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辻行人]诡计的设计方法
诡计的设计方法／トリックの仕掛け方
摘自《ミステリーの書き方／推理小说创作法》（幻冬舍文库）
绫辻行人 AYATSUJI Yukito
译／古川政良
① 最近的推理小说中都有哪些类型的诡计？
② 视角对设计诡计很重要吗？
③ 现代推理小说中的诡计种类有哪些？
④ 请向大家介绍一些运用诡计的名作。
⑤ 在揭晓谜底时，最应该避免什么？
⑥ 应该完全相信他人的意见或感想吗？
⑦ 会重复使用以前构思过的诡计吗？
⑧ 有必要制作创意笔记吗？
⑨⑩ 制作创意笔记时，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⑪ 制作创意笔记时，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
⑫ 可以使用已有先例的诡计吗？
⑬ 推理小说中有哪些必读名作？
⑭ 本格推理小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⑮ 构思情节时需要注意什么？
⑯ 对推理小说来说，诡计是最重要的吗？
⑰ 没有灵感时该怎么办呢？
⑱ 构思诡计时最重要的是什么？
⑲ 需要严格判断诡计的可行性吗？
⑳ 创作推理小说时最先考虑的是什么？
■什么是诡计
——本次我们向绫辻行人先生请教的主题是“诡计的设计方法”。那么总之，有没有类似“只要这样做，谁都能想出厉害的诡计”这样的方法呢……
绫辻 要是有这种诀窍，我倒是更想知道啊（笑）。
——不过，您已经持续构思诡计三十多年了吧？
绫辻 是呢。毕竟最开始写推理小说都是小学的时候了。
──实际上，诡计本身就是与本格推理紧密联系的，很难简单地区分出“这就是诡计！”的部分呢。
绫辻 叙事手法是个难题呢。我觉得近十到二十年的日本本格推理与之前的本格作品相比，对于“诡计到底是什么”的理解层面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在更早的年代，①把诡计按“密室诡计”“不在场证明诡计”“一人分饰两角诡计”去分类还相对容易。虽然所谓诡计，首先就是指犯人在作案时使用的手法，但最近作者对读者设下的布局也越来越受到重视了。
──就是说这是和叙述性诡计在不同层面的布局。
绫辻 不，叙述性诡计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呢。从如何构建整个作品、用何种视角按什么顺序叙述事件开始，“布局”就已经开始了。
比如范·达因或埃勒里·奎因早期的长篇，就是狭义本格推理的典型呢。小说从案件发生开始，菲洛·万斯或奎因父子前来调查写起。现场呈现某种状况并展示若干线索，随后询问相关人员，虽然后续发展各有不同，但以奎因的作品为例，会在临近结尾处插入“致读者的挑战书”，最终迎来解答篇——都是这种形式。这是七十多年前确立的长篇本格风格。
但现在，严格遵循这种形式写作的作家应该不多了吧。②现代本格首先面临的问题就是选择何种叙事方式。即使是描写同一个事件，以什么样的角度来写，以什么顺序来写，效果也会大相径庭。在这些方面对读者布下某种障眼法，恐怕才是现在的主流吧。
就拿热议的东野圭吾《嫌疑人X的献身》（文艺春秋）举例吧。那部作品开头就采用犯人自曝手法的“倒叙推理”风格，让读者误以为不过如此，却在某处埋设了诡计。③这个诡计本身未必非常新颖。然而通过将其嵌入小说的特殊形式，运用那种“呈现方式”，才产生了如此惊艳的效果。
虽说都是“诡计”，却也存在各种不同层面的诡计。过去的诡计大致分为"物理诡计"和"心理诡计"，如今还需要区分是故事内部设置的（对象层面的）诡计，还是从故事外部设置的（元层面的）诡计。也可以分为局部性诡计与关乎整体情节的诡计。
把这些混为一谈来讨论诡计如何如何，我觉得意义不大。不过广义上的诡计——某种“布局”、针对读者的“欺骗装置”——与本格推理密不可分，这一点倒是确凿无疑的。
■黄金时代的名作诡计
——不过，现代本格推理小说其实也以黄金时代本格推理的经典诡计作为基础素养或者说根基，恐怕就连东野先生的作品，某种程度上也是将这种共识作为前提来创作的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想先请教关于所谓经典名诡计的话题。您从小学就开始阅读本格推理，最初让您心有感动的诡计是什么呢？
绫辻 ④与其说是感动，不如说让我感受到冲击的，应该是《黄色房间的秘密》（加斯东·勒鲁著／创元推理文库等出版。另译名《黄屋奇案》由早川书房等出版）吧。关于密室诡计，其实我早前通过面向儿童的江户川乱步作品，以及爱伦·坡的《莫格街凶杀案》、柯南·道尔的《斑点带子案》等作品有所接触，但读到《黄色房间的秘密》时还是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那时我小学五六年级。
那应该是我第一次遇到非物理性的密室诡计。单就诡计本身而言，真相既可以说是简单，也不免让人觉得有些狡猾，但通过长篇小说的形式娓娓道来时，就被赋予了生命力。密室等诡计与“意外真凶”的身份紧密交织，与兼具长篇浪漫色彩的故事整体形成了有机联系。
