被吴羽策砰的一声重重摔上。

李轩你他妈什么意思?

不是,吴羽策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吴羽策冷笑了一声,答得近乎咬牙切齿。回来这一路你有一句正经解释吗?李轩,你到底在逃避什么,你真以为你回来这么久我什么都感觉不出来?

吴羽策……

明明他才是更擅长语言表达的那个,然而现在李轩感觉自己说什么都显得万分苍白:我的意思是,你留下我当然更高兴,但如果有更好的选择也不用有顾——

吴羽策的目光瞬间盯向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他想起之前跟韩文清的那次见面,当时他拒绝得有多坚决,现在回想起来就有多可笑。

他早该认识到的,只要他和李轩这么不明不白地混着,迟早会有这一天。

这算不算报应?

吴羽策在内心深处把双鬼当作了最后一道底线——哪怕李轩真的有一天告诉他,他没有爱过吴羽策,他也可以接受,只要他们不拆伙,只要鬼刻还能站在逢山鬼泣身侧并肩作战,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吴羽策可以说服自己接受。

可千算万算,他还是漏算了一条——他除了留在李轩身边不作他想,可他的搭档却未必不想让他离开。

也是啊,毕竟是两个同职业角色,就算他们默契地小心翼翼绕开那些对比和竞争,并不意味着那些比较就不存在了。

他不是最清楚李轩有多想拿第一的人吗?

职业选手的手是最稳的,可此时此刻吴羽策的一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也抑制不住地发抖。

那他们这么多年到底算个什么?李轩到底把他们两个当成什么?

吴羽策感觉自己对李轩感情的地基仿佛轰然塌了一角,巨大的愤怒让吴羽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你要觉得你我这个搭档做得没意义,想拆伙,你他妈直说!反正你也想了多少年了,装什么正人君子!

吴羽策吼声刚落,两人皆是一怔。

这话说得太冲动太过火了,一下把局面推到了一个最无可挽回的地步。吴羽策抬头看向李轩,只见李轩全身都在发抖,脸上煞白煞白的,一点血色都看不见。李轩嘴唇颤抖着,仿佛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吴羽策看着李轩的模样,感觉心脏整个都绞成了一团,闷得他又低又压抑地咬出一声:操。

他拨开李轩退了几步,扭头就要往门外走。李轩此刻终于从吴羽策的话里回过神来,又惊又恐地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前堵门,一手死死扣住了吴羽策的手腕,连拖带拽地把吴羽策往屋里拉了拉,同时眼疾手快地反锁上了门。

吴羽策目露凶光地盯着他:李轩,你放开。

李轩胆战心惊:我不能放!

吴羽策用力挣了挣,却没能甩脱李轩的手,只好别开了视线不去看他。他的脸上写满了冷漠、抗拒与愤怒。李轩毫不怀疑吴羽策心里已经骂了几百遍去你妈的李轩。

李轩抓着吴羽策的手腕把人按住了,他甚至恍惚有种摸到了吴羽策脉搏的错觉,可他知道这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吴羽策沉默如一座坚冰,李轩心如乱麻地想,为什么他和吴羽策之间的距离也可以变得这么遥不可及。

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久好久,终于,李轩叹了口气,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吴羽策。吴羽策显得非常抗拒,可终究没做出什么反抗的动作,就这样任由李轩抱住了自己。

李轩贴在他的耳边,温柔又苦涩地问:为什么这么想?

吴羽策的态度似乎松动了一点,但还是咬紧了牙关一言不发。李轩也不催促,只是收紧了双臂,把怀里雕塑一般一动不动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僵持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吴羽策先松了口。

吴羽策嘲讽地笑了一下,这个笑容里甚至有一点自暴自弃。他很轻很轻地说:第八赛季和我一起拿到最佳组合的时候,其实你并不开心,不是吗李轩?

李轩呆滞了。他的表情瞬间变得不可思议,一种混杂着慌张和愤怒的情绪一下冲上心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连说话都有点不利索:怎么可能!我什么时候这么想过……

吴羽策一发狠,用力推开了李轩,接着他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李轩,虽然没有说话,可李轩从那冰冷的眼神里读出了吴羽策的意思——你继续哄虚空阵鬼。

不是……怎么可能,当时我……

李轩懊丧地后退两步,狠命抓了抓头发想组织起语言好好解释,然而反反复复却都只有这么苍白的几句。吴羽策冷眼看着他抓狂,一派的无动于衷。如果刚才他还有一丝说错话的后悔,在见到李轩这样的反应后,吴羽策终于得到了确证。

原来真是这样。

吴羽策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忽然就平静了下来。他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发出一声轻笑:那你还真是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双双沉默下来,吴羽策调转视线向门口走去,拧开了反锁的门。

临走前,吴羽策用带着点怜悯的语气撂下一句话:我们互相都冷静一下吧,你放心,我还是不打算转会,至于下个赛季怎么安排,你看着办,李队。

“李队”两个字咬得尤其重。

李轩如遭雷殛般立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羽策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一点是对的——吴羽策想走,他从来都拦不住。


所以第八赛季那会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黄少天从涮锅里捞出几串牛肚放进喻文州碗里,好奇地问。

联盟各项称号类奖项都是在常规赛后、季后赛前颁布。叶秋退役的那个赛季,赛程还未过半,各大荣耀论坛的网友就纷纷把最佳组合贷款颁给了虚空的双鬼拍阵组合。李轩自己也是个天天上网冲浪的主,看着这样的言论,他心里其实很复杂。

获得了广大荣耀玩家的支持和认可当然让人开心,可那些热火朝天的讨论,又让李轩觉得非常不得劲儿。

直到最佳组合毫无争议也毫无意外地花落虚空,李轩心里那份别扭才变得清晰起来——在他的内心深处,最佳组合可以颁给他和吴羽策,但不应该因为叶秋突然退役而平白地落到他们头上。

凭什么?

