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刀 霜刀
立夏五月初,南山掇仙草 地球最后的铁血纯爱双鬼解,轩策神圣婚姻不拆不逆
双鬼|夜的另一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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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唐礼升望向靠在窗边翻报告的李轩:队长,你确定不找个哨兵跟你一起?副队发作起来好歹有个人帮手啊……

我靠,队上哪个哨兵制得住他,别回头闹出人命更没法交代。李轩苦笑着说,挨打的活有我一个就行了,起码不至于真让吴羽策把我弄死。说完他低头又翻一页,声音闷闷的:我可以有一个月,但吴羽策没有那么长的时间了……他再坚韧也是个人,又不是真铁打的,你试试连着五天不让你睡觉还跟向导精神断连,那是受刑。

说到这里,李轩自己也异常揪心地难受了一会儿,但还是没在队友面前表现得太明显。

唐礼升是个医生,他当然知道李轩这话是对的。实际上,除了两天前那次短暂的奇迹,吴羽策之后再也没能从那半疯半狂的炼狱中夺回身体的主动权。

唯一让人略感安慰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管推进吴羽策血管中的试剂终于代谢到了一个高得不那么吓人的水平,且由于药物的作用,吴羽策身上大大小小的内外伤都已经愈合得七七八八,可以说死是死不掉。

只是活也没那么好活。

这种尚在实验阶段的试剂太特殊了,经验丰富如唐礼升也有点傻,根本不敢随便给药,就怕引起更严重的后果。但这样下去难说吴羽策的精神还能支撑多久。

我需要尽快和他重新建立精神连接,给他做精神疏导,不计代价,越快越好。这是五天前李轩半抱半拖着吴羽策进白噪声室前给唐礼升提的要求。五天过去,同样熬了几个大夜的唐礼升终于拿出了一套难说具体有多可靠,但值得一试的方案。

回头队长你得好好谢谢他们霸图。唐礼升说起这茬还心虚得直抹汗,心说霸图真是牛啊,九百公斤分门别类归好了档但还来得及没电子化的原始资料(里面恐怕还有未解密的文件),Q市到X市上千公里的距离,张佳乐跟林敬言开着辆重卡就给他们送货上了门。唐礼升和李迅接到电话急急忙忙下去接人的时候,张佳乐极其嚣张地把卡车喇叭拍得哔哔响,说老韩签的字新杰归的档,他和老林负责先斩老韩新杰负责后奏。

兄弟单位义薄云天,唐礼升自然也没道理辜负霸图千里送材料的深情厚谊。除了值班人员,整个虚空的医疗队就连在休假的都被一通电话叫了回来,连夜翻资料做笔记,开会研究制定具体方案。

怎么给药怎么手术什么禁忌什么副作用,这些东西李轩看不懂,唐礼升也没指望他看懂,只交代给了他两个任务——想办法让吴羽策没力气折腾,然后接管吴羽策的精神域。

两步走。副队这情况不敢上麻醉——实际上我们推测现有的麻醉技术可能根本就用处不大。唐礼升很无奈地说,只能土法硬耗,耗到他的体力跌到一个窗口值,这是第一步。说到这里唐礼升顿了顿,语气一下严肃了起来,第二步,副队的身体维持在极端疲惫的状态时,有一定可能,他的精神域会打开,这个时候队长你进去给他做疏导。我们不仅需要你进去做疏导,还需要你更进一步,从精神域接管副队的所有感觉。

唐礼升神情复杂道:这一步非常危险,我们也没见过这样的先例……但理论上说,如果对方不接受你,你自己也会直接交代在里面,那就真成殉情了。

李轩听见“殉情”两个字微微一怔,眼神一下有点黯淡。不过他情绪上倒是没有太大的波动,只简单答了一个字:行。

唐礼升盯着李轩看着很久,像是确认他是不是真听明白了。良久他叹了一口气,态度软了下来,用一种朋友间的语气说,轩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知道你相信策哥也必须相信策哥,我们也相信,但实际上谁都不知道策哥到底是不是已经彻底疯了,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你一进他的精神域可能直接就回不来了。

唐礼升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倒是让李轩有点意外,这种坦荡荡的担心让李轩心里升起了一股暖意。

李轩一笑,语气笃定地说,不会。

唐礼升刚想劝,话到嘴边又顿了一下,将信将疑地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哪怕挣脱了束缚带,吴羽策也没有伤害过逢山鬼泣。李轩平静地回答。

唐礼升咣当一下站了起来,难以置信道,我草,不是吧……你把精神体留在他身边了?

李轩微笑着点了点头。

唐礼升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哽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感慨:完了,我现在分不出你跟策哥谁更疯了……

这种事干嘛非得分个高下。李轩语带调侃,却没有直接否认唐礼升关于疯不疯的结论。他低下头把手里唐礼升特地标好了重点的注意事项压平了,认认真真道,吴羽策答应过我他会坚持,虚空的副队长从不食言。

李轩顿了顿,放轻了声音说:而且……我也还有话没来得及告诉他。

他还欠着吴羽策一个回答,无论如何不能辜负吴羽策的努力。

07.

