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江]直到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1.
走出车站的时候,鹿谷门实打了个喷嚏,江南孝明立即换上了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从包中翻找出一条围巾,替鹿谷围上。
“小南也不用那么紧张嘛。”
鹿谷撅起嘴唇嘟囔道。话是这么说,然而鹿谷还是乖顺地稍微弯下了腰,任由江南打理自己。
“医生可是已经判我康复出院了哦。”
“就是因为才出院不久,才要多加小心,不能又受了风寒啊……”
江南的语气中不乏一种柔软的抱怨。鹿谷笑了笑,接了一句“小南还真是操心呢”便抬起手,从江南手中飞快顺走了围巾的尾端,借着围巾的掩护凑上前去,在江南的脸颊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鹿谷老师……!”
这一天是1996年的3月26日,大分县金色的天空下人行匆匆。拂面的风温柔地卷来一缕春天的气息。除了坏笑着的始作俑者鹿谷门实,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江南孝明红透了的耳尖。
2.
如果一定要追溯一个起点,鹿谷门实会把这个时间定在1989年的8月2日。那一天,他第一次踏入那座“钟表馆”的旧馆,却不是为了欣赏中村青司奇怪的设计。时至今日,穿过那座阴森的巨大宅邸,一次次推开门时的记忆已经很淡薄了,鹿谷现在还能记起的,只剩下那孩子睁开眼时自己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以及前襟被眼泪打湿时发烫的温度。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江南总会在绿庄待到很晚。
“那起事件”让《CHAOS》杂志直接停了刊,江南虽然名义上还是该杂志编辑部的编辑,可实际上已经放了大假——杂志前途未卜,社内高层也因为此事件忙成了一锅粥,鹿谷在与江南的谈话中得知,江南收到的消息,也只有简短的“等候通知”而已。
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江南开始频繁地造访绿庄409室。
平心而论,江南的表现并无异于常人之处。他与鹿谷聊天,说起有趣的事情时也会笑出声来,他会在鹿谷提议共读一本推理小说后积极地帮鹿谷泡好咖啡或红茶,也会在鹿谷家电话铃响起时开着玩笑问:“又是催稿吗?”
只是很偶尔地,他会在鹿谷有事暂时离开时,有些恍惚地盯着虚空;也会在八角时钟越走越接近终电的时候,表现出对离开的抗拒和挣扎,这种时候,他望向鹿谷眼神里甚至会流露出一种近于恳求的神色——恐怕江南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然而这些鹿谷门实都看在眼里。
他并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江南露出那样的眼神时给江南续上一杯热乎乎的红茶,故作轻松地说:“都这么晚啦,小南今晚就住下来如何?我也想再和小南多待一会儿呢。”
只要他这么说,江南便会如释重负般松下肩膀,双手重新握住茶杯,紧绷的身体也跟着柔和下来。
最开始,江南说自己睡沙发就好,然而几天后,鹿谷实在对在沙发上委屈地睡成一团的小孩心软,便提出让江南睡到卧室去——
“毕竟我的作息小南也知道嘛,横竖用不上那张床,小南睡着的时候要是我还在文字处理机前噼里啪啦地吵你,我也觉得于心有愧呢。”
江南最终还是顺从了他的建议。
绿庄变成了江南的第二个家,409室里,属于江南孝明的私物一天天地多了起来——先是衣物、洗漱品,后来书架上慢慢长出了江南的书,就连江南的重要证件也在鹿谷门实的抽屉里有了一席之地。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约莫一个月,连鹿谷都暗地里松了口气,觉得江南已经逐渐恢复。可一天晚上,鹿谷在文字处理机前奋战时,忽然听见卧室那边传来了几声惊惶的叫喊,接着是压抑的泣声。
鹿谷当即起身,扔下小说冲进了卧室。
“小南?小南,醒醒,你在做噩梦……”
江南缓缓睁开了眼睛,可视线却还是一片迷蒙,像是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江南向眼前的人伸出手:“鹿谷老师……”
鹿谷毫无犹豫地将江南的手笼进自己的手心,接着他上了床,让江南顺势倒进自己怀里。
他又一次感觉到胸口有了发烫的濡湿感。
“鹿谷老师……”
“嗯。”
“鹿谷老师、不要走,好不好……”
“好呀,我现在不正陪着小南吗?”
这句话像是给了半梦半醒的江南极大的安慰,江南的身体松下来,又往鹿谷怀里塞了塞,呼吸才又恢复了平静。
鹿谷很难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
他的身体告诉他,自己在接住这具温热的身体时,心脏只一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与此同时,他的理性又跳出来说,这是自己四十年来从未经历过的异常体验。
整整一个晚上,鹿谷反复体味着心里台风来临时巨浪一般的情绪激荡,许久后,仍是将环住江南的手臂收紧了些。
近乎鬼使神差地,他凑近已经睡熟的江南的脸,飞快地在额头上啄了一下。
接着他长长地,又放轻了呼吸,仿佛害怕吵醒怀中人一般地,叹了一口气。
翌日清晨,趁着江南还在梦中,鹿谷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给他的编辑宇多山拨去了一个电话:
“稀谭社《CHAOS》编辑部的人员调动是不是还没定下来?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拜托宇多山老师……能不能想办法把那孩子要到文艺部门来?”
3.
鹿谷不是没有注意到江南对他的依恋,他甚至——以鹿谷自私的角度来说——对江南的这份依存心非常受用。
鹿谷认定,只要自己不主动挑破这层窗户纸,他和江南的距离就能恰到好处又欲盖弥彰地停留在“亲密友人”的界限内,既可以让鹿谷长久地陪在江南身边,又不需要江南承担任何的社会风险——他丝毫不介意自己在刻薄的同行间有“鹿谷门实不是个给子吗”的流言,却无论如何不愿意江南因为自己而承担任何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鹿谷门实只算错了一点——江南未必会按照他的设想行动。
1991年的秋分日,江南孤身一人前往那座“起始之馆”,在经历了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奇遇后,鹿谷终于赶到熊本的深山,亲手将他带回了大分县O市的家中寺庙。
秋彼