——密室诡计和意外真凶哪个更让您震撼呢？
绫辻 相对而言应该是意外真凶吧。说起来，我记得小说里为了严格验证案发现场是否属于真正的密室，甚至把房间都拆解了呢。他们彻底排除了存在秘密通道等的可能性，排除了所有假设后确认——这真的是完美的密室犯罪。当时我是个非常纯真的孩子，还朴素地感叹过“哇啊，真是个精密无比的世界啊”（笑）。
——案发现场是原子物理学家的宅邸，还配有实验室，充满了科学严谨的氛围呢。
绫辻 接触这类诡计的时机也很关键呢。如果晚两三年再读到，也许受到的冲击就没有那么大了。
——那个时期读到的让您印象深刻的诡计，还有其他吗？
绫辻 为避免剧透就不提具体作品名了，不过，比如运用得恰到好处的“巴尔斯顿开局法”就是一例。这种以“无面尸体”为典型、“被认为已死之人其实还活着”的模式，是借用了国际象棋术语来命名的。埃勒里·奎因的作品里就有不少这类案例。
——听说您当年真的尝试解答过奎因“国名系列”每卷的“致读者的挑战书”呢。
绫辻 是的。从小学六年级到初一期间我通读了整个系列，每部作品都认真接受了“挑战”。我记得正确率在五成左右。创元推理文库版的《荷兰鞋之谜》特意在书里留出了空白对吧？在“致读者的挑战书”之前的章节，页面下方三分之一都是空白的，书里还注明这是供读者做推理笔记用的……
——真的用了呢（笑）。
绫辻 老老实实在那些空白的地方写满了笔记（笑）。还会在人物表上做各种标记呢。
——每次思考的时间大概有多长呢？
绫辻 这个啊，最长也就一小时左右吧。因为在读到挑战书前，边阅读时就已经在持续思考各种可能性了呢。
——从小学时代起，就一直这么热衷于破解诡计吗？
绫辻 毕竟奎因可是明目张胆地向读者发起挑战的嘛……
——因为是小孩子，所以说是挑战就要接受（笑）。
绫辻 书上都写着“所有必要线索均已提供”、“只需通过逻辑推理就一定能解开谜题”之类的话了嘛……我当时可是个非常天真淳朴的孩子，所以就抱着“既然如此”的想法，拼命思考了哦（笑）。
■禁止事后补丁
——从奎因的作品入门的话，就会觉得这种设置是理所当然的，自然而然就受到了训练呢。
绫辻 渐渐地，其实就会发现那其实是相当特殊的（笑）。进一步说，自己从本格推理中体会到的最大的妙趣究竟是什么，这个答案也会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就是“被漂亮地骗到了时受到的冲击”呢，会明白“啊啊，原来我喜欢的是这个啊”。所以，某个时期之后，我就养成了在阅读过程中尽量避免推理真相的习惯（笑）……当然那也取决于时间和场合啦。
——就是说比起识破真相的快感，被骗到的快感更大。
绫辻 也有靠自己的能力找到正确答案时的快感哦。奎因的国名系列大多都是这样吧。只要认真思考，就能畅快地解开谜题。不好的作品是那种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读了解决篇却发现满是“事后补丁”的作品。“根本哪里都没写过这种事吧？”——就是那种“凭空取出了重要事实或线索”的类型。
⑤至少在本格推理中，进入解决篇后才抛出“其实有这么回事”的新信息，是最应该避免的手法吧。尽可能地减少这种部分，在创作本格推理时非常重要。伏笔越早埋下越好。重要的数据必须明确给出，如果难以明示，至少也要事先暗示。
——这样才能理直气壮地辩解：“看，我早就写在这里了对吧？”（笑）。
绫辻 虽然说“辩解”可能听起来不太好听，但这种努力绝对不能懈怠。完全不使用事后补丁的手法写完一部长篇是非常困难的，从原理上说甚至也许是不可能的，但尽可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完成创作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
——比起被说是事后补丁，被说诡计太明显反而要好一些吗？
绫辻 又来了，这种刁钻的提问方式（笑）。不过确实如此，我认为满是事后补丁的作品作为本格推理是更低水平的。
——也就是说，比起担心读者看穿真相，更应该害怕被说“不公平”。至于诡计是否会被看穿，因为读者的经验值千差万别，这里还存在一个预期水平的问题呢。
绫辻 “事后补丁”已经是比“公平与否”更前提的问题了吧。至于什么算是“不公平”，那又是另一个更复杂微妙的问题了。诡计是否会被看穿，这个水平该如何设置当然需要考虑。我的做法是根据作品不同，设定诡计的“决胜点”。“到这里被看穿也没办法。只要能在接下来的这里骗到读者就算成功”这样的感觉。
比如《钟表馆事件》（讲谈社文库）。关于这本书的诡计，以前有读者当面跟我说过“太明显了，我马上就猜到了”哦。但仔细一听，“既然舞台是有很多钟表的宅邸，那肯定是利用调整钟表时间的诡计吧。果然如此。所以太明显了”。这是他的理解。⑥这个人完全误解了我设定的“决胜点”，还非常地得意。这种人在读者中占一定比例，作者不必要太当真（笑）。
——从这个意义上说，少年绫辻在奎因国名系列中获得了五成的正确率，正说明了奎因的难度设定非常绝妙。