李轩进白噪声室的时候,逢山鬼泣正见缝插针地盘在吴羽策颈间,时不时蹭蹭他满是汗水的脸,像是一种徒劳的安慰。

第一步说是想办法让吴羽策没力气折腾,可李轩在外边冥思苦想了大半天,也没想出除了跟吴羽策打架——更准确地说,他单方面挨打——以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方案。

于是事情一下变得很简单,李轩甚至连心理建设都不需要怎么做——横竖他需要注意的也就一条:别让吴羽策真把自己弄死。至于其他,李轩也只能边走边看。

只是真执行起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李轩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被吴羽策猛地摔在墙上。他喉头一腥,背后蹭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天旋地转里狂喘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好像是自己的血。

逢山鬼泣缩在角落,把自己埋在蓬松的尾巴里哀哀地嘶叫着。李轩全身上下的骨头好像都被拆散了一遍,整个人痛得发麻,也不知道这趟完了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吴羽策的出招路数李轩闭着眼睛都能预测出来,该怎么躲避心里也有数,因此一直护着自己的要害,没让吴羽策拿捏到致命的地方。

近一周的折磨对吴羽策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不管是体力还是反应,李轩都能明显感觉到吴羽策开始变得力不从心。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个好兆头。

李轩甚至还能强打精神,找准机会发起反制。

他把吴羽策掀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地面似乎很凉,但李轩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这种细枝末节了。有暗红色的液体从李轩的额角划过他的侧脸,最后啪嗒一声滴在吴羽策的唇上,惨白的唇一下被染上了血色。

李轩看得怔了。

接着他浑身剧烈一震,感觉脑子里绷紧的弦啪啪啪一下断了好几根。李轩突然俯下身,直接吻了上去。

李轩从来没有过像这样不管不顾地跟吴羽策接吻的经历。他强硬地打开吴羽策的口腔,品尝着若有若无的铁的味道。恍惚间他居然觉得这样血腥的场面多少有些旖旎。这个强迫的吻自然谈不上有多温柔,吴羽策开始本能地挣扎,发狠地直接在李轩唇上咬了一口。

李轩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有撤,血腥味瞬间在他们交缠的唇舌间炸开,让他有种他们俩今天就要在这里同归于尽的错觉。李轩的血性也被吴羽策这一下激了个彻底,他松开吴羽策的唇附在吴羽策耳边低声吼了一句:吴羽策你能不能振作点!

不知道身下的人有没有听懂,但吴羽策挣扎的动作确实顿了一下。李轩倏地一愣,仿佛被烧得白热的铁钎一下捅穿了心脏。

他突然爆出一声自嘲的笑,接着按着吴羽策就开始吻,用他们彼此最熟悉的那种方式,从嘴唇,到颈侧,然后轻轻咬着他的锁骨。吴羽策喉间滚出几个意味不明的音节,李轩断断续续地吻他,同时伸手向下攥住了吴羽策腿间那点疯狂。他们两个人对彼此都身体都太过熟悉,吴羽策的回应几乎完全通过本能——他甚至渐渐停了反抗,喘息着侧过脸,轻轻蹭了蹭李轩的发梢。

李轩心里瞬间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碎了一地,眼眶一下就红了。

仿佛预见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逢山鬼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角来到了李轩身后,拼了命地扒拉着李轩的小腿,发出一声声像是恳求又像是制止的呜呜声。

刚才打架打得太过投入,李轩都忘了这小家伙还在外面。

精神体是潜意识的反映。李轩知道逢山鬼泣是什么意思——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他在潜意识里依然不想伤害吴羽策。

保护吴羽策是他的本能,可他到底该怎么办?

他狠狠闭了闭眼,把逢山鬼泣收回自己的精神域内。吴羽策半眯着眼望着他,可能也不是望着他,毕竟吴羽策的意识还很涣散,难说有没有认出他来。李轩不知道,他想不明白也没有精神去想,他唯一明白的是自己快扛不住了,他急需一个途径让他把铺天盖地绞得他喘不过气的痛苦发泄出来。

于是李轩咬紧了牙关,压着吴羽策开始做爱。

08.