那天颁奖结束后李轩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的阳台站了好久。一会儿有媒体采访,他需要调整一下心情。当然更重要的是,刚才领奖时他望向吴羽策的眼睛,看得出来吴羽策是真的高兴。

当然应该高兴。这赛季他们的成绩不错,跟豪门队交手时也经常能搏出个半对半的局面。吴羽策有一套不以其他人为参照的评价标准,从本赛季的表现来说,他们确实值得这份荣誉。只是——只是李轩自己有别的计较而已。

李轩心知自己这份心思多少有点扫兴,因此在吴羽策面前他也体贴地端着灿烂的笑脸,不想让吴羽策察觉到自己笑容背后的失落与不甘。尽管四目相对时李轩也在想,自己真的瞒的过吴羽策这双敏锐又清澈的眼睛吗?

晒够了太阳收拾好情绪,李轩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浮尘站起来准备往回走,不想一转身就迎面与自己搭档撞了个正着。李轩浑身一僵,脑子飞快运转着猜测吴羽策站在这里究竟多久了,他是不是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异样。

然而李轩暗自尴尬了半天,吴羽策却跟没看出来似的望着他,淡定朝他扬了扬手里刚拧开的一瓶水:喝吗?

李轩愣了一下,忽然就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可能也无所谓有没有看出来,因为就算看出来了,吴羽策也愿意为他留出一个不打扰的空间。这是吴羽策的温柔,也是李轩的幸运。

只是李轩一直以来确实没有想过——或者说,有意不去想,这份巨大而深沉的温柔背后,吴羽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守望他。

也许是感觉到了李轩的认真,黄少天一反常态地给了个挺正经的评价:你这是挺伤人的。我和队长出道七年从来也没拿过最佳组合,但你要问我,我肯定告诉你放眼全联盟那剑与诅咒也是宇宙第一天下无双,哪个不服的尽管放马过来试试。哪有你这样自己拆自己台的。

李轩无力地把脸埋进自己掌心,整个人身上充满了一种“万策尽”的疲惫:那虚空和蓝雨情况能一样吗……

黄少天还在继续说着什么,李轩一双筷子在锅里捞着,人却有点出神。

他和吴羽策两个人的确是说冷静就冷静。距离那场不可收拾的吵架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第十一赛季都已经进行到了第四轮,今天虚空主场对蓝雨,比赛刚结束李轩就主动拉着关系极好的蓝雨两位正副队表示做东请吃饭。喻文州和黄少天互相看了一眼,彼此也都明白了这位同期好友多半是遇上了事。

李轩能有解决不了的烦恼,稀罕事。这热闹当然不能不凑,黄少天爽快地作为代表应承了下来。一个半小时后,李轩带着两位好友进了一家G市人友好型豆皮涮牛肚,甫一坐下就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有一个问题。喻文州找着黄少天说话的间隙插了进来,先不谈吴副是怎么想的,你个人的想法呢?希望他留下吗?

……我当然想啊,我做梦都想跟他一起搭档打下去。李轩沉吟了半晌,苦笑了一声,但是怎么说呢……事业跟爱情这两个东西说是不相干,但掺合到一块儿就特别烦人。

李轩抿了口茶水,眼神渐渐认真起来:我当然希望吴羽策留下,但我不希望他是为了我才留下的。

我跟吴羽策也这么多年了,知道他性子强,我也不是说怕他将来后悔什么的……他不会,但吴羽策不给自己留退路,作为另一个当事人……我不能不给他留一条退路。

说到底我就是个普通人,最多是个鬼剑打得很不错的普通人。吴羽策只是跟我搭档太久了才会觉得我什么都好。

……我怕万一哪天他在见识了更多人和事以后觉得根本不值得,却发现回不了头了。

李轩一番剖白说得严肃又苦涩,连黄少天都一时接不上话,桌上一时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喻文州捞起一片冬瓜夹到了黄少天碗里,若有所思。

良久,黄少天忽然放下筷子举了下手说: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讲否。

少天。喻文州出言拦了一声。李轩摆了摆手说:文州你让黄少说,反正我现在什么刺激都受过了……我跟兄弟们说句实话,再这么跟吴羽策冷静期下去——上场不说话,下训要错峰,外卖分开点就算了连逛街都要一前一后走,我迟早要变成神经病……

黄少天狠狠鄙视了李轩一下:那你就不能哄一下,说根本没那回事你喜欢他喜欢得很吗?

我靠,这是原则性问题。李轩抗议,换成你跟文州吵起来,你觉得就那几句片儿汤话,文州能买单?

黄少天当真设想了一下,罕见地噤了声。

搭档就是这样的。喻文州出来打了个圆场,温声细语地说,因为互相之间太亲近了,才会把所有的缺陷都暴露出来,连说点片汤话打太极的余地都没有……少天,你刚才想说什么?

