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江]狂言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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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鹿谷老师七十七大寿!与请觞老师的《虚构之春》大概是一则互文。标题显而易见地来自太宰老师,内容也显而易见地偷了太宰的瓶子,只不过装的是我的醋(

1.

小毛巾、雨伞、水杯、定期票、换洗衣物。一件一件,放进狭小的、已经有些破损发白的旅行箱。他的动作有些急切,以至于有些手忙脚乱。短短的半小时里,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赶着去见恋人最后一面的痴心人,还是急着出逃亡命天涯的犯罪者。

合上箱子,清脆的搭扣声响起。江南孝明终于长舒一口气,瘫倒在空荡荡的地板上。

窗帘早早处理掉了,因此,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渐起的日光侵入室内,如一盆明亮的水浇在江南脸上。江南的眼睛有些刺痛,但并不想挪开身体。

家里已经收拾好了,还有别的吗?出版社那边呢?江南闭上眼睛思索着,下个月要出版的清样已经交给宇多山老师了,给作者的信件也已经分门别类地贴上了标签……啊,寄给鹿谷老师的信件里好像还有几封必须处理掉才行……算了,宇多山老师看见了,应该也会帮忙的吧?

什么嘛——鹿谷老师才不是会在乎这种事情的人。江南有些任性地心想。

现在几点了呢?

他习惯性地摸向自己放怀表的口袋想确认一下时间,紧接着便想起那只怀表也被自己塞进了箱子里。

一个月前就换成手表了啊……江南睁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六点三十四分。距离和鹿谷约好的八点钟,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距离他心中设定好的那个“最后的时间”,还有十七小时二十六分。

鹿谷老师……鹿谷老师。

他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几次,不可思议地,他的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像是终于有温暖的血液重新注入心脏一般,江南慢慢地攒出了一点力气,撑着地面一点点坐了起来。

手臂扫到了身旁的笔记本,发出哗的一声响。

江南伸手将它捡起,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也最要紧的,是这本工作手记——不能丢弃,不能遗漏。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让鹿谷门实看见最后一页。

——等过了今晚,我就去死。

2.

人在初见时对一个人的印象,往往来源于其外貌——身高几何,体型几何,皮肤是黑还是白,脸是英俊还是丑陋,表情面目狰狞还是和蔼可亲。倘若其中又有一些更加特别的地方,那么这一部分的印象甚至会盖过其他印象,在人的心灵中占据一个不可磨灭的位置。

第一眼看见小南时,首先吸引住我的目光的,是小南的眼睛。

我是个热衷于观察人眼睛的家伙,这也算是我在前40年无所事事的人生中培养的一件兴趣。因此,小南探头探脑地打量阿红家六叠大小的房间时,我一下就意识到——这是一双很年轻的眼睛。

我想,当时自己一激动跃起时被藤椅打了小腿,大抵是被佛祖看穿了这之后,我要对这双盈满好奇与善良的年轻的眼睛犯下诸般罪过,因而替小南提前先罚一击吧。但倘若真是如此,我也只好诚心认错认罚,知我罪我,听凭小南,我皆无怨。

小南想必早在若干年前,就以那双年轻的眼睛洞悉了我的本性,不管小南对此有没有清晰的认识。

以世俗眼光来看,我实在不符合日本社会通常的任一条“成功人士”之标准。幼时,老爷子曾给我们三兄弟讲经——说是讲经,其实也不过是用一些浅显易懂的小故事试图点拨点拨我们的慧根。我不是个听话的小孩儿,逃了不少课,就算是被大哥逮了回去勉强听过的,大多也已忘却了,唯独有一则火宅喻还依稀留有印象。说是有宅忽然火起,稚儿不知不觉,不惊不怕,仍于火宅中忘我地嬉戏。家长为使小儿远离火宅,便假称宅外有牛车、羊车、鹿车,可随他们玩耍,小儿们果然争先恐后地跑了出来,出来后,家长给了他们各一驾高大的白牛大车,小儿们果然欢喜,忘记了自己本想要的是牛车、羊车、鹿车。

我记得那时,大哥颇为不屑地说,既已选定了牛车、羊车、鹿车其一,又怎会被其他珍奇物件吸引了目光呢;二哥倒是说,牛车、羊车、鹿车不都是为了小孩编的谎话吗,小孩平安,也没有因此而不高兴,不就是皆大欢喜么。老爷子问到我时,我想了想说,小孩想要的本就不是牛车、羊车、鹿车,就算最后得到了白牛大车,他们的快乐也并不因为它——小孩子只是想要玩耍的快乐而已。

老爷子看了看我,又问:那阿洁你呢?