他们第二次碰到一起甚至不是在X市。

吴羽策在一阵昏眩中突然感到有个毛茸茸的生物钻了进来,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耳鸣忽然减轻了一些,吴羽策勉强找回了一点精神微睁开眼,那只缅因映入他视野的同时,周围逼仄的空气都倏地一轻。吴羽策缓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应该是有向导过来支援了。

但百花的向导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吴羽策的视线渐渐聚焦在那只长毛大猫猫身上。

不会吧?这化工厂可是在K市郊区的山里……

铁门发出一声巨大的轰响,让吴羽策不禁皱了一下眉,紧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和逆着光靠近的人影。吴羽策眯起眼睛,有人在他上方倒抽了一口凉气:靠!这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说完那人撩了一把吴羽策身旁那小家伙的尾巴:我说怎么总闹着要出来,亏你感觉得到。

那只缅因用蓬松的大尾巴啪得甩开对方的手,得寸进尺地窝进了吴羽策怀里,沉甸甸的份量让吴羽策心里忽然有种莫名的踏实。吴羽策朝那个声音伸出手,刚到半空手就被对方牢牢握住。李轩温暖有力的精神力涨潮一般缓缓浸没方圆数十米之内的所有空间,在这片压倒性的精神域干扰内撑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

抱歉,我们来晚了。李轩说完顿了顿,然后笑起来,望向吴羽策,说,又见面了,我是虚空塔援百花第一中队的向导兼队长,李轩。

吴羽策张了张口,还是没能说出那句“好久不见”,只微微颔首,应道:虚空哨兵,吴羽策。

百花那两年境况不太好。从设立塔区开始百花就出了名的招不到向导,早年孙哲平和张佳乐两个哨兵搭档愣是搞出了一套双哨精神波动共鸣相消的匪夷所思的路数,倒是解决了没有向导的问题。这套大力出奇迹的土法经验按两个人的精神域表征起了个花名叫繁花血景,只可惜后来孙哲平伤退,不知所踪,联盟再也没有机会弄清楚繁花血景究竟是个什么原理。孙哲平走后张佳乐的情况听说也不太好,就靠打向导素吊着半条命。百花倒是也向联盟申请过借调向导,但借调毕竟只能解燃眉之急,向导本就属于稀缺人才,百花的哨兵人尽皆知的疯,压根没有向导愿意往这浑水里蹚。后来张佳乐再不能留在一线,又不愿意转岗做内勤,干脆一封辞呈交到K市中心塔引发了轰动,百花的问题才引起联盟的重视。

吴羽策和百花的几个哨兵被困了整整三天,李轩和百花大部队的搜救也持续了整整七十个小时。下山的路上李轩把这三天的事挑着重点给吴羽策讲了讲。

对方是有备而来,就是看准了百花能调动的向导不多。那边几个向导精神力都不算特别强,领域叠领域的愣把方圆几公里这片山坳都控住了。李轩说到这里还有点感慨,叹了口气才说,不过这新上任的于队确实有两下子,居然不到四十八小时就定位出了干扰源的位置,素质远超一般向导啊,百花说是给人队长待遇才换到一个向导,给的倒也不算亏。

接着他话锋一转:我是被老钱卖给中心塔做人情了,但他可没跟我说咱们虚空的人也在。

吴羽策倒也不瞒他:长桥区那个案子,跟百花这边一个旧案并案了,百花要抓人,我们要查药品源头。

那段时间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老钱有把李轩当接班人培养的意思,虚空大大小小的案子李轩多少都心里有数。他略略一想,有点惊讶:长桥那个特殊人类连续非正常死亡案?这案子是你们负责?

山路颠簸,吴羽策嗯了一声,神情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作为向导,李轩对情绪有种天生的敏感,见吴羽策不想多说,便立即止住了话头,轻声道,你要累了就先眯一会儿,到地方了我叫你。

吴羽策不是爱客气的人,当场闭上了双眼。与此同时,李轩的精神力轻柔地拢住了他。吴羽策只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片温暖的海,线团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情绪被一点一点梳理安顿,让他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李轩。吴羽策在心里再次把这个名字一笔一划地记了记,又想,这种有能力,性格又好的向导,应该人缘很不错吧。

鬼使神差地,他微睁开半只眼,悄悄看着李轩被月光映得半明半晦的侧脸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又阖上了眼睛。

待他重新睁开眼,吴羽策怔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的头正靠在李轩的肩上,怀里暖呼呼地蹭着他胸口的是逢山鬼泣,而自己身上正披着的是李轩的外套。

这人未免有点太好了。吴羽策哑然失笑。

李轩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再有半小时就到了,你要是困还可以再睡会儿。

吴羽策摇摇头,坐了起来。这时那种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才铺天盖地地袭来,让吴羽策默默地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还是语气平稳地说:没事,不要紧。

李轩看了他好一会儿,语带调侃,神情却十分认真地说:你这也不要紧那也不要紧,那到底什么要紧啊。

吴羽策从话里听出了点责备的意思。他想起上一次两个人合作的时候李轩跟他说你自己心里得有个数,心说自己是不是让李轩难办了。但说实话,他在虚空塔里长到这么大,差不多隔几个月就能听到有哨兵伤退或牺牲的消息,多到他自己早已经习以为常。出任务多少会受点伤,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吴羽策蹙起眉头,坦诚道,完成目标最要紧。说完他就看见李轩垂下了目光,沉默了好久才伸手搭在他揽着逢山鬼泣的那只手上,说,那你知道对我来说什么最要紧吗?

吴羽策下意识接过话:什么?