噢噢。黄少天终于想起了正事,清了清嗓子,说,我觉得李轩你这个逻辑就特别有问题。听你这意思吴羽策是想留的,是为啥咱们先不讨论,那就假设他确实是为你留下来的好了。怎么,兴欣想要他,他为你留下来了,你还要亲手把他打包送到兴欣不成?我是方锐我都感动哭了。

李轩一时语塞。

黄少天捞走了锅里最后一片肥牛,正经八百地批判道:李轩同志,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句式听上去就像什么、什么、论坛里小姑娘写的那些个小说里的什么来着——想起来了,什么“他可以被掰弯但不能是为我弯的”,你听听你听听,是不是一模一样,你这不就是又想跟人好又不想对人负责的渣男思想吗?

李轩一哽,彻底沉默了。

他很想吐槽说黄少天你平时上网到底都在看什么玩意儿,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他知道黄少天这话戳中了他的心结。

少天说得有点过,但道理大差不差。喻文州接过黄少天的话头说,其实你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我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说句话,你没有恶意,只是想对他好——但你连动机是对他好的时候,都要下意识否认吴羽策本人的意愿,觉得他只是和你搭档太久产生了错觉,嗯……对于对方来说,多少有点残酷。

李轩感觉自己好像被虚空中的一把锤子砸了一下——他知道喻文州说到了一些关键。

不行……我、我得想想。李轩有些口干舌燥,端起杯子猛灌了几口。

喻文州点到即止,看他这副模样又安慰道:我觉得不用那么紧张,你们之间没什么大问题。

李轩哭笑不得:这还不算大问题啊……

当然不算。喻文州笑说,都难堪成这样了,你和吴羽策两个人,哪个提分手了?

李轩先是一愣,接着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答案。


李轩刚下比赛就跟匆忙吴羽策打了声招呼,一眨眼就窜进了蓝雨的队伍中,吴羽策都没来得及给出什么回应。

吴羽策转念一想,李轩其实也就是知会他一声,他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交际圈,本来就不需要吴羽策给出什么回答。

于是吴羽策沉默地收拾好东西,跟着虚空大部队离了场。

队友熙熙攘攘地往食堂或是宿舍散了,吴羽策站在岔路口,一下子觉得意兴阑珊。从前这种时候总是李轩过来拽着他东跑西跑,不管目的地是哪里,他只要跟着李轩就好。

吴羽策默然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望向天空,在心里提醒自己:李轩已经不会再随时随地跟自己一起行动了,要尽早习惯。

没有人离了谁不能活,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他现在不太饿,也不想回到那个没有李轩的宿舍。出了俱乐部的大门,吴羽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一个好去处。那就干脆不要在意目的地了。吴羽策迈出脚步,漫无目的地向太阳落山的方向走去。

被风吹醒的时候吴羽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被人拆过一遍一样。这个季节的X市,白天尚有暑气,夜间温度却已经跌到了个位数上下,吴羽策出来的时候穿得单薄,现在水边的秋风拍在脸上就跟刀子一样。他眯起眼睛勉强按亮了手机屏幕,屏幕上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半,就算是他们这样打游戏的夜猫子也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他稍微回想了一下,自己本来是无目的游走,直走到太阳下了山才发现自己竟然习惯性地走到了以前和李轩经常来散步的公园。

记忆的最后是他走累了,在人工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想看看湖看看行人随便发一会儿呆,习惯习惯这样空荡荡的时间。

……看来是不小心睡着了。

吴羽策精神有点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好像太灼热了,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在发痛。他心道一声不好,可能是烧起来了,接着一边勉强思考起这个点钟队里谁还可能醒着,一边强打起精神点开了通讯录。

第一个闯入视线的名字就是李轩,准确地说是“A李轩”——他们确定关系那天,吴羽策在李轩的名字前加了一个A,保证李轩的号码总是挂在整个通讯录的最顶端。然而现在,吴羽策盯着这个号码看了许久,只觉得头痛欲裂。手机在这样的温度下掉电得厉害,没一会儿跳出来一个电量警告。他往下翻了翻其他人,可翻了一圈又一圈还是回到了原点。

又冷又干的夜风一吹,吴羽策感觉有些喘不上气,他死死盯着李轩的名字,拇指反复地在屏幕上划拉。这算什么事,吴羽策自嘲地想,要不还是算了吧。他打算退出界面,可手指却不大听使唤,不小心误触了号码栏,直接拨了出去。

吴羽策的大脑短路了一瞬,不知道应该立即挂断呼叫还是放任这个意外,然而三声忙音后电话接通,李轩尚带睡意的声音直接断绝了吴羽策挂断的选择。

吴羽策?这么晚了怎么突然……

吴羽策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哑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急促的呼吸声。那边李轩又唤了几声他的名字,语气明显紧张了。

李——

话还没说出口,所有的声音忽然都消失了。吴羽策怔了半晌才放下手机,果然电量已经彻底掉完,漆黑的屏幕反射着路灯的光,晃得吴羽策心里乱成一团。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冻得冰凉的手贴在额头上,费劲地评估起这会儿外面到底能不能打到车,以及自己到底有没有力气走到能打到车的地方。

略一思考后吴羽策直接闭上了眼睛。

烧得太难受,他现在实在拿不出一点体力和精力照顾自己了,这会儿也没人能求助,干脆先放着不管了。

吴羽策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地坐了多久,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双手猛地将他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上空响起,在吴羽策大脑反应过来前,他的身体先条件反射地松懈下来,直接脱力栽进了李轩的怀里。