当时我是怎么回答的已经全然没有了印象,但现在回头来看,我又何尝不是火宅中的小儿呢?我在全部的学生生涯里几乎从未用功学习,总是东看一点,西看一点,醉心于我的牛车、羊车、鹿车——奇术、玄学,当然还有最重要的推理小说,因此甚至考学失败又复读了一年。上了大学后,这样随性的玩乐心变本加厉,当时正是学园风暴愈演愈烈的时候,我对此毫无兴趣,却在这样的浪潮中收获了一个新的小爱好——阅读人的眼睛。在某些契机下,一个人的眼睛是会出卖他的主人的。一双诚实的眼睛是诚实者在自身显露的表记;一双狡诈的眼睛则是狡诈者嗅到猎物的讯号。我敢肯定地说,许多人心里想说不敢说的话,以及自己都意识不到想要说的话,往往就直白地写在那人的眼睛里。

当然了,我最爱的无疑还是推理小说。尽管察言观色的确是名侦探的基本功,但我并没有什么成为名侦探的志向。在那时,我对自己的要求就只是混个学位回家交差,因而把自己全部的热情都投入了与名侦探的竞争之中——看我能否比作品中的名侦探更先解出谜题。

引着孩子们通向快乐之彼岸的牛车、羊车、鹿车,与我床边那一本又一本的谜题又有何异呢?

我也只是想要玩耍的快乐而已。

待我回过神来,学园中曾席卷的风暴早已平息,东京的人潮里,人们的眼睛的确不再闪烁着理想与一厢情愿的正义,取而代之的是那高歌猛进的“进取心”之狂热。

大学的第七年,我意识到自己终于厌烦了无边繁华的东京,于是花了半年时间了结了所有毕业必须的手续与论文,揣着几张薄薄的证书回到了乡下。

……或许说得有些多了,但我不厌其烦地叨叨这些无聊的旧忆,只是想说,在人生的前三十年里,我自认习得了一套观察世界的方法。这方法不来源于社会,不来源于日本人引以为傲的“律仪”,我从推理小说中,从其他文学作品中,从张贴在校园各处的张贴画里,从居酒屋的觥筹交错里,从风传的流言里,从被扔在地上的情书里,从东京铅灰色缺氧的空气里……习得了对“世界”与“人”的基本理解。

我从许多人的眼睛里读出逃离火宅的恐惧,也读出不愿逃离火宅的欲望。

我一度认为这就是“世界的本质”。

直到小南抱着一封不知来处,不知目的,恶作剧一般的信件,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凭着一腔热情跑来别府,我才从教人昏昏欲睡的经文中醒过来,看见小南清澈的、年轻的眼睛。

我凭着人生前三十年的经验知道,要碰上这样一双眼睛是难得的机缘,这实在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

据说三藏法师明悟成佛时有梦曰:“吾眼前有白莲华大于盘,鲜净可爱。”

但在我看来,这样一双盈着好奇心的灵动的眼睛,无疑比素净的白莲华更为鲜净可爱。

3.

“这个,好可爱啊。”

“哦哦,是呢……哈哈,居然还给他们穿了衣服啊。”

江之岛站外,江南的目光首先被站前站立在栏杆上的一排金属小鸟吸引了——在这样寒冷的一个冬天,他们也没有冻着,而是被人细心穿上了漂亮的针织小毛衣,戴上了同样可爱的针织小帽子。

咔嚓。

江南正看得入迷,听见快门声后下意识抬起头,歪了歪脑袋。鹿谷眨了眨眼,接着突然陷入了一种害羞般的情绪:“抱歉抱歉,就是觉得这一幕太可爱了,一不小心就……”

在前往镰仓的车上,江南就注意到了鹿谷脖子上的这台相机,鹿谷愉快地告诉他,最近房东在清理旧物,他一眼就相中了这台Minolta Dynax,于是花了一点小钱买下了它。

——小南没怎么给自己拍过照片吧?正好这次趁着和小南单独出游,多拍拍小南,留下一点纪念嘛!等将来我和小南老了,我也可以指着照片给年轻人说:你们的江南老师,当年也是一位美青年哦!