李轩一笑,虽然那笑容里几乎没有多少笑意:活命。

他一字一顿地说:吴羽策,虚空可能需要很多人,但唯独不需要烈士。

吴羽策愣住了。

那天他们进到有信号的地方已经是深冬凌晨,李轩一下车差点没被迎面刮来的风冻得脑壳一紧当场自闭。吴羽策看他红着鼻头搓了搓手就开始一个电话接一个地打,心说李轩这活干得够操心的。他想了想,也没打扰,直接领了钥匙上房间。

李轩轻手轻脚回来的时候吴羽策已经洗漱完毕,正靠在床头拿着手机扫雷。逢山鬼泣在李轩脚边转了两圈又蹦蹦跳跳地跑去扒拉吴羽策,李轩笑骂了一句丢人玩意,吴羽策放下手机把猫捞起来,李轩脱了外套摘了围巾也蹲到了他的面前,握着逢山鬼泣的小爪子笑着望向吴羽策说:它真是好喜欢你啊。

吴羽策没说话,就这样安静地与他对视。他其实看不太懂李轩这个人,按道理李轩作为向导的水平在虚空也算数一数二,但你很难想象一个有基本常识的向导会这么随便地把精神体放在外面晃悠。他隐约觉得,李轩似乎压根没把精神体当成精神体,倒更像是在对待一个和自己没有特殊联系的活物。

李轩见他不说话,有点困惑地抓了抓头,接着啊了一声,又补充道:当然,理论上,这说明潜意识里我也挺喜欢你的。李轩这话说得轻快大方,仿佛在说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吴羽策心里动了一下,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喜欢”只是通常意义上代表亲近的“喜欢”。

那一瞬间他居然有一丝微妙的失落。

吴羽策垂下目光,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波动,只呛了李轩一句:理论上,任何哨兵向导都不应该随便将自己的精神体暴露在其他哨兵或向导的攻击范围内。

你会伤害它吗?李轩眨了眨眼。

吴羽策别开了视线,手上一松,逢山鬼泣从他腿上一跃而下。

你要是看过我的档案就会发现,塔里的专业培训我特殊人类生物学是老师开闸放水过的。李轩语气有些无奈,他说,我不是塔里统一抚养长大的向导,十七岁我第一次意识到只有我一个人能看到逢山鬼泣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哨兵向导这样的特殊人类……我以为自己是被怪谈故事里的幽灵缠上了。

这倒是吴羽策不知道的。虽然匹配搭档的时候哨向可以互相调阅对方的档案增进了解,但吴羽策一直觉得这种临时组一次的搭档能做到好聚好散就行,档案看不看的没有太大必要。

原来李轩是“外面来的向导”。吴羽策有些诧异,向导数量本来就少,觉醒的条件相对哨兵也更苛刻一些,在塔外觉醒成功率极低,李轩这样的案例说是几十年一遇也不为过。

李轩自顾自地说:我当时觉得这只猫好像能听明白我的话,但是又不怎么听我的话——后来老师讲了一堆意识潜意识的理论我也没学好,但大概就是人其实很难控制自己的潜意识。学会怎么把它收回去是来虚空以后的事情了,但它好像不喜欢总被关在精神域里头,会闹,我就还是喜欢把它放出来。

吴羽策失笑:那是因为你把它当活物了,所以它表现出来就是个活物。

也没什么不好嘛。李轩笑着说,我是觉得,有时候对周围人多点信任也没有关系。相信其他人不会伤害它,或者说相信其他人对我有基本的善意,说不定就能换到一些真实的善意——你不就是么?

李轩这套说辞对吴羽策来说还是有点冲击了,吴羽策不敢苟同,但要他细说,好像又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点。

但他有点理解为什么钱队最后会挑这个向导托付虚空的全部了。

本质上李轩是在冒险。没有人知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怎么回事,因为有风险,所以更多的人倾向于摸清了彼此的筹码后再有分寸地慢慢相处。可李轩仿佛不在意自己输多少赢多少,他在不需要任何保证的情况下就能把一颗真心给出去,回报几何全由对方凭良心定夺。

他承担了多大风险,就有多让人心生触动。

吴羽策想,就算李轩不是虚空最强的向导,光是凭这份以情动人的本事,虚空未来的队伍团结也是有保障的。

逢山鬼泣绕着房间巡视一圈后又蹭到了吴羽策脚边,李轩把那个问题重新抛了出来:所以你会伤害它吗?

这次吴羽策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会。

09.