绫辻 这个嘛……虽说正确率有五成，但可能只是猜中了凶手名字而已。这部分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不过，记得《西班牙岬之谜》我是从头到尾完美推理出来的，那种畅快的心情至今难忘。虽然有时候太容易被看穿会导致作品评价降低，但若能以令人愉悦的方式被读者看穿，反而会提升评价。所以我至今仍很喜欢《西班牙岬》。反过来，因为被狠狠欺骗了而至今偏爱的则是《美国枪之谜》。
——能否在明白真相的瞬间获得感动也很重要吧。中途突然灵光一现“啊就是这个！”时的快感，即使结局如自己所料也能读得很愉快。
绫辻 确实如此。这种感受至今未变。在读别人的作品或看推理电影时，即便没有特别刻意地去揣测真相，有时也会不自觉地看穿机关。
比如看《电锯惊魂》第一部时，开场不久我就闪过“该不会是××在××××吧”的念头。但看着看着就把最初这个想法完全抛之脑后了（笑）……在结局处正满足于“原来是这样收尾啊，真有趣”时，最后的那个反转来了。啊！糟了！我居然忘了！这种奇妙的冲击感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啊。而续作《电锯惊魂2》看到中途突然意识到某个机关的可能性，却又没达到“绝对是这样”的确信……这种时候就会暴露出推理作家的本性，想着“如果不是这个手法，那我就拿来用了！”（笑）
——（笑）原来如此。
绫辻 这种经历很多呢。中途隐约看穿谜底时，就会忍不住祈祷“千万别是这样”“要是猜错了我就能自己用了”。但通常这种祈祷都不会实现，还会莫名觉得不甘心（笑）。
——从这个意义上说，绫辻老师更容易享受小说以外的媒体吗？
绫辻 最近可能是这样吧。因为读小说时，难免会有些无法纯粹享受的部分呢。
■诡计也需要时间酝酿吗？
──您最初自己构思诡计是在什么时候？应该是在写小说之前就构思过诡计了吧。
绫辻 不，是同一时期呢。小学四年级末开始大量阅读推理作品，六年级暑假时决心自己创作，然后构思诡计……啊啊，果然还是诡计在先啊。最初确实是从诡计入手的。那个诡计啊……不行，在这里实在不便透露（笑）。
──为了给读者勇气，请务必说说当时那个诡计有多惊人。
绫辻 才不要。
──您还记得吗？
绫辻 姑且算是……有一些模糊的印象。
──说说又有何妨嘛。
绫辻 才不要啦（笑）。
──想起小学生时代构思的诡计会觉得难为情吗？
绫辻 当然难为情啊！这种事……不过在创作了几部作品后，也渐渐能想出些不太羞耻的构思了。
──那些构思还保留着吗？
绫辻 原稿都扔掉了。其中有一个“将来或许能写成”的创意，但这十几年来始终没能动笔。因为已经变得太老套了。
──是什么样的创意？
绫辻 关于“幕后黑手”的构想。名侦探解决某个案件时，发现幕后藏着像尼古拉·伊里奇（笠井洁《矢吹驱》系列的角色）那样的神秘教唆犯。接着解决另一个案件时，发现幕后又是同一个人在操纵。本打算写成四部长篇，最终章才揭露这个人的意外身份。但如今“贯穿系列的真凶”这种设定已经太过时了……
──虽然很想知道那个“意外身份”是什么，但毕竟是小学时代的创意，看来绫辻老师不打算透露核心（笑）。
绫辻 哎呀，毕竟现在说出来，将来说不定还能用嘛（笑）。⑦诡计这种东西，有时候与其立刻写出来，不如慢慢沉淀比较好呢。即使觉得用不上，长期搁置后也可能焕发新生。
──您有专门的创意笔记吗？
绫辻 当然有。⑧我保存着好几本手写笔记本。本打算找时间整理成电子文档，结果越积越多，现在翻看时发现很多内容连自己都看不懂了（笑）。
──（笑）。哎呀，记忆力衰退这事我自己也无法幸免呢（笑）。
绫辻 ⑨如果要制作创意笔记的话，就要写得即使多年后重读也能读明白才行。
──这是非常重要的建议呢。
绫辻 ⑩创意这种东西，必须在浮现时就立即记录下来。因为总有当时觉得再简单不过的内容，过后就忘了的情况。无论去哪里，我都必定随身带着笔记本的。嗯嗯，是真的哦。
──听说搞笑作家，漫画家喜国雅彦他们这样的作者，遇到创作瓶颈时，会把素材本从头到尾重读一遍，寻找可用的素材。
绫辻 开始新作品前我确实会重读笔记呢。不过呢，我的作品绝对数量毕竟比较少……
──是说积攒了很多没用过的素材吗？
绫辻 有哦。如果连零碎灵感都算上的话，大概够用到临终了吧（笑）。毕竟我写得很慢啊。以现在的写作节奏来看数量是足够的呢。不过当然，问题就在于十年后是否还有动力把这些创意写成作品了。有些点子适合长期酝酿，反之亦然。不过沉睡十年后仍想动笔的创意，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真是非常意味深长又沉甸甸的一番话，对于正在拼命写推理小说的人来说实在难以效仿了（笑）。
绫辻 完全不具备实操性啦。
──但总之先把创意记下来，十年后总会派上用场。
绫辻 ⑪毕竟素材储备自然是多多益善。再荒诞的灵光一闪也必须认真记录下来呢。
──作家的灵感迸发期与小说成熟期往往并不重合。小说后记里也经常见到“十年前构思时笔力不足，无法驾驭这个主题”之类的话。
绫辻 但反过来说，正因为年轻不成熟，有些作品反而能一气呵成地写出来呢。像《迷宫馆事件》（讲谈社文库）那样的作品，现在让我写我也写不出来了。
■诡计的先例
——新本格热潮之后，大量本格推理作品问世，即便从排列组合的角度来看，也似乎所有模式都已被穷尽了。很多人或许都有这样的感觉：像我构思的这种诡计，肯定早就有人写过了吧……