——鹿谷老师又在捉弄我……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纪念……这个词在江南的脑海中盘旋又盘旋。鹿谷还在看他,江南下意识张了张嘴——

……如果要在墓碑上贴照片的话,可以贴鹿谷老师拍的吗?

江之岛十二月的冷风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江南打了个冷战,这句不合时宜的话立即被咽回了喉咙深处。

“如果能看到就好了……”江南用一种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嗯?”鹿谷放下了相机,皱着眉头上前,伸手整理了一下江南的围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绿庄的背后有间暗房哦,是我的房东从前的工作室。小南很想看的话,我们可以一回去就洗出来。”

“啊……好的,谢谢您……鹿谷老师。”

江南扯了扯嘴角,努力笑了笑。

鹿谷温暖的大手依然在帮他整理衣领:

“不过,难得小南突然想来江之岛玩呢。小南最近应该都没离开过东京吧?——‘那件事’之后。”

(黑暗的……似乎走不到头的长廊……)

江南的心稍稍坠了一下。

“因为以前答应过鹿谷老师嘛。”他听见自己努力用一种轻快的声音说,“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了,鹿谷老师可能都忘了也说不定……”

“嗯?我的记性可是很好的哦。”鹿谷似乎终于对自己的成果满意了,拍了拍手,得意地在江南的发丝间揉了一把,“福西君不能来真是太遗憾啦——我也好久没见到他了。哎呀,不过和小南两个人单独出来玩,也是种不一样的体验呢。”

“取材采风的时候明明都是在一起的……”江南无奈地笑了笑。

“嘘,工作是工作,假期是假期。”鹿谷朝他挤挤眼,“我可是一直很期待和小南一起度假的哦。”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一个两年前的约定呢?鹿谷没有问他,只在江南突然提出想把年假休掉,去一趟江之岛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江南的邀请。

鹿谷老师会猜到真正的原因吗?江南几乎要为自己的幼稚脸红。他只是想……只是想,在离开之前任性一次,贪上一点和鹿谷老师在一起的时间——江南的心里有那么一个微弱的声音叫嚣着:对于一个将要去死的人,贪上一点不应当的幸福,也不能算很过分吧!

……这个人,会纵容自己的这么一点任性吧?

“好那么决定了,中午就先去尝尝小南推荐的烤蛤蜊!”

鹿谷的大手自然地勾住了自己的肩膀。江南不由得缩起身体,微微睁大了眼睛。

4.

一个聪明的人也许可以预料到很多事情,就像现代物理学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拥有了预言哈雷彗星回归的能力。

但再聪明的人也无法预料,一个他者会以怎样不可预测的方式降临到自己的生命里。

小南自己也许并未发觉,但在我看来,小南在某些事情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说是小动物般的直觉也不为过。

能轻易地感觉到逻辑所无法触及的潜在的敌意,能在人们的语言和表情间捕捉到微妙的不协调——尽管小南也许是有意不去认知这一点,也避免利用这一点。

小南只用这一点直觉来维护自己心灵的安全,免于被社会之“空气”窒息的恐惧。

也因此,在意识到小南对我的不设防后,我几乎领受到了某种“受宠若惊”的忧虑——在小南那样地呼唤我的名字,那样地在我怀里用眼泪把我的胸口沾湿过后,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保护好小南这份沉甸甸的依存心呢?