我靠……吴羽策,我真的会被你吓死……

李轩用力兜住吴羽策的身体,人还在大口喘着气,显然是刚刚经过一路狂奔。他气息不稳地颤声道:没出事就好,没出事就好,要是这里还找不到你……我、我就准备去报警了……

李轩平复了一下呼吸,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挨个报了平安道了谢,接着撩起吴羽策前额的碎发试了一下温度。手上传来的热量让他蹙起眉头啧了一声,李轩脱下外套裹住身前的人,在吴羽策身前弯下腰,微凉的手掌贴在吴羽策的脸颊上,轻声问他:走得动吗?你烧得有点厉害,咱们得去医院看看。

李轩就这样关切地望着吴羽策,吴羽策看着李轩满是担忧的眼睛,一下有点失神。

他发现自己的内心现在正不可遏制地贪恋着李轩的关切。

他望着李轩,感觉自己像在梦里。

良久吴羽策才用脸蹭了蹭李轩的手,艰难地摇了摇头。李轩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想也是”。他抓了抓头发想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背对着吴羽策蹲了下来,扬声说:来。吴羽策似乎一下没明白李轩的意思,迟迟没有动作,直到李轩回过头牵着他的手环住自己的颈脖,吴羽策才慢慢把重心交到李轩的背上。

李轩把他掂了掂,背了起来。

被李轩背着走的感觉其实有点奇怪,吴羽策打从记事起就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李轩显然也是新手上路,背人不算稳,毕竟严格算起来吴羽策的身高比他还高那么一公分,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对电竞宅男来说还是有点够呛。然而李轩努力稳着自己的步子,尽可能地护着背上的人。吴羽策将半边滚烫的脸颊埋在李轩凌乱而柔软的发丝间,他浑身烧得发痛,心里却是一片酸涩的安宁。

吴羽策哑着唤了一声:李轩。

李轩温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怎么了?

吴羽策想说你怎么会来,可终究还是没有说话。他只是揽紧了李轩的颈脖,轻轻闭上了眼。

李轩出门慌张,做事还是冷静的,进去找人前还记得给司机师傅塞了点钱请人在原地等他。李轩上了出租车就报了个省医的目的地,吴羽策靠在他肩头几乎要睡着,靠在李轩身侧的手却牢牢拽着李轩的衣袖。

李轩微偏过头,悄悄盯着吴羽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一宿又是开药又是挂水,折腾完天都快亮了。李轩给经理发了条微信请了假,回到输液室时吴羽策正用一种不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睡得相当不安稳。李轩一边估摸着再有一会儿这瓶就能吊完,一边探出手轻轻把手背贴在吴羽策的额头上试温度,吊完两瓶水吴羽策体温果然下去了不少,李轩悬了半个晚上的心也终于稍稍落了地。吴羽策拧着眉头勉强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李轩端了一杯温水喂到吴羽策嘴边。吴羽策咬着纸杯边沿将大半杯水慢慢咽了下去,听见李轩轻声问他:好点了吗?

吴羽策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眼,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摹起了李轩的脸——接近一个月的“互相冷静”,除了训练和比赛以外的时间,他们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找对方,七年的了解此时都变成了彼此疏远的默契;就连回宿舍,他们都能跟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不动声色地隔开彼此洗漱的时间。

吴羽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认真地凝视李轩了。

通宵的忙碌让李轩的眼眶微微发红,流露出疲倦的神态。可在吴羽策面前,李轩依然挂着那副温和可亲的笑容,仿佛全天下的问题到了李轩手上都不算是个问题。

虽然横看竖看,李轩也只是个放进人群里就会被淹没的普通人。

可他就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李轩把吴羽策的手拢进自己手里:怎么大晚上的在外边睡着了?

……不小心。

不小心……你这叫不省心。李轩苦笑了一声,在吴羽策旁边坐了下来,小声说,本来真有点话想告诉你的,现在被你这么一吓我都有点懵了。

吴羽策浑身一僵。

他知道,李轩这话的意思是想明白了。

吴羽策不是没在之前的一个月里做过心理建设,可真到了摊牌的时候,他发现之前那些所谓的心理建设都是扯淡。他现在就像是条被甩到案板上的鱼,有拼命挣扎的心,可生杀予夺都不由他。而李轩现在这个轻松的神态,怎么看都不太像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吴羽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沉默了好久才艰难地挤出一句:抱歉。

李轩一愣,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似乎是在斟酌这句“抱歉”到底是针对什么的。

吴羽策在心里对自己冷笑了一声。

第十赛季四强赛兴欣对霸图战后,方锐曾经拉着吴羽策长吁短叹了一晚上,说网上看到过一个说法,感情这种事情就是给对方一把能捅死自己的刀,并期待对方不会真的动用,今天他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越了解你的前搭档场上捅你越狠,好心痛。当时吴羽策冷漠地说不要说得好像你跟林敬言分手了一样,你不是连夏休期跟人双宿双飞的旅游计划都写好了吗。换得方锐一阵大呼小叫。

现在吴羽策不得不承认那句“感情这种事情就是给对方一把能捅死自己的刀,并期待对方不会真用”说得有道理,他先对李轩动的刀,把李轩为了维系两人关系而小心粉饰的体面都扯了下来,李轩没理由还得继续迁就他。

可事到如今吴羽策才深刻地体会到,自己太习惯、也太贪恋李轩在身边的感觉了。哪怕这一个月他们仍算天天见面形影不离,两个人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沟壑也让吴羽策时时刻刻如鲠在喉。

抱歉。吴羽策深吸了一口气,别开了视线,那天我不是故意刺激你,也没有让你为难的意思……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吴羽策自嘲地笑了一下。