绫辻 二十年前的我，对自己想出的诡计还是有一定程度的自信的，认为这类模式和变体应该没有先例。负责审稿的编辑想必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最近，光是日本本土的本格推理就不断有新作涌现，再加上推理漫画和剧集也在激增对吧？根本不可能全部过目，所以判断是否存在先例变得极其困难了。如今已经是个难以笃定地宣称“这绝对是前所未有的诡计”的时代了啊……
⑫这种状况下，就需要某种程度的妥协了呢。即便过去可能存在类似构思，那也只能认了。即便核心创意雷同，但以这种编排方式完成的小说肯定绝无仅有吧——必须这样说服自己。
对于明知有先例仍直接挪用的情况，我基本持反对态度。不过若能通过独特的表现手法或创新演绎，确信能产生前所未有的效果，那也未尝不可。这就不能称为“挪用”了呢，而是变体的创造。虽然界定挪用与变体创造的界限很困难，但首要标准应该是创作者能否自信地说“这绝非简单挪用”吧。
至于独立构思的创意，其实不必过度纠结有没有先例，写出来就好。即便偶然与其他作品撞车，那也只能想着“毕竟诡计相似的小说仍是不同作品……”再作打算了。
⑬当然，极端来说，要是几乎没读过推理小说的人宣称“我想出所有嫌疑人都是凶手的诡计！”也实在令人困扰呢（笑）。从这个意义上说，至少必须掌握经典和名作的基础知识。
——绫辻老师对“汇集古今著名诡计的解谜手册”是持否定态度，认为阅读这种书有百害而无一利的吧？您在《赠物语 Mystery》（后述）的编者后记中写道：“作家苦心设计的诡计被如此随意泄露的行为，我实在觉得无法容忍。”
绫辻 我基本秉持这个观点。大家小时候都读过这类令人后悔的书吧？虽然我承认它们作为简易入门书有推广作用，但我个人仍无法认同。这种行为剥夺了读者阅读名作时获得惊喜的乐趣。
——那间羊太郎的《推理百科辞典》又如何呢？该书获北村薰和宫部美雪盛赞，2005年由文艺春秋出版了文库完全版。
绫辻 那是本好书。
——但是，那本书里将本格推理中出现的各种元素分类整理，并剖析了海量作品的核心构思呢。北村与宫部两位老师在序言对谈中建议，可用此书核查创意是否雷同。
绫辻 毕竟是“百科全书”嘛。北村老师和宫部老师是对有志创作推理的人说“请用于核查”吧。这与面向儿童或普通读者的解谜类书籍，在目标读者和阅读目的上都截然不同。读者本就是带着特定目的翻阅的。这本书更接近当年同属教养文库出版的江户川乱步《侦探小说之“谜”》，与大众解谜书混为一谈可不妥。
啊，不过完全跳过原著直接读《推理百科辞典》还是太可惜了。所以我至今也只是偶尔随手翻阅，并未通读精读呢，那本书。
——不过，如果从原著读起，要达成全制霸，会耗费惊人的时间吧？比如说新本格时期才入门的读者，该读到哪些古典作品为止呢？
绫辻 如果有份“立志成为本格推理作家必读的百部或两百部作品”清单就好了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不牵头编撰一份吗。
——不如请绫辻先生现在拟份书单作为本期附录？
绫辻 才不要啊这种不得了的事情（笑）。这种工程该由团队来完成才够全面。不过说真的，或许真的该做这件事呢。即便教养主义日渐式微，最低限度的修养仍不可或缺。当然这个世界上也存在不读任何名作就能写出杰作的天才吧，但那种人本来就不需要什么“推理写作指南”之类的东西（笑）。
——方才提到的《赠物语 Mystery》（光文社文库）作为入门书也非常出色。序言、作家介绍及各篇解说都极为用心。
绫辻 承蒙夸奖。虽有些自夸，但这本精心编纂的选集堪称理想的本格推理入门指南。若能按图索骥接触书中提及的作品，足以把握本格推理的妙趣所在。很快就能达到绫辻行人这种程度的知识储备了。
——即使达不到那种程度，作为实战型阅读指南对创作者也极具实用价值。不过，后续阅读黄金时代经典时，很可能已先读过以其为蓝本的变体作品了呢。结果拿起所谓名作时，总是不慎被剧透……
绫辻 即便如此，历经时间淬炼的名作依然精彩。像奎因的《埃及十字架之谜》，就算知道诡计，作品本身仍引人入胜……对了，我突然想到，与其苦啃必读经典，不如通读《名侦探柯南》《金田一少年事件簿》等畅销推理漫画。只要注意避开其中用过的梗，大抵就能解决先例问题（笑）。唔，说不定这才是最实用的方法。要不我现在也试试看（笑）。
■诡计还有未来吗？
——您对诡计的未来并不悲观？
绫辻 从我孩提时代起，就不断听到“世界上已经没有新诡计了”的论调了。说什么密室诡计没有未来啦、创作陷入瓶颈啦、出人意料的凶手模式早就被穷尽啦，这类论调已经持续了三四十年。
但实际上，在如此唱衰声中，本格推理小说却一直薪火相传，每年都有优秀作品和杰作问世。我经常举例说，这就好像是魔术界一样呀——据说魔术的基本原理在上世纪初就已穷尽，然而全球每年仍不断有新型魔术被设计出来、发表出来。只要在变化组合与表演呈现上有所创新，魔术界就会积极认可其为新作品呢。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没必要对诡计的未来悲观。
——通过变化组合与呈现方式，旧诡计也能焕发新生？
绫辻 正是如此呢。虽然这次主题是“诡计的设计方法”，但单独抽离出诡计来讨论其实很荒谬。同理，⑭本格推理常被揶揄为“逻辑谜题”，但孤立看待谜题部分既无意义也无价值。恕我直言，果然关键还是在于“小说”这个载体吧。无论是诡计还是逻辑谜题，唯有以小说形式呈现才独具妙趣。换成“故事”表述也可以，毕竟还有漫画、电视剧、电影等形式。