时至今日,我依旧没能得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事实上,在对待小南一事上,我也并非一个合格的长辈——或者说,我并非是以通常而言长辈应有的姿态来对待小南,尽管我虚长小南十六岁。在各种场合,我总喜欢首先称小南为“与我意气相投的友人”,其后再介绍“也是我的责编”。在小南刚成为我的责编不久时,每每这样同别人介绍完,我总要偷偷瞄上一眼小南的反应,确认小南并未流露出一丝反感或不安的表情,才悄悄松上一口气。

现在想来,我这样的心态倒是看轻了小南——小南想必也从未把我真正当成一位社会意义上的“长辈”看待。在我们的深夜推理研讨会上,在我与小南的日常工作之外甚至工作之中,我更常体会到的是小南身上飘飘然的自由自在的快乐。这种快乐只能来自于我们两人之间忘却了时间、空间,甚至忘却了自我的小小的“场”之中,在这样一个“场”内,没有江南孝明也没有鹿谷门实,只有谜题和为谜题而着迷的两个孩子。

我有过一遍遍转动万华镜时转瞬即逝的快乐,有过以小小的推理帮学弟找回失窃物品时命中靶心的快乐,有过坐在校舍的屋顶俯瞰着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时空空荡荡的快乐。

但只在与小南共同度过的那些夜晚,我有了抛弃一切道德律令,从心所欲,自由自在的快乐。

我猜小南是与我同一种的,明白这种快乐的人。

接下来的话可能有自吹自擂之嫌,但还请小南相信我绝无自吹自擂之意——正如我早在初遇小南之时所说,别看我是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我看人的眼光可是非常敏锐的。因此,大部分的人,我在稍加接触后,都能很快理解他们身上属于“本质”的部分。

就像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小南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乖巧;不如说正相反,小南在内心并不驯服于任何人设下的规则,甚至不驯服于人类写在基因里的生理本能。小南是个能不远千里跑去求证一封来历不明的信的人,是个即使被明令禁止触碰,也大着胆子悄悄摸出一枚怀表使用的人,是在无知无畏的少年时代就曾骑着摩托在阿苏山山脚风驰而过的人,是即使害怕得再也不愿靠近,仍然忍不住好奇之心的人。

这些好像都是小南吸引着我的原因,也好像都不是。

我在23岁那年同大哥辩过一次经,主张世上并不存在世人宣称的那种“爱情”。道理非常简单,倘若一个人选择他的伴侣有着某种具体的原因——此人有出众的长相、优越的地位、丰厚的财富,抑或是更“高雅出尘”的东西——温柔解意的性格,一闻千悟的智慧,人情练达的处事,如此种种不一而足;那么,他也必将因为同样的原因背离他的所爱——喜爱皮囊的人会因为遇见更美丽的皮囊转而追逐新的幻影,世人又如何能保证世界上不存在一个更知你心意的人、更富有智慧的人、更圆融和善的人?即便此时此刻的现实中不存在,那么幻想中呢?梦之中呢?倘若梦中有一完美的化身,人如何能不对枕边人挑三拣四,进而令原本的爱磨损呢?

彼时大哥没有对我自以为是的长篇大论作什么详细评点,他只高深莫测,又好像稀松平常地对我说:可是阿洁,一个活生生的人并不是作为抵达后的奖励被安放在你的生活中的,他是在你全无准备的时刻,突然降临你的生命。

如今我不得不承认,勉这家伙的确有一些更胜于我的经验与觉悟。

5.

旅馆是鹿谷订的,来之前只说是朋友推荐的海边旅馆,江南到了地方才有些傻眼——这是一座位于海滨的巨大洋馆,单是远远看见那栋建筑物,江南的心脏都不由抽搐了一下。

“鹿谷老师……”

这未免有点奢侈了吧?难道新作真的卖得这么好吗?虽然的确是有几家书店一上架就宣布卖断了货,社里也在筹备二刷……

“嗯?哎呀,小南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嘛。”鹿谷扁了扁嘴巴,摆出一副小孩子要糖一般的情态,“新书顺利出版,小南也付出了相当多的心血吧?既然都来休假了,就不如痛痛快快地大休一顿!偶尔享受一下也没什么吧?”

“好吧……”江南苦笑。

“而且,从熊本的‘那座馆’回来后,小南不是一直都在忙工作嘛,我也没怎么好好和小南交流……小南还是稍微放松一下,对精神比较好吧?”