李轩呆住了。

我靠,不是、你道什么歉啊!李轩很快回过神来,哭笑不得地打断他,别瞎想,别瞎想,想太多不是我的毛病吗怎么你也传染上了。说着他伸手勾住吴羽策的肩膀,揉了揉吴羽策的脑袋,柔声说:你先休息,回去我再跟你好好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吴羽策心里千头万绪乱糟糟地纠结成了一团,他望着李轩,良久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习惯的力量真是强大。李轩在这里,吴羽策一下就不想再去思考别的什么了。

放心吧。李轩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握紧了他的手沉声说,我就在这陪着你,哪也不会去的。

——我保证。


凌晨四五点的时间太尴尬,从医院出来坐上出租车后李轩想了想,先给经理和李迅发了微信说明情况,之后也没有报俱乐部的地址,而是直接报了一个吴羽策听起来很陌生的小区。吴羽策心里有点疑惑,然而李轩牢牢地牵着他的手,于是吴羽策把所有的疑问都咽了下去。

交给李轩就好。

小区离虚空俱乐部近得很,也就地铁一站路的距离。李轩熟练地拿出门卡刷开单元门,接着掏出两把一样的钥匙,拆了一片放到了吴羽策的手心。

李轩小声嘀咕道:本来想过两天收拾好了再……算了,择日不如撞日。

电梯停在三楼,李轩牵着吴羽策出来,拧开了302的门。

吴羽策感觉自己的脑子这会儿有点钝,掌心里原本冰凉的金属被他的体温捂热,硌得他生疼。李轩。吴羽策哑声问道,这是……?

都跟你交往六七年了,我想着老占着队里宿舍也不是个事儿……世邀赛前就交房了,但是一直没装修好,加上后来不是……唉。李轩有点自责地笑了一下,牵着吴羽策进了屋,有点感慨地说:我们的新家。

房子大约九十多平米,坐北朝南,户型方正,因为窗户没关死,靠近阳台的地板落了一层薄薄的浮灰。装修风格一看就是按照吴羽策的偏好来的,简洁大方,布局明快,只背阴处一个接近两米宽的木质展架和上面双双对对摆满的逢山鬼泣和鬼刻的周边暴露出了李轩自己的属性。

钥匙给你了,小区门禁回头我录你手机上。李轩温温柔柔地说,这也是你家,想做什么做什么。李轩上推电闸通了电,径直往厨房去准备烧开水。

吴羽策说不出话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等李轩把温水端出来,又找出药一并放到吴羽策面前,吴羽策才回过神来,迟疑地说:所以之前在俱乐部找不着你是……

不完全是。李轩答得很坦诚,主要还是想给你留点个人空间考虑一下前途的事情,然后才是为了打发时间过来装房子。

吴羽策含混地点了一下头。

李轩也不打算多解释,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长聊。他盯着吴羽策把药吃完后就拉着人准备回卧室上床补个觉——昨晚又是担惊受怕地满城找人又是在医院跑前跑后通了个宵,再铁打的小年轻也有点扛不住。

然而进了卧室,李轩直接躺平了,吴羽策却没有跟着上床的意思,只站在床头书桌前出神地望着李轩,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轩叹了口气,一手掀起被子一角,另一只手抓住了吴羽策的手腕,把人拽进了自己被窝,然后把吴羽策圈在了自己的臂弯里——过去几年睡宿舍的时候他们没少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单人床上相拥而眠,何况现在这是张不用担心掉下去的大床,李轩这套动作堪称驾轻就熟行云流水。

睡吧,别想了。李轩在吴羽策的颈窝处蹭了蹭,轻声说,天大地大,睡觉最大,睡醒了就好了。

也许是李轩的话对他有特殊的魔力,也许是刚喝下去的药里有助眠的成分,吴羽策终于放弃了跟自己一团乱麻的大脑做对抗,任由自己在李轩的气息中闭上眼睛,向梦乡跌坠。

这一觉是难得好眠。

吴羽策再次睁开眼已经是下午近傍晚,李轩已经下了床,还去了趟小区门口的门面铺子打包了点吃的回来。吴羽策烧得实在没什么食欲,但在李轩的监督下还是勉强对付了点。李轩拿着温度计过来给他量体温。这会儿温度又上去了一点,但好在只是低烧,加上睡过一觉,吴羽策看上去精神还算不错。

于是就在李轩拉开窗帘通风换气的当口,吴羽策干脆利落地挑起话头:有什么话都直说了吧。

嗯。李轩应了一声,脸上有种认命的轻松,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准备从哪说起?吴羽策靠在床头微眯起了眼睛。

从哪啊……李轩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走到吴羽策身边坐了下来,呼出一口气,想了想说,从咱们最开始在一起那会儿说起吧。

吴羽策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无止境地下坠。他稍稍别开了视线,避开了李轩投来的目光。

那个时候你问我要不要处对象试试……我其实挺意外的。李轩说着,伸手想去勾吴羽策的手,吴羽策却突然撤开了,让他抓了个空。李轩怔了怔,尴尬地笑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我不太记得那个时候是怎么想的了……可能也想过要是拒绝了咱俩这个搭档还能不能做,也想过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跟我说你想要什么,加上我确实……并不反感……当然,当时我就知道你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李轩纠结了好一会儿,抬手搓了把脸冷静了一下,直接跳到了结论:你是认真的,而我稀里糊涂地答应你的时候其实没有什么思想准备,是不负责任。咱俩这个恋爱关系从一开始就定得不对等。