若单纯想设计谜题，直接出题就好了吧？之所以要特意将它变为故事的形态，正是因为故事能产生单纯谜题无法达成的多重效果与感动。这才是有趣的地方。诡计固然是很重要的要素，但更应关注它在整个故事中的定位与功能呢。
——反过来说，也不必因想不出新颖诡计而悲观。
绫辻 比如说，《黑猫馆事件》（讲谈社文库）里的密室诡计就属于某种典型套路：浴室门闩从内部落下，死者身旁却无线索。说穿后会发现用的是雪——用雪块固定门闩，雪融化后门闩自动落下。这简直是连孩子都知道的老套密室手法，毫无新意可言。但重点本不在此，真正的核心在于密室之外、贯穿整个故事的宏大布局。
——那个核心诡计，规模非常惊人了。
绫辻 那个诡计我本以为是原创，发表后才得知昭和20年代鹫尾三郎的短篇《文殊之阱》（收录于河出文库《本格推理选集6 鹫尾三郎杰作选 文殊之阱》）已有类似构思了。当时慌忙拜读后发现，虽然核心理念相同，但运用方式截然不同，想来是OK的，这才松了口气。不料随后某位老师的某部长篇也采用了相同构思，由于时间过于接近还引发过各种猜测。但十多年后的今天已无人诟病——即便构思雷同，作品结构与风格却迥异。这也正是小说的有趣之处。
——顺便一提，查了《推理百科辞典》后，发现《文殊之阱》的诡计竟归类在“花”的条目里（笑）。
绫辻 抱歉，我还没通读过全书（笑）。
■《杀人方程式——被肢解的尸体之谜》彻底解构
＊以下内容将详细揭示《杀人方程式》的凶手、诡计及布局等核心要素，未读者请务必谨慎阅读。另附本书剧情简介。
——接下来想请您结合具体作品，谈谈诡计的构建过程。本次选析的《杀人方程式》最初于1989年5月由光文社KAPPA文库推出单行本，现收录于光文社文库与讲谈社文库。与“馆系列”不同，这部作品以物理诡计为亮点，呈现夸张的分尸命案，形式上更归类为警察推理小说，在绫辻作品中堪称是异色长篇呢。据光文社文库版后记所述，这原是KAPPA文库编辑部特别约稿。
绫辻 那时我才刚出道第二年嘛。那真是拼命努力完成委托了……
——光文社文库版后记（参见501页）记载的企划会议过程实在令人捧腹，请允许我摘录部分内容。但耐人寻味的是，书中侦探明日香井响对核心物理诡计的评价相当冷淡，甚至直言：“就算有推理小说采用这种诡计，我也不会给予太高评价。”
绫辻 说真心话，当初创作时，我并不太热衷这个题材呢。
——本次特意选择《杀人方程式》作为“诡计的设计方法”的范例，正是基于这个原因。许多立志创作本格推理的新人常陷入“只要想出惊人诡计就能写出杰作”的误区。而这部作品恰恰反证：即便从缺乏新意的物理诡计出发，同样能成就精彩的本格推理。
绫辻 喔，原来如此。
——后记提到的“类似的构思”，就是指那个滑轮绳索诡计吧？
绫辻 没错。当时S主编在会议上问：“类似岛田庄司《○○○○》那种作品的可以吗？”我本就极爱《○○○○》，对其中的诡计惊叹不已，所以读后立即尝试构思过类似手法——利用滑轮绳索系统，犯人借自身重量将尸体吊至河对岸大楼顶层的诡计。笔记本里还留着相关草图。
——就是光文社文库版343页刊载的这张示意图吧（见图A）。
绫辻 当时觉得这种程度的构思实在是拿不出手啊，就一直搁置未用。没想到当年的KAPPA文库追求的正是这类诡计。叙述性诡计那时还远未获得上桌权，那是旅行推理小说风靡一时的时代呢。我从出道作以来，主要运用的都是“不可见诡计”吧？但编辑部表示普通读者难以理解，要求采用“可见的诡计”——也就是大型物理诡计。
但说实话，我真的很不擅长构思物理诡计。手头唯一的素材就是这个滑轮移动尸体的点子，只好在会议上提了出来。没想到编辑部当即拍板“就用这个”……
——最近反而是叙述性诡计大行其道，这种直白的物理诡计倒变得稀少了呢。这部作品里甚至破罐破摔地搬出了运动方程式。
绫辻 方程式完全是事后补的（笑）。算是一种遮羞的手段了。虽然我明确反感自然主义的写实风格，但也会注意维持作品中的现实平衡。每部作品都需要设定合适的平衡点，《杀人方程式》由于必须以刑警为主角，不能使用“馆系列”那种封闭空间，必须描写前所未有的现实世界。可现实中没有人会使用如此荒唐的诡计吧……这点让我相当困扰呢。于是就用这种方式遮掩一下（笑）——煞有介事地搬出运动方程式，或许能让读者稍微信服……不，至少能混淆视听吧。
■演绎的方法
──不过读完完成版小说后，发现确实也具备了警察推理小说特有的“意外真凶”元素呢。
绫辻 结果确实如此。我在同一版本的后记里写过“是用极其演绎的手法逐步构建作品的”，具体来说的话，最初只有这个绳索滑轮的诡计点子。但想不通凶手为何要大费周章用这种手法搬运尸体。
本格推理中最常见的密室诡计，其动机和必要性也总是关键问题对吧？毕竟再划时代的密室手法，也不会有人单纯为了制造密室而实施犯罪。
当然也有例外情况──某些作品会设定成“正因为想到了绝妙的密室手法才忍不住实施”。不过暂且排除这种特例，不仅是密室诡计，故事中凶手采用的所有诡计，其使用动机和必要性都至关重要。所以我首先从这个角度开始构思。
由于最初就确定了“将尸体抛到河对岸”的印象，在思考“为何需要这种操作”“尸体移动能产生什么意义呢”时，突然联想到警方辖区划分问题──命案由尸体发现地所属警署负责。那么假设凶手是刑警，以河流为辖区界线，为了让所属警署接手调查而将尸体移到河这边，如何呢？