“……”

“小南?哎呀,就剩一点路了,居然睡着了吗……”

冬日的太阳很低,待鹿谷与江南吃饱喝足,泡进酒店内据说是“江之岛唯一天然温泉”的汤池内时,灰色的海面上已经铺满了跃动的碎金。远处,富士山雪白的山顶正沐浴在澄澈的金光之下。

“好漂亮……”

江南几乎要被这样的美景摄走了魂魄。

——死在这里也很好啊。

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在心底响起。

“冬天的话,就不太适合去海水浴场了呢,”鹿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过,去海边散散步也可以吧!我们明天去走走,怎么样?听说海边还有一家咖啡很不错……”

“啊?嗯……”

明天。江南的视线始终盯着远处富士山的山顶。会有明天吗?他还想要明天吗?

就在这时,远处响起了钟声。

铛铛——

江南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钟……吱嘎作响的机械声……雨声……眼前的景色渐渐黑了下去。火光……丧钟……请住手吧请你停下来,救救我、救救我……解脱。

给我一个解脱……

“……南……”

已经足够了,已经太多了。幸福……他真的还敢再多贪一天的幸福吗?

“小南?小南!”

那击碎一切恐怖的声音落在耳边,江南孝明猛地咳嗽起来。

“小南,你还好吗?你脸色不太好……”

眼前是鹿谷门实担忧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浅黑的面颊上,一对压在眼窝边缘的眉毛蹙得深了,厚厚的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按在江南的额头,似乎是在探江南的体温,可江南完全无知无觉,只一味放任自己的目光痴痴地在鹿谷脸上流连着。

“鹿谷老师……咳……我、我没……”

“好了好了,我去给小南找点水——要不要再带点吃的?小南刚才晚饭好像也吃得很少……我很快就回来,小南缓一缓?”

鹿谷抽回手,忙不迭地起身,江南牢牢跟随着他的目光因此中断了。

“……鹿谷老师。”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可比那更巨大的痛苦,他却一点也无法说出来。那痛苦在他胸口膨胀,吞噬他的脏腑,挤占他的身体。江南无力地倚在一边,缺氧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时间到了,是时候了。好事不宜迟。

他挣扎着想站起,目光却被池边一件什物攫住了。

鹿谷的烟盒——细长的,像一支印章盒,鹿谷门实专爱的烟盒,里面放着鹿谷用来犒赏自己的“今天的一支”。

鹿谷老师会怪他吗?

还是会理解他最后想要带走一点什么的心愿呢?

他已经是个要死的人了……就算是偷走他鹿谷门实一根烟,又有什么不可以、有什么好责备的呢?他只是想……只是很想……

江南注视着、注视着……伸出了颤抖的手。

6.

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小南。

小南到来之前,我的世界里不存在小南这一概念;小南降临之后,我的所有概念因为小南不容置疑的闯入而发生了改变。

我不曾总结过“可爱”的概念,见到小南后立即便明白了这就是“可爱”;我不喜欢顺从别人的观点,可小南的假想即便有些说不通的地方,也天然地让我觉得兴趣盎然;我对其他人向来无甚关心,却总想知道小南在做什么,去哪里了,在想什么。

说来恐怕让人发笑,我在经历过那些离奇而惨烈的若干事件后,已经对那些血腥的画面有了强大的免疫,可听见小南一个人前往“青司之馆”的留言,却第一时间乱了阵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我想,小南对我来说,恐怕是一个最不可理喻的谜题——一个超越了我,溢出了我的另一人,从我所不知道的别处来到我的此在。

或许在我人生的前四十年里,追逐着牛车、羊车、鹿车的前四十年里,一直在等待的,就是这一“超越性”降临的时刻。

我并不因小南可爱而喜欢小南,而是因为喜欢小南而觉得小南可爱(当然了,这并不意味着小南本身不可爱——不论谁来看,小南都是极可爱的人);并不因小南与我意气相投而喜欢小南,反而因为喜欢小南而盼望多多与小南交流,结为至契;小南固然有种种我不能一一尽数的优点,可那些都不是我喜爱小南的理由——正相反,是因为我对小南有着非比寻常的喜爱,小南的种种闪光之处才在我的认识之海中浮现出来。