吴羽策有那么一瞬间很想让李轩别说了。他忽然宁愿回到昨晚烧得最难受的时候,至少李轩还会善解人意地为他们两个粉饰一下太平,展示一些体贴温情的假象。

可逃避不解决问题。何况吴羽策从来不逃避问题。

他双手攥着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李轩用手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指节,把吴羽策的手拢进自己手里。

所以你要告诉我这七年你其实都在、迁就我。吴羽策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硬块,堵得他说话都艰难,理由呢?队长的责任感?怕我转会?出于习惯?还是——

吴羽策的语气冷如霜雪,但语速却越来越快。他用力想把手从李轩手里抽回来,却被李轩攥得死紧。

李轩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是因为在知道你喜欢我后,我也爱上你了。

吴羽策怔住了。

李轩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始可能是有点草率,但我们这七年也不是假的啊……我想了很多,分析做了八万条,想你对我究竟是怎么想的,想我对你的感情又到底是什么。我确实喜欢拽着你到处跑,喜欢跟你搭档,看见你就高兴;可我也私下里比较过咱俩到底谁更厉害,粉丝会偏爱谁。我在几年前就想过如果有一天双鬼和繁花血景犯罪组合一样成为历史了,我们这段关系该怎么算,我在场上怎么打才能赢你。哪怕是最近,装房子的时候我也在想,异地恋究竟能不能长久,我要不要去跟林敬言前辈取取经,你会不会因为异地跟我分手,你要是去别的队伍了还愿不愿意把这里当个回X市后歇一歇的落脚点……毕竟恋爱不成友谊在?

李轩说得乱七八糟的,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半点没有在各种发布会上侃侃而谈的队长样子。吴羽策感觉自己仿佛没听懂,可实际上这些没有章法的句子下,李轩每一个意思他都理解了。他涩然开口:李轩……

李轩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咱们都在职业圈打了这么多年,最不稀罕的就是人来人往分分合合……我没有质疑你决心的意思,但将心比心,换成是我,要是天时地利人和,说不定就会有不一样的选择……大家都是为了同一个理想才选择打职业的,我能理解很多取舍再艰难也要做。

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只要是你吴羽策做的决定,哪怕结果是我必须失去你……我也可以接受——也必须接受。

……这个准备我真的做了很久。

说到这里李轩顿了顿,笑了一下。这个笑容看上去有点扭曲,带着自嘲,带着无奈,也带着一点庆幸。

吴羽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李轩伸出手指点在他的唇上,摇了摇头。他抬眼望向吴羽策眼眸深处,掷地有声地说:结果等我真的拿到了冠军,我才发现之前做的所有心理准备,全部都是扯淡。

当时站在那么大的领奖台上,世界冠军啊……放在几个月前想都想不到的事情,高兴到都觉得不太真实的事情,结果我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喊,如果是和吴羽策一起站在这里就好了。

——于是我终于意识到,我最想要的,就只是和你一起摘得那份最高的荣耀。

所以我不想再考虑别的什么了。李轩笑了笑,低头攥紧了吴羽策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我其实很自私,我只是强迫自己把这份自私藏起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有个愿望,想你永远不转会,一直跟我搭档到退役,虽然这样的话有可能到最后我们也拿不到冠军——这么不堪的想法哪能让你知道……这个联盟谁不想拿冠军,肖时钦能去嘉世,张佳乐能去霸图,吴羽策当然也能去任何一支有能力夺冠的队伍。我没法做到像方学才他们送肖时钦那样送别你的时候还能衷心祝福你,那至少不能做阻碍你追求冠军的恶人。

所以我只能把选择权交给你……我怕你离开,也怕你留下,更怕你是因为我才选择留下。

我知道你对我容易心软。李轩顿了顿,话里带了点笑意,所以更不能把这话告诉你……不然不就显得我特别不像话吗?

吴羽策此刻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各种复杂的心绪在他心里交织翻涌。他沉默了好半天才问出一句:那为什么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了?

空气一下安静了。

……因为我发现我确实接受不了。李轩沉默了许久,才尴尬地发出一声轻咳,有点难为情地说,不怕你笑话啊,方锐给你发消息那天我做了个梦,梦见你转会去了兴欣,团队赛一开场,对面一对炮矛带双鬼——而且双鬼之一还不是我,太崩溃了,直接给我吓醒了……

吴羽策没有笑,他心里沉甸甸的,想着,原来那天醒来的时候李轩把他抱得那么紧,是为这个。

李轩的目光含着一种温情望向他,他说,吴羽策,我确实需要你。李轩伸手轻轻拥住了吴羽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之前说,第八赛季咱们第一次拿最佳组合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开心。这话说对了一半吧……开心是有的,但确实没有那么开心,抱歉。

李轩垂下了目光,这样的剖白对他来说确实有点难堪,但他还是坚持说了下去:第七赛季双鬼发挥最神勇的时候对上嘉世也很难赢下来,结果第八赛季人家一退役就轮到我们,我心里确实有情绪——不是针对你,我只是不知道这个都没跟嘉世的炮矛决出胜负的最佳组合拿在手里有什么意义……我不甘心,这不就是捡了叶秋退役的漏吗。

他抬起头望向吴羽策,语气忽然郑重了起来:但我从来没有想过否认我们在一起的价值,我只是很想证明给所有人看,虚空双鬼会是更优秀的、最优秀的。

……我是不是挺伤你心的。李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了个陈述语气作结。他抱着吴羽策,笑得有点勉强。吴羽策把脸埋在李轩肩头,没有说话,只有滚烫而纷乱的呼吸落在李轩耳畔。