李轩从没觉得跟吴羽策做爱是这么折磨人的一件事。

白噪声室恒温,地面倒是不怎么凉,但被人按着抵在坚硬的地板上显然不太好受。进到吴羽策后穴的手指增加到三根,强烈的异物感让吴羽策剧烈挣扎起来,只是他痛苦压抑的呻吟都被李轩用缠绵的吻堵在了喉间。

李轩荒唐地发现,面对这样的吴羽策,自己竟然吻得很有感觉。

指尖滑进深处,擦过敏感点时吴羽策蓦地绷直了脊背,李轩差点都没按住。他压在吴羽策身上,把额头紧紧贴在吴羽策的锁骨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始慢慢揉弄。

吴羽策的呼吸瞬间就乱了,扭腰挣动着想逃开李轩的钳制,可本能的快感又让他全身像是酥透了一般,连挣扎都只是象征性的。李轩太了解他的身体了,哪里让他快乐,哪里让他失控,哪里让绝顶快乐的同时彻底地失控,李轩就是凭本能也能轻车熟路地抵达目标。

哪怕现在的吴羽策就只能凭本能回应他。

他抽出手指,将高昂着的性器抵在吴羽策后穴上。骤然撤出手指让吴羽策猛地咬紧了下唇,不受控制地挺起了腰。李轩的心脏剧烈一跳,他伸手捧住吴羽策泛起潮红的脸,安慰一般地吻他、咬他,同时将吴羽策的双腿分开,将自己滚烫的硬物缓慢地送进最深处。

失去向导精神屏障的哨兵身体感官要敏感上不止一个数量级,何况是这样直接又精准的刺激。吴羽策像被一鞭子狠狠抽在了神经上一般弓身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李轩现在死死扣着他的手腕,让他连抱一抱李轩,在潮水淹没般毁天灭地的快感里找一块救他于窒息的浮木都做不到。下身被痉挛的肠壁绞得死紧,李轩拼命克制了一会儿才从狂乱的情欲里找回一点理智,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惩罚般地重重抽送了一下,吴羽策全身过电般战栗起来。

李轩居高临下地看他,吴羽策脸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连呼吸都是炽热的。他仰着头,目光涣散地半睁着眼望向李轩,喉结忽然上下动了一下。

——那一瞬间李轩几乎要以为吴羽策要叫他的名字。

可吴羽策只从喉间滚出几声浊重的喘息,就沉沉地闭上了双眼。李轩感觉自己的心脏无限地坠了下去,他垂下目光,抱住吴羽策的腰,深冲浅磨地抽插起来,专抵着那处要命的地方辗转厮磨。

陡然升高的快感瀑布一般冲刷着吴羽策的神经,他条件反射地搂紧了李轩的颈脖,痉挛着将自己缠在李轩身上,在爆炸般的意乱情迷中嘶声叫了出来。

到最后李轩也失了控,冲撞都失了章法,虚空中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带着无比的厌恶注视着这场糟糕透顶的情事。他清楚地知道吴羽策现在的身体受不住这样高强度的刺激和折磨,可人对痛苦的忍受都是有极限的,吴羽策这样予取予求的姿态勾得濒临崩溃的李轩根本按不住自己翻江倒海的阴暗情绪,他想看吴羽策叫出来,想看他痛苦想看他崩溃,想报复性地把吴羽策拖下去陪自己在无力抵抗的泥潭深渊挣扎。

他们两个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李轩不记清自己到底要了吴羽策多少次,到最后他只觉得头晕得不行,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原来做爱做太狠了是真的会恶心到反胃的。吴羽策到后来已经被他操得射都射不出什么了,最后几次干性高潮让他昏都昏不过去,只能死死地掐着李轩的肩膀浑身剧震,连喘息都像要拼上性命。

李轩脱力地躺倒在他身旁,费劲地捉住吴羽策瘫软的手,用力地与他十指相扣。这样温柔的动作与方才暴风骤雨一般的疯狂堪称格格不入。李轩鼻子一阵发酸,恍惚间他有一种感觉:他和吴羽策好像两头穷途末路的困兽,除了同归于尽,快没有任何出路了。

就在此时,一阵强烈的精神域震荡在白噪声室内响起,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频率和温度漫进李轩所有的感官,让他大脑短路懵了好一会儿,怔然中李轩的泪水忽然夺眶而出。

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一线,但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样,整个人都淹没在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的狂喜之中。

他使劲爬了起来,靠着墙死死把吴羽策圈在怀里。李轩把头埋在吴羽策颈间,顾不上擦一把眼泪就闭上了眼,以最专注最认真的态度驱动起自己的精神力,开始重建与吴羽策的精神连接。

李轩用力贴紧了吴羽策被汗水打湿冰凉的侧脸,一遍遍地祈祷着:吴羽策,求你一定要等我,求你一定要等到我。

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他还没找回吴羽策,现在就放弃未免太不像话了。

他要把吴羽策拖回生路上来。

10.