我能轻易推测出小南会喜欢的作品,却无论如何无法得知,小南阅读我献宝一般送到小南手中的新书时,眼睛里会闪出什么样的光亮,嘴角又会扬起怎样的弧度。

爱着小南的体验超越了我自身。由此观之,自诩知人知世的我,四十年来也不过求一双兔角而已。

这些话只是我写下来的妄语。我不会告诉小南,因此小南也不会知道:其实约两年前,《CHAOS》停刊后,小南去向未定之时,是我偷偷约了U氏喝酒,央求他把你要到文艺部门来。最初我并未想过要小南做我的责编,只觉得文艺部门的环境单纯些,又是小南原本的志向,到这里来也许有助于小南的精神好好养伤——即便小南的心灵已经给小南提供了最大程度的保护,我依然从小南望向我的眼神中,看出了小南承受无法用言语倾泻出来的伤害。

然而U氏听完我一番假正经的说辞后直截了当地说:你这么护着他,直接去成为他负责的作家怎么样?

我有些惊讶。我自认我的描述非常客观,可U氏首先得出的结论是:我想保护小南。

可稍加思索,我又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作为小南认识的怪人岛田洁也好,作为推理作家的鹿谷门实也罢,当时的我并不具备一个名正言顺的“立场”,向小南提出我的心疼,践行我的保护。

但“江南孝明负责的鹿谷老师”可以,这是一个合适的“位置”。

一个允许我在不打扰小南的界线之内,尽我所能地疼爱小南的“位置”。

我接受了U氏的提议。

我并不奢求更近的位置,因着小南应当对我的这些心思仍旧一无所知——也许小南的本能是有所察觉的,否则小南不会向我投出那样依存的目光,但即便如此,在小南亲口对我述说之前,我将对此保持忠诚的沉默。

再过不久——准确地说,几个小时后,我便要和小南一起前往江之岛。我直觉这一次的出游并不像以往和小南一起出游那样简单。尽管我希望我所想象的事情不会发生,留给我和小南的只是美丽的海景与宜人的温泉,也许还有青铜鸟居与江之岛著名的“恋人之钟”——据说两个人一起敲下钟后挂上同心锁,恋情就能得到神明的庇佑。哎呀,会在这里阐发幻想的我,也的确是太软弱了一些吧。

无论如何,我想保护小南。

小南还陷在那一场——也或许是许多场层层叠叠的噩梦里。这些噩梦打碎了小南,又阻塞了阳光与氧气进入的缝隙,把小南束缚在了名为“馆”的阴影中。

我会把小南带出来。

这是我唯一能为小南做的事。

7.

冬日的海水浴场没有救生员。

江南孝明是在一本推理小说中学到这条小知识的。

当时读到这一条时,是怎样的情景呢?似乎是每月一次和鹿谷老师固定的通宵读书会……鹿谷老师在那起钟表馆事件后,找人重新把绿庄的照明布置了一番。江南借宿绿庄期间,笼罩在房间里的,总是让人安心的暖黄色灯光,亮度足够让他躺在地上,也能不费力地阅读巴掌大的文库本,也不会刺眼到在江南不小心睡着后,影响他的睡眠。

而现在,那些温暖的光芒尽数褪去,江南咬了咬牙,闭上眼睛,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海水中。

腿关节处立即传来了尖锐的刺痛——江南选择无视身体的警告,继续往深处走去。

他的手中死死攥着鹿谷门实的那枚烟盒。

人类历史上实践过的死亡方式简直不计其数,仅以自杀论,卧轨者有之,吞药者有之,暴烈一些的如当场饮弹,亦是一个了断。

江南思考了很多种死法,可最终还是觉得,在冰冷的海水中一个人孤独地死去,或许是与自己最相称的死法。

冬日的海水浴场没有救生员,这样就没有人需要对他的死负责。他已经将租来的房子退掉,因此也就不会给房东添什么麻烦;工作也已经收尾大半,尽管有些对不起宇多山老师,但想必也不会造成什么重大损失……