当时恰巧认识某县警的刑警，闲聊时就试探着请教他了：这种构思在实际办案中是否成立？对方回答“将案件纳入自己辖区亲自侦查确实存在某种优势，这种考虑应该也是有的呢”。虽然没继续深挖警界细节，但判断这个框架应该成立。
接下来的问题是：搬运尸体为何非要采用复杂的绳索滑轮装置？明明在对岸杀人后直接用车辆运尸即可……由此需要设定被害人受困对岸大楼无法脱身，这才引出“闭关修行”的设定──新兴宗教领袖因仪式规定必须闭关修行，就有了这样的设定。⑮就像这样一个一个地解决问题，一步一步完善好情节。
然后，到此时离成型仍很遥远……接着构思的是“斩首的理由”呢。
在思考如何通过移尸制造更离奇状况时，想到了无头尸体的必要性。斩首的动机通常有伪装身份、调包人物等套路，但当时想到更简单的理由：斩首能减轻重量──这也是分尸案最常见的现实动机，通过肢解使尸体更易搬运。
本案的核心与此相同，但首要目的是通过斩首将尸体重量调整到与凶手体重一致，从而使绳索滑轮诡计成立。进而想到新点子：由于“闭关修行”期间缺乏运动导致发福，行凶时发现仅斩首仍超重，迫使凶手不得不追加切断一条手臂来配重，这么设计如何呢。
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是：如何将斩下来的头运抵案发现场？这个环节就可以埋入锁定凶手的线索吧。若能设计成“当时能将头颅带至现场者唯有一人”，而此人正是与主角同赴现场的警部补，应该会很有趣。因此在第二章开头安排了主角刑警清晨接报后与凶手警部补相遇同行的场景，我想这应该是最具戏剧效果的演出吧。
但是，必须避免让警部补本人预见到“唯有自己能运送头颅”的处境，为此不得不追加相当牵强的设定──公安刑警恰巧因其他案件监视该公寓……仔细回想起来，真是煞费苦心啊（笑）。
——绫辻老师似乎很少写凶手刻意制造密室或不可能犯罪的桥段呢。
绫辻 确实。因为这类情节往往缺乏必要性。我笔下的案件连预谋杀人都不多见呢。要说的话，偶发性事件居多吧——虽然这绝非本格推理的主流写法。
——《杀人方程式》另一个特色是拥有（1）（2）（3）三篇序章，其中《序章（3）》直接以凶手视角赤裸裸展现犯罪准备过程（参见《■<序章（3）>节选》）。
绫辻 啊，这正是我刚才提到的“尽量避免事后补丁”的体现。这种物理诡计本就不是我常写的类型，若在解谜篇突然抛出“用了绳索滑轮装置”的解释感觉会非常抵触……所以索性开篇就挑明：本案会出现利用绳索的诡计。
——凶手的购物清单写着：绳索、睡袋、钓线、网球……唯独滑车以“最后这件”隐去了。
绫辻 其他道具全都列出来了。可见我当时判断这个物理诡计本身并不精妙，提前曝光也无妨。通过尽可能在此披露手法，是想告诉读者这样的信息：“核心谜题并非绳索装置本身，而在于为何移动尸体、为何斩首——请关注这些关键点哦”。
——文中甚至还穿插着“明日香井叶的笔记”梳理案情。以“明日香井叶笔记摘录”聚焦问题点后，紧接着就是实质性的“致读者的挑战书”，借明日香井响之口说出：“要不在此效仿古典侦探小说，插入那句经典的‘致读者的挑战书’如何？”
绫辻 没错，这的确是实打实的挑战呢。我觉得既然能铺陈到这个程度，不妨堂堂正正下战书。
——读至终章会发现所有伏笔完美回收，连物理诡计与警察推理的外壳设定都服务于结局的意外性，实在精妙。
绫辻 这评价就太过奖了（笑）。
——这部作品在绫辻老师的作品中相当罕见地完全没有叙述性诡计元素……
绫辻 不，最外层框架里还是暗藏了些许类似的设计。比如名为岬美映的女孩其实是……的那段。
——啊，是在序章和终章的部分吧。
绫辻 这部长篇在出版前修改过三稿。当我把没有这个框架设计的第二稿交给编辑部时，他们提出“不太像是‘馆系列’作者绫辻行人的味道呢，能不能再增加些曲折？”（笑）……于是在第三稿进行了重构。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角川小说编辑部真是会提出各种苛刻要求呢。
——但正因如此，反而能激发出平常不会呈现的创作效果。
绫辻 确实如此。虽然我这么吐槽，但完全没有怨恨之意。不过说很感谢这段经历让我受益匪浅。
前年讲谈社要将这部作品文库化时，我不得不重读十多年未碰的校样。前半部分简直像在被迫进行羞耻play，厌恶到不行啊。但读到解谜篇时却不禁感叹“噢噢，原来如此”，甚至有点钦佩起自己来了（笑）。《鸣风庄事件》文库化时也是这样。一边抱怨着“总感觉这拖拖沓沓的写法实在是太无聊了吧”一边校对，读到解谜篇了却觉得“这不是写得挺好嘛”（笑）。
■诡计的运用方法至关重要
──以《杀人方程式》为例来思考的话，比起核心诡计本身，如何运用诡计显然更为重要呢。
绫辻 ⑯即便诡计本身设计得不够精妙，或者缺乏新意，只要包裹它的整体情节和故事中存在着某些有趣的视角或切入点，作品就会骤然鲜活起来。诡计固然是重要元素，不过，成功的要诀其实往往藏在诡计之外的领域，这是我的经验法则呢。当然，作品中必须存在某些闪光的创意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感觉《杀人方程式》中就蕴含着三四处这样闪光的创意，这些创意造就了解谜篇的意外性。请问这些创意是如何产生的呢？
绫辻 ⑰嗯……这个嘛，除了绞尽脑汁地苦思冥想之外别无他法吧。