李迅在食堂旁敲侧击地问他理想型的时候,吴羽策还以为这人只是一腔无处安放的八卦瘾又上来了。他没什么兴趣搭理这种无聊的试探,直说没有,遇上了再说。

那时他和李轩刚组上固定队不久。组固定队是李轩提的,在此之前他们巧或不巧无意或有意地搭档了好几回,每回行动都配合得极好,吴羽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他跟李轩好像有一种天生的默契,凡事总能想到一块儿去。李轩主动提了组队,虽然纸面上匹配度不高意味着要组固定队还得跟塔里多打一份报告,但李轩都已经大包大揽地拍胸脯表示手续上的事情他会解决了,吴羽策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毕竟向导难找,合拍的向导打着灯笼难找,合拍且实力强悍的向导,那属于天降一个亿的好运气。李轩在塔里人缘好,知道他有了固定队个个都来道喜。李迅跟吴羽策是同期同班毕业的哨兵,又同时分配到了虚空塔跟着李轩干活,同两人的关系自然格外亲近一些,开起玩笑来没遮没拦,一口一个“贤伉俪”叫得吴羽策头疼不已。

不过头疼归头疼,他倒也并不特别反感——在吴羽策眼里,这就跟培训班里打趣说的“哨兵跟向导哪有不谈恋爱的”性质差不多。其实都知道没这回事,但聊天吹水的时候拿出来活跃活跃气氛也没太大所谓,毕竟感情的事情人又不可能真按头逼你怎么样。

直到那天,李迅中午刚不怕死地跟自己八卦,下午开完例会就被李轩点名留下了。吴羽策以为是塔上有什么任务交代,没太在意,他走到宿舍门口一摸兜才发现钥匙好像落会议室了。李轩电话打不通,吴羽策只好无奈往回走,走到会议室的时候李轩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对了还有件事,你有点分寸,别什么没谱的玩笑都跟吴羽策开。

里头李迅不以为意地说,不至于,他知道我,就是纯粹瞎起哄。再说我打听过了,他现在没喜欢的人,不会当真的。你看轩哥你不也没当真吗,又不是真喜欢他。

李轩忽然沉默了。

不知为什么,吴羽策的直觉让他停下了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没有继续拧开的动作,甚至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在一段冗长的空白后,李轩终于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两个字:我是。

吴羽策下意识后退了两步。里间也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李迅震惊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声:卧槽。接着是椅子被突然推开发出的尖锐的摩擦声,李迅站起来难以置信地抬高了音量:那你还跟老钱说你要沉到分区去干两年?

大哥,是我喜欢他,他又不喜欢我。李轩拿指关节敲了敲桌面,语气满是无奈,在役未满六年的哨兵向导升任队长必须有稳定结合的配偶这种规定本来就不合情理,我又不可能……啧,先老老实实把六年干满了再说吧。

……后面的话吴羽策没有再听。他转过身,无声地离开了。

李轩拿着他的钥匙上宿舍时吴羽策正扒着走廊栏杆无所事事地吹风。李轩喊了一声“吴羽策”,吓了吴羽策一跳。李轩也没想到对方反应那么大,调侃了一句发什么呆呢,怎么钥匙都不拿。接着他把钥匙往吴羽策那边一抛。吴羽策自然地接到手里,然后像刚认识李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了李轩好一会儿,看得李轩有点纳闷。

李轩喜欢他。吴羽策琢磨了一会儿这个认知,觉得有点新鲜。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平时和李轩的相处,心说李轩这“喜欢”堪称发乎情止乎礼,没有试探没有越界,他甚至没有收到过一丝一毫暧昧不明的暗示,让他连怀疑一下“李轩找我组固定队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企图”的想法都没有。事实上,如果不是今天这出意外,吴羽策绝对意识不到,自己正被这么亲近的人喜欢着。

他忽然有点好奇——要让自己没有感到任何别扭或不愉快,显然李轩在他身上付出了巨大的耐心和温柔。可与一无所知的自己相对的,李轩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跟吴羽策相处的呢?

不过吴羽策很快没有了进一步观察思考的机会。

李轩挨着他靠在了栏杆上,语气平和地说,我明天去中心塔封闭执勤,大概五天回来,队上要是有什么事,你帮着拿一下主意。

嗯。吴羽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李轩简单交代完后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身上蹭到的灰转身就要走。鬼使神差地,吴羽策叫了他一声:李轩。

怎么了?李轩停下来,抬眼与他四目相对。

一眼望得到底的温和坦荡。

吴羽策刚才只是临时起意,也没什么具体的话想说。于是他摇了摇头,平淡地说,没什么,路上注意安全。

李轩一愣,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知道了。

李轩封闭执勤的第二天,吴羽策给同期服役分配到了呼啸塔的友人方锐发了条消息:联盟规定在役未满六年的哨兵向导升任队长必须有稳定结合的配偶?

方锐是个没任务的时候一天24小时,除了睡觉7小时其他17小时里能有16.5小时泡在网上的主,对吴羽策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方锐秒回:是啊,挺早的规定了一直没改,好像是从战时沿袭下来的,说是结合有助于提升哨兵向导精神屏障稳定从而提高战斗力。老林说以前战时那是铁打的队长流水的兵,队长精神状态不稳定队伍不好带啊。

方锐说完等了半天没等到吴羽策回复,又追了一条消息过来:李迅之前说你们队那个向导这几年升起来跟骑了三级运载火箭似的,怎么,他为了再升一级找你求婚了?