吴羽策感觉自己好像又烧起来了,胸口滚烫的温度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轩轻轻分开两人,捧起吴羽策的脸转向自己;吴羽策不大情愿地挣扎了一下,但还是拗不过李轩。虽然有心理准备,可与吴羽策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轩还是被吴羽策眼底藏不住的难过刺痛了。

造孽……李轩心疼地想着,同时暗骂自己,小孩子都知道贵重物品小心轻放,自己怎么就为一些虚无缥缈的想法有意忽略了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吴羽策心性再坚韧那也不是铁打的,磕了碰了会流血,受伤了会疼。

李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呼吸都有点颤抖。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难过了,对不起,我只是……算了我就是挺自以为是的,不知道现在说这话还来不来得及。他抱紧了吴羽策,与吴羽策额发相抵,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说,吴羽策……我爱你。

非常爱你。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李轩的声音轻轻砸在吴羽策的心上,吴羽策只觉得自己胸膛里好像被巨大的温热的爱意塞得满满当当,让他手足无措,连语言功能都丧失了。他望见李轩眼中倒映着他自己,也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呼吸比昨晚高烧时更加凌乱而急促。

李轩说爱他。

吴羽策感觉心脏好像裂开了一条缝,缝隙不大,却有什么情绪决堤一般地要涌出来。他抱紧了李轩,然后感觉李轩比他更用力更坚定地拥紧了他。环抱着身体的触感太温暖,过了好一会儿吴羽策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委屈,甚至是有点后怕。

不管李轩需要绕过多少弯路涉过多少山水,吴羽策都愿意等,也等得起,坚持是他最擅长的事情。可原来在内心的最深处,他还是会怕李轩选择离开,怕他不再奉陪这场看上去没有终点的拉锯战。

然而他眼前的真实的李轩,比他做过的最好的白日梦,还要更加心疼他、珍惜他、爱他。

这个认知短短一瞬就冲垮了吴羽策心上那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该说“我也爱你”吧?可这么简单的几个字,吴羽策却仿佛喉咙里压了千斤似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拼了命地、仿佛要和李轩融为一体似的把自己揉进李轩的怀抱,一遍遍动情地呢喃着:李轩、李轩、李轩……

好在他和李轩之间无需言语交流。李轩反复抚着吴羽策的脊背,在他唇上轻啄了一下,眼中隐约闪出了泪光:我知道,我知道。

吴羽策抱得太紧太用力了,压得李轩有点喘不上气来,可李轩也根本舍不得挣开。他就这样抱着吴羽策垂下目光,想得好笑,也想得心酸:怎么爱成这样……

那之前自己该让吴羽策多伤心啊。

李轩不敢多想,只是抱紧了他,他感觉吴羽策正在他怀里熔化——原来爱一个人爱到极致,抱紧对方的时候真的会有一种灵魂交缠在一起的战栗感。

他现在根本不敢松开抱着吴羽策的手。不敢。

李轩仰起头,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现在心疼得不得了。

吴羽策这份爱沉重得太过,他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干脆就不去面对。

喻文州说得没错,他没有恶意,只是即便没有恶意,这种“不去想”的温柔对吴羽策来说一样是一种残忍。

直到现在李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去爱吴羽策才不算辜负。但他实在不想管那么多了,人活一辈子,至少要对自己诚实。如果这是他李轩的命,他认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吴羽策,也是真的想和吴羽策长长久久。

李轩望向吴羽策,想说点什么,吴羽策忽然发了狠,直接咬上了李轩的唇。李轩被扑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被动承受着吴羽策这个凶悍又急切的吻。吴羽策按着他倒在床上,李轩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怕他撞到什么。短暂的喘息后吴羽策的吻再次不管不顾地缠了上来,太激烈的情绪绞得李轩心里拧成了一团。但李轩还是本能地明白了,吴羽策是在向他索吻。

李轩慢慢地、安抚一般地回吻着吴羽策。他的舌尖小心地叩开吴羽策的齿关,耐心而温柔地勾住吴羽策的舌头,与他交融在一起。收到回应的瞬间吴羽策怔了怔,李轩轻轻吻着他,而吴羽策那股强烈暴戾又无处发泄的情绪,就这样在李轩缠绵却也强硬得不容置疑的吻中一点一点地被抚平。

吴羽策几乎要沦陷在这个漫长的吻里。

他快忘记怎么呼吸了。

松开这个吻时吴羽策埋在李轩的怀里。他感觉李轩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手在他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着。所有的感官都被李轩的存在占领,吴羽策终于有了一种巨大的实感——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李轩……

吴羽策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哽咽。李轩也相当意外,手忙脚乱地安慰着,带着笑意低声说,坏了,怎么回事,我家刚猛坚强的副队原来还有这么情绪化的一面啊……

吴羽策听完恨恨地在李轩肩上咬了一口,不重,纯属警告。李轩低低地笑了起来,在他颈侧安慰地蹭了蹭。

吴羽策垂下目光,声音含混地说,李轩,你是我的。

李轩微微愣了一下,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百感交集。他凌乱地在吴羽策颈间落下几个吻,温柔又坚定地说,嗯,我是你的,一直都是你的……你也是我的。