海潮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风带着一股腥气反复拍打江南的脸颊。

双腿开始麻木,海水逐渐深到打湿了他腰间的衣服。他的意识越来越恍惚……没有温度,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恐惧……他的身体在水里摇晃,可麻痹的双腿反而从骨缝深处钻出一股尖锐的热来,这热气窜上他的心口又流过他的咽喉,让他在被海水淹没前就有了窒息的错觉。

江南决定先停一会儿。他累了,他忽然想要休息。他想,死神应该不至于连这么几分钟都等不起。

他打开了鹿谷的烟盒,叼住对鹿谷来说宝贵的“今天的一支”,接着又摸索了一会儿,才弄清楚烟盒自带的打火机的使用方法。

鹿谷惯抽的是骆驼牌香烟,味道与江南自己平时抽的七星相去甚远——只抽了一口,江南便呛得不住咳嗽起来,甚至呛出了眼泪。

也许不是眼泪,而是溅到自己脸上的海水?

“抽不惯就留给我嘛……”

猝不及防地,一生叹息从江南身后传来。还没等江南反应过来,手里的烟就已经落进水里——他冷得颤抖的身体,被轻轻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鹿谷……老师……?”

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意识,他对这个人的温度与气味都太熟悉,只是这样贴在一起,身体已经开始贪婪地呼吸起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就连刺骨的冷似乎都被鹿谷的温度逼退了。

“为什么……”

不对,不是这个。江南猛地醒转过来:“鹿谷老师快回去,太冷——”

鹿谷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江南的唇上,封住了他的后半句话。

“我们做个游戏吧,小南。”鹿谷一边将他往岸边带,一边语气轻快地说,“接下来,小南只说‘我想’两个字开头的句子,可以吗?”

什么啊……

被海水浸透的衬衫,也将水气染到了鹿谷的身上。鹿谷抱得很紧,他们相贴的部分潮湿又暖和,江南感觉到,自己灼热的吐息一下一下喷在鹿谷的胸口。

“我想……”他的梅菲斯特究竟希望他说什么呢?“我想死去。”

“嗯。”

鹿谷没有作出任何多余的评价,只是温柔地在江南背上拍了拍。

语言真是不可思议啊,一旦说出了口,心里就像是忽然决堤了一般,江南只觉得从心口到喉咙的整段都酸得不得了,疼得不得了。他终于像只受伤的幼兽般爆发出了一声呜咽,越发用力地把自己埋进鹿谷的胸膛。

“小南?”

“我想被鹿谷老师抱着。”

江南的声音开始染上哭腔,鹿谷圈住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想鹿谷老师待在我身边……”

“我想不再做噩梦了,我想不要再有人死去了。”

“我想活着。”

江南呜咽着,断断续续急切又用力地说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个怀抱里发泄出来一般。

鹿谷只是轻轻抚着他。

江南在他的怀抱里静止了。

“我想……我想被鹿谷老师所爱……”

“嗯……”

他的梅菲斯特听见了他的祈求。

江南连呼吸都阻滞起来。视野越发地模糊……

“可以哦。”

他的鹿谷老师回应了他。

“好巧啊,我呢,其实也非常喜欢小南哦。”

鹿谷用手轻轻将他的脑袋贴在了自己胸口,江南于是听见了——海潮声,风声都逐渐褪去,留下的,是鹿谷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接着,鹿谷俯下身来,在江南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好事不宜迟,剩下的,等回去再全部补给小南吧?”

果然是这样的,这样轻巧的语调,这样令他安心的口吻。鹿谷应该是朝他眨了眨眼睛吧,夜里太黑了,就连鹿谷的样子也融化在了这片夜色里。

江南破涕为笑,可笑着笑着,眼泪却又滚落下来,他只好将自己整个地埋在鹿谷的温度与气息中,小声抱怨道:

“……什么啊。”

END.

*人祈求死亡的时刻大抵不是在祈求死,而是在祈求爱。

*无关正文(大概)的不正经思考:小南选了江之岛这个地方算不算谜底写在谜面上,我的意思是江南的江,岛田的岛(……)

*算是“死者可以生”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