吴羽策瞬间皱起眉,飞速回了一句:你不要把别人都想得跟你一样猥琐。

方锐顿时乐了:得,还维护上了。不过听我一句,就算你被他迷了眼兄弟我也劝你别答应这种麻烦事,组固定队就算了,哨向结合这种终身大事可得谨慎点,回头人利用完把你踹了,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吴羽策万分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草草结束了这段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房间里一下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楼下精力旺盛的小年轻们打篮球的声音,不刺耳,但吴羽策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他总不能跟方锐说,在见不到李轩的第二天,他忽然开始想念李轩了。

他俩组固定队后就住在同一间宿舍,一张铁架床,李轩下铺他上铺。吴羽策坐在李轩床上,手机扔在一边望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把李轩走之前顺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勾了过来,把自己埋在里面深吸了一口气。之前李迅那个理想型的问题就这样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吴羽策的脑海中,吴羽策重新想了想,觉得自己实在谈不上有什么明确的偏好,好像都需要考虑考虑,又好像都没什么所谓。

接着吴羽策惊讶地发现,在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居然有意无意地在拿李轩当一个参考标准:李轩符合这条,可以考虑;李轩没有这条,也不是太重要。

吴羽策接受塔的培养长大,他知道哨兵对多次合作的向导会有一定的精神依恋,这也是为什么塔倾向于促成匹配度良好的哨兵向导结对行动。

精神依恋,是这样的吗?

可他和李轩的匹配度也不高啊。

说到底吴羽策没有恋爱经验,无从分辨喜欢或者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于是他在一片遥远的沸反盈天里心不在焉地想:所以,李轩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自己的?

11.

李轩意识到自己对吴羽策的感情,其实也就是一个瞬间的事。

虽说现在已经是和平年代,但吴羽策有一点没有说错:他们这些特殊人类执行任务,多多少少得挂点彩,尤其是冲在第一线的哨兵。

那时他们还不是固定搭档,李轩把自己组里的伤员都送进医院,一一处理完接收手续,才知道原来吴羽策也因为另一个任务负了伤,在同一所医院挂上了号。他们组长跟李轩算有点交情,填单子的时候还跟李轩感慨说带队这么多年见过猛的,没见过这么猛的,对面十几条开山刀都敢上去空手夺白刃。李轩听着眼皮一跳,立刻就蹙起了眉。他压着心里那点不舒服跟人问病房号的时候手还握着笔在单上签字,“轩”字最后一竖划下去的同时纸张嘶地一声裂开了条口子,李轩自己也是一愣,咬了咬下唇,最终什么都没说。

吴羽策见他的时候先是有点意外,接着他观察着李轩的脸色,还以为李轩是来寻仇的。

李轩倒是没把心里那股邪火往外发,他坐到吴羽策床头拿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语气把吴羽策受伤的细节来来回回问了个遍。问到最后吴羽策都有点烦了,上半身往后一靠语气一沉,盯着李轩说:李队长,你是来提审的吗。

李轩一时语塞,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调整了一下情绪才低下头,放软了语气说: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吴羽策看他尴尬了好一会儿,决定还是给他递个台阶:刚看见李迅缝针出来了,他也是这个待遇?

李轩无奈地笑了笑,说李迅那个神经病,哪有拎着酒瓶子从二楼跳下来砸人脑壳的,亏他能砸中,骨折都算轻的。说完李轩顿了顿,说,李迅是脑子进水短路,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问出这话的时候李轩自己也在想吴羽策可能会怎么回答,情况紧急?迟则生变?为完成任务不惜一切代价?

结果吴羽策想都没想,直截了当地给了他四个字:我能打赢。

他这话说得从容自若,没一点得意或是炫耀的意思,纯属陈述客观事实。李轩一下有点哭笑不得,别开视线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那点火像是被人釜底抽薪,瞬间没了脾气。他搓了把脸缓了缓才抬起头苦笑了一声,说,伤得重不重,我看看。

背上挨了一刀,其他倒是没什么。都是男人,吴羽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上衣一卷就给李轩看了——其实看也看不到什么,医生拿绷带给他缠了一层一层又一层,现在顶多能看到点透出来干得差不多的暗褐色。李轩不敢乱碰,只能拿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他轻轻把吴羽策的上衣放下来,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吴羽策注意到他有话想说,目光望了过来,宁静而专注。

李轩被他看得心里轻了一瞬,话到嘴边还是换成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尽管说。说完李轩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出了门,留下吴羽策一个人不明所以,连句道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李轩原本下意识想问的那句话是“疼不疼”。可在吴羽策专注的目光里,临出口的瞬间他猛然意识到,这话过界了。

他们不过是搭档过的哨兵向导,或者最多算关系还不错的朋友,这样的关系恰如其分地表达一下关心是合适的。

但这绝对不是一个可以心疼吴羽策的立场。

那天李轩在医院阳台吹了好久的风。他不是塔里长大的向导,就算进入塔之前没有过什么复杂的人情关系更没谈过恋爱,总也知道世界上有情与爱这么回事。他没有生吴羽策气的立场可他生气了,他没有心疼吴羽策的立场,可他心疼了。

那一瞬间李轩一下乱了阵脚。

他在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胆战心惊地想:坏了,我好像爱上吴羽策了。

李轩下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老钱靠在医院大门柱子上一根一根抽着烟等他。李轩怔了一会儿猛地意识到了什么,接着他就看着老钱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白信封递到他眼前。

虚空塔从战时沿下来一个惯例,公事用牛皮纸信封装,喜事用五颜六色喜庆的颜色装,而白信封,只用来装追悼会的通知。

李轩极其沉默地接过来,老钱望着他,说:你刚在小吴那屋?