──也就是说在确定必然性、戏剧效果或人物配置的阶段，需要进行呕心沥血般的思考呢。
绫辻 确实如此呢。虽然还没到吐血的程度就是了（笑）。
⑱最关键的就是必然性。现实中不可能存在毫无缘由就使用复杂诡计的犯人。至于叙述性诡计，我认为作者可以无理由地使用——当然这点也因人而异存在争议了。但涉及故事内的诡计时，犯人使用该诡计的必然性是非常重要的，这已经成为了常识。只要在这个环节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新颖性或精妙度，即便诡计本身平庸，作品也应当获得好评。创作《杀人方程式》时，即便反复推敲，我仍觉得动机铺垫得有点弱了，心里没底。因此在“序章”结尾处，不得不铺设了些取巧的防御线——诸如“目的与手段、手段与目的，究竟是颠倒？还是循环？”或是“在此情此境下萌生如此计划，这种偶然的交错本身即是某种命运”之类的说辞。从这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写法里，能清晰窥见当时自己撕裂般的创作心态。肯定是始终觉得有所不足吧。
──关于诡计可行性的问题您怎么看？
绫辻 ⑲用现实主义小说的标准来批判“这种诡计现实中不可能实现”，我觉得未免太过死板了。《杀人方程式》里的绳索滑轮诡计，坦白说实施起来几乎不可能对吧（笑）。风险极高且难度接近天方夜谭，现实中根本不会发生呢。
土屋隆夫先生曾写道，他想到的每个诡计都会先实验验证可行性（《私论·什么是推理小说》），但并非所有诡计都能轻易实验。那些规模宏大又带点荒诞色彩的诡计既无法实验也没必要勉强尝试。只要在作品设定的真实性平衡中具备一定说服力且足够有趣，就可以了。这就是我的想法。
──也就是说只要在方程式层面成立就行（笑）。
绫辻 撇开方程式不谈（笑）……能让读者觉得“这个故事里就算再离奇的诡计也可能成立”，这才是作者的功力所在吧。此外，读者也需要基于对作品特质的判断保持某种妥协态度。比如读完岛田庄司老师的《斜屋犯罪》（讲谈社文库）后，如果抱怨起“这根本不可能！”，那才是太不解风情了吧？
──另外还有一点，《杀人方程式》在您作品中有一个特殊之处：本作存在共犯。
绫辻 啊啊，确实呢。我个人有坚持尽量不用共犯的执念。和有栖川有栖合作的“安乐椅侦探”系列（由绫辻行人和有栖川有栖的原创作品改编、ABC制作的推理剧。该剧分为“出题篇”和“解决篇”分别播出，观众通过逻辑推理找出真凶，最佳答案者可获得奖金。1999年至2008年间共制作了7部作品，前6部已发行DVD）也始终坚持了“凶手只有一人”的限制呢。
但《杀人方程式》的诡计没有共犯就无法成立，只能破例。不过在进入解谜篇前就揭露了共犯存在，并亮明嫌疑人身份了呢。
──甚至加入了共犯视角的段落。
绫辻 一旦引入共犯可能性，逻辑上锁定犯人的程序就会变得异常繁琐吧？所以我倾向于单独犯。当然很多本格派作家并不在意这点，说到底这只是我个人的执念。
对单独犯的执念，可能源于京都大学推理研究会的“猜凶手”游戏（仿照侦探作家俱乐部新春例会的惯例活动，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开展了传统的推理游戏。出题者朗读问题篇，其他参与者推理凶手。绫辻行人本人在校期间创作了七篇“猜凶手”作品，其中两篇成为《咚咚吊桥坠落》和《Freaks》的原型）的熏陶吧。在那里共犯或多名凶手会被认为不够优美嘛——毕竟会让锁定凶手的条件变得宽松。
──“安乐椅侦探”的诡计灵感从何而来？
绫辻 从与有栖川老师呕心沥血的头脑风暴中来（笑）。那部作品啊，实际上并非以诡计为核心，重点在于逻辑推理呢。在头脑风暴时最先浮现的往往是“谜题”吧。多数情况下会从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怪异现象”这类谜题的逻辑开始构思。密室之类的诡计手法恐怕到了最后才会考虑吧。
这样重新思考后，⑳我确实很少从诡计入手呢。从“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必然性开始构思的情况占了绝大多数。从这个意义上说，绫辻行人或许属于“Whydunit派”。不是指“犯罪动机是什么”这种Whydunit（Whydunit原意是指“为什么会犯下罪行”，通常是推理小说中表示“寻找动机”的术语。“凶手是谁”是Whodunit，“犯罪手法”是Howdunit），而是着眼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状况”“为什么要使用这种诡计手法”，只要在这些方面能想出些有趣、惊险的点子就能写成作品，通过这次对谈我重新认识到自己就是这种类型的作家。
——《杀人方程式》看似是Howdunit，实际上重点并不在此，而是Whydunit对吧。重点在于“为什么要这么做”。Whodunit也是由此推导出来的。
绫辻 是呢。这或许就是我的创作习惯吧。
──即使不属于诡计发明家类型，也能写出精彩的本格推理。
绫辻 精妙的创意固然不可或缺，但未必非得体现在诡计本身。
──所以自然也不必悲观认为诡计已被穷尽。