是陈述也是承诺,包含着从属与拥有的双重意义,李轩和吴羽策,从李轩伸出手的那一天起,就是天生注定要在一起的。

走到这一步,已经彻底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分开了,哪怕是他们自己也不行。

吴羽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强忍着心里翻江倒海的酸涩。他在床上仰面倒下来,一手勾着李轩的颈脖开始细细密密地吻他,另一只手轻弄着李轩腿间。李轩的呼吸一下浊重了起来,他揽着吴羽策的腰际,将额头抵在吴羽策的锁骨上,闭上了眼。

吴羽策抬手抚上他的脸,一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李轩,目光炽热:李轩,我想要你。

他想亲吻他,想拥抱他,想彻底占有他。

李轩一下有点慌,他抬手覆上吴羽策贴在自己脸上的手,视线余光却时不时瞄向窗帘大开的窗户,似乎还在做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个、你还有点烧,要不我们先……

吴羽策低低地笑起来,不讲道理地欺身向前,抬腿勾在李轩的腰际蹭了蹭,语气异常强硬:别管那些,我现在就想。

李轩下意识地往后撤了一点距离,脸上的绯红色一路烧到了耳根。吴羽策干脆得寸进尺地舔了舔他的耳垂。

吴羽策听见李轩倒抽了一口凉气。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对着李轩的肩膀咬了上去。

这么多年情侣做下来,李轩的身体早就对他有了本能反应——对吴羽策来说也一样,他下面早就硬了。李轩被他强按着纠缠了一会儿,终于决心再不管其他。当他开始一边和吴羽策断断续续地接吻,一边把自己缓慢而坚定地嵌进吴羽策身体里时,吴羽策已经基本找不到自己在哪了。

这是李轩……

吴羽策还陷在一片迷蒙的情潮之中,忽然就被捞住了腰肢抱了起来,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挂在了李轩身上。这个姿势吴羽策没有支撑点,李轩一下就送进了最深处。体内瞬间升起的密密麻麻的电流沿着吴羽策的脊背飞窜,一路蔓延到全身,过于剧烈的刺激抽打得吴羽策直接没忍住呻吟,发出了一声惊叫。

李轩扳过他的脸,配合着抽插的节奏断断续续地吻他,吻得执着而坚定,仿佛在向吴羽策宣誓。不断飙升的生理快感和难以言喻的心理满足在吴羽策的胸膛里绞在一起,逼得他眼角泛红,难以承受地抱紧了李轩的颈脖。

铺天盖地的快感中,吴羽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完全属于李轩的,现在这块地方就像是春光照耀的积雪,正迅速融化成一滩柔软的水。可与此同时心里另一个声音又在叫嚣,对这个心甘情愿沉沦在李轩之中的自己发出怒其不争的斥责。

李轩你这个……混蛋……

吴羽策整个人被顶得不行,逼得他警告地在李轩下唇上狠狠咬了一口。尝到血腥味的瞬间他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李轩忽然加快了速度,直抵着吴羽策最受不了的地方重重碾磨,几乎要把他贯穿。突然爆发的快感打得吴羽策全身战栗起来,失控的感觉藤蔓一样攀上他的脊柱和大脑。他痉挛着死死抱紧了李轩,像溺水的人抓住求生的浮木。直到李轩叩开他的齿关缠住他的舌头,把血腥味送进他的口腔,吴羽策才勉强找回来一线理智。

不够,还不够……

他想要李轩的全部。

像是压抑深埋了多年的渴求一朝解放,吴羽策听着李轩浊重的喘息,缓慢而坚定地吻了回去。两人都没有闭眼,吴羽策就这样望着李轩眼底的情欲翻江倒海,浓稠得几乎要把他溺死其中。

人是很难不被另一个人满怀爱意的主动索求打动的,何况这个人,是你的爱人。

李轩当然也不例外。

他在失控,李轩也在因为他失控……吴羽策在心里笑了起来,他们大片的肌肤无缝隙地贴在一起,吴羽策吻了吻李轩的眼角,一种前所未有的暖意流淌进他的四肢百骸,让吴羽策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管那个声音了,投降就投降吧,如果这个人是李轩,他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李轩是不一样的。

吴羽策第无数次地确信,他是真的很爱这个人,爱到心痛,爱到刻骨,爱到找不到任何出路。

万幸,他不顾一切地爱着的这个人,对他也怀抱着同样的感情。

吴羽策低垂着眼帘,舔了舔李轩被自己咬破的下唇,支起身体主动套弄了一下。李轩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低下头,抵在吴羽策颈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笑,然后搂紧了吴羽策,在吴羽策因快感绞紧的体内大力抽送起来。吴羽策承受不住地仰高了颈脖,身体绷紧了再忍不住一声高似一声的呻吟。

最后吴羽策颤抖着在李轩的频率与味道与温度中长长地发出一声呻吟,彻底交代了自己,甚至在李轩射在他体内的同时又高潮了一次。被逼上欲海浪尖的瞬间,李轩低垂着眼帘,吻着他的颈侧,吴羽策整个人脱力地倒进李轩的臂弯,仿佛把自己身心到灵魂都毫无保留地打开,义无反顾地全部交到了李轩的手里。

好奇怪,明明交出全部的是自己,可那一刻吴羽策却感觉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了千万里的船,终于进了可以停泊的港。

虽然实际上,他们两人这段拉锯似乎更接近于他锲而不舍地等着李轩从远方归来。但都无所谓了。吴羽策闭上眼睛,让自己在夕阳黯淡的余晖与李轩坚实的怀抱中彻底放松下来。这里是他和李轩的家,李轩强有力的心跳声在他耳畔如擂鼓作响,他把自己埋在李轩的气息中想,李轩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处。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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