李轩皱起眉嗯了一声,不知道为什么领导忽然问这个。

老钱掐了烟,叹了口气,说,这事儿你别跟小吴说,我让他们组长统一口风说人还在抢救。

李轩有点诧异:他是为了救人才……?

老钱点点头说:同届同学,小吴赔了半条命救下来的,就是还没到医院人就不行了,让他知道了怪难过的。

我知道了。

李轩低下头,把手里的白信封翻到另一面,上面老钱用签字笔写了这位不甚熟悉的同事的名字。李轩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隐约想起自己曾经也在哪个庆功宴上和这位同事有过一面之缘,印象里是个高高瘦瘦,有点腼腆的年青人,被几个同事起哄要来李轩这桌给老钱敬酒的时候窘迫得脸都红了。想到这里,李轩不由也有点伤感。

追悼会他和老钱都去了,他自认算个不相熟的外人,礼数尽到后就默默退到了角落,这样的场合李轩不是第一次出席,但无论第几次他总还是习惯不了这种沉甸甸的气氛。李轩本想给老钱发个消息,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争吵,紧接着有个身影气势汹汹地闯进来,有人边追边喊着“拦一下拦一下”。李轩快步往门口走去想看看怎么回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股轰然炸开的精神力震了个猝不及防。周围人潮也硬生生被他逼退了一步。

李轩倒抽了一口凉气:我靠……这位向导同志真够狠的……

精神力压制只是一种震慑手段,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李轩咬紧牙关站起来,目光跟随着男人的背影,看他从自己面前杀进哀肃的灵堂,杀到老钱身前站定,然后雷霆万钧一拳砸上了老钱的脸。

李轩人都看傻了。

人群顿时爆出一片惊呼,有人喊着“你干什么”“这样有意思吗”就要上来拉人,却被老钱一个手势制止了。老钱吃痛地捂着脸站起来,望着他,叹了口气说:抱歉,节哀。男人盯了老钱好一会儿,忽然扭头瞪着灵堂上摆着的遗像,声音突然放大了无数倍,撕心裂肺地吼道:混账王八蛋!你不是答应我回来我们就去登记结合的吗!!你怎么这么能耐,你能耐你回来啊!!!

最末一句直接破了音,凄厉得惊心动魄。

然后李轩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二十好几顶天立地的大男人被抽掉了所有力气一般慢慢地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开始哭,哭得悲痛欲绝、沉重压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老钱龇牙咧嘴地出来的时候李轩低头看着地面,故意不去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他爱人?

老钱苦笑了一下,说,还没名分,差一点就该有名分了……不过有一点那小孩说对了,里面躺着的这个确实是个混账王八蛋,你知道这位刚被小吴救出来的时候说的什么话吗……他说还好没跟人小孩结合,不然伴侣死亡的痛苦他怕人挺不过来。

李轩啊了一声,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话说得可肉麻了,什么“他这么怕疼的人,还好不用经历这个”。老钱顿了顿,语气复杂地说,不过我看现在人未必就比结合后伴侣死亡的向导好过到哪里去,造孽……

钱队。李轩踢了一下地面上的小石子,语气闷闷的,每次这种场合你都带我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李轩轻轻朝灵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嗯。你迟早也得面对这个。老钱又点了一根烟,说,干咱们这行儿的就是这样,人来人往的,但你要是想做队长就得心里有点数,那一个个名字都是活人,伤了有人心疼死了有人难过。

李轩心里动了一下。他仰起头来漫不经心地望着天空,很无端地想起了吴羽策。

吴羽策出院那天李轩特地去接了人回来。说是接人其实两个人的宿舍根本就在同一栋楼,李轩住的楼层低一些,在楼梯间临分别的时候李轩忽然叫住了吴羽策,说:吴羽策,我说真的,我们要不要组个固定队。

吴羽策一怔:怎么突然想组固定队。

李轩笑了一下,没正面回答。

那天他从追悼会上回来的路上满脑子都是那位未亡人向导撕心裂肺的控诉,李轩想,干他们这行有今天没明天的,与其最后闹成这样,不如把人放在身边,多少能护着点。

李轩想到最后甚至有点自嘲,心说自己好歹算虚空最好最强的向导,护一个吴羽策周全,他总是能有办法的。

他不打算告诉吴羽策自己的心意,但他在吴羽策看不见的角落里悄悄做好了决定。

吴羽策盯着李轩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说:你没意见,我就可以。

-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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