绫辻 当然了。再以魔术为例，即便使用经典老套的戏法，只要表演流程以令人耳目一新的方式呈现，照样能成就杰作——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与此同理，本格推理不依靠“前所未闻的诡计”决胜负也可以。我认为不依赖诡计本身的新颖性，同样能创作出优秀的本格推理。
──非常感谢您的分享。
（采访／整理：大森望+编辑部）
■《杀人方程式——被肢解的尸体之谜》剧情梗概
【问题篇】
8月16日星期二，清晨七点前。警视厅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年轻刑警明日香井叶（26岁）在M市家中接到案件通报。正欲赶往现场时，恰遇同住附近的M警署刑事一课尾关弘之警部补（39岁）驾车经过，叶便搭上便车。
案发现场是沿境川建造的六层钢筋公寓“Residence K”的屋顶。给水塔下方横陈着一具全裸的他杀尸体，头部与左臂遭切断。不久后，装在便利店塑料袋里的头颅在二楼走廊被发现，通过面部特征确认了死者身份。
死者系新兴宗教团体“御玉神照命会”的新任教主——贵传名刚三。两个月前，前任教主贵传名光子离奇死于铁轨，其夫刚三刚刚继任教主之位。据查，被害人遇害前正在与尸体发现现场隔河相望的四层照命会总部大楼屋顶阁楼神殿进行“闭关修行”。
尸检结果表明，被害人应在总部大楼遇害，在头部与左臂被切断后，尸体被转移至Residence K。然而案发当夜，公安一课的刑警因其他案件在Residence K前通宵监视，确认期间仅有一辆车出入。唯一驾车返回公寓的，是贵传名光子之子（对死者而言是继子）、研究生贵传名光彦。从光彦车辆后备箱中发现了被害人的左臂及锤子、切肉刀、锯子等凶器，光彦遂以杀人嫌疑被捕。
主动介入案件调查的业余侦探，是明日香井叶的双胞胎兄长明日香井响——京都某名牌国立大学文学部哲学系的六年生。因曾与光彦的恋人岬映美交往过一年半，这层关系使他逐渐深入事件核心……
摘自明日香井叶的笔记
［核心疑点梳理］＊纲要
1 凶手为何要将贵传名刚三的尸体搬运至Residence K屋顶？
2 凶手如何将贵传名刚三的尸体搬运至Residence K屋顶？
3 凶手为何要剥去贵传名刚三的衣物，并切断其头部与左臂？
〇“若能正确解答这三个问题，案件应该就能迎刃而解”——八月二十日晚十一时三十分，明日香井响如是说。
【解答篇】
1 为了以辖区刑警身份参与搜查工作。
2 躯干部分运用滑轮与绳索的诡计搬运。头部则是以辖区刑警身份前往现场时随身带入。
3 Ａ 通过延迟身份确认，使自己能率先发现头部并主导被害人身份搜查，从而第一时间赶赴凶杀现场。
Ｂ 出于调节尸体重量的需要。
■《杀人方程式——被肢解的尸体之谜》
（光文社文库版后记摘录）
S主编：“果然啊绫辻老师，像‘馆系列’那种太过硬核的作品实在卖不动嘛，咱们这次得换个风格才行呢。”
绫辻：“喔……”
S主编：“果然啊，主角还是让刑警来做最好吧？最容易让读者理解嘛。”
绫辻：“喔……”
（中略）
S主编：“……果然你看，推理小说还得看诡计，那种惊天动地的大诡计是最好的呢。”
绫辻：“您说的大诡计，举例来说是什么感觉的呢？”
S主编：“就是那种‘轰’一下震惊全场的。不是狂热推理迷喜欢的那种硬核向，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要‘轰’一下肉眼可见地让人发出惊叹的那种呀。”
绫辻：“也就是说，物理诡计比较合适？”
S主编：“对对，物理诡计的那种。比如你看那个，岛〇庄〇的〇〇〇〇就不错。”
绫辻：“啊啊，原来如此。〇〇〇〇确实是杰作呢。不过老实说，我不太擅长那类物理诡计……”
S主编：“别这么说嘛，您可是专业的。难道就想不出能‘轰’一下的那种嘛？”
绫辻：“这个……呃……那要不这样……”
绫辻绞尽脑汁地搬出了多年前某个类似的构思。
S主编突然拍案叫绝。
S主编：“噢！这个好诶。就这么定了。写这个吧！好不好嘛绫辻老师？”
绫辻：“呃……好的……”
内心已经绝望的绫辻含糊应承着。（中略）S主编志得意满地抱起胳膊……
■摘自《序幕（3）》
需要准备两种刀具。
其一是大型剁肉刀为佳，另一把则要尽可能小巧的可折叠手锯。二者缺一不可。
单用菜刀难以斩断骨骼，仅靠锯子又会使筋肉缠刃。先用菜刀分割肌肉与脂肪，再以锯子截断骨头，这是最高效的做法才对。
手套也是需要的。自然是为了避免留下指纹。在这个连推理小说和刑侦剧都让“指纹”概念普及化的时代，竟仍有罪犯会在现场遗留指纹，真是不可思议啊。
还需要绳索。必须选择纤细轻便又足够结实的品种。
然后——
需要大型收纳袋。得仔细挑选合适的款式，最好能防水。垃圾袋太小也太脆弱，需要更结实的大号袋子。比如……对了，登山用的睡袋套如何呢？
还有——
除绳索外还需准备细韧的捆扎线。这个，用粗型号的钓线就好。
在线头系结用的球体。最好能穿孔固定，网球之类的硬质球体正合适吧。
最后——
这样东西或许稍难入手。市售品应该可以改造使用，但可能需要调整才能发挥效果。必须提前测试强度。不过……总会有办法的。不，必须想出办法才行。
收集上述物品时务必谨小慎微，确保日后即便被警方追查也绝不露马脚。只要不因焦躁而草率采购，就不会有问题。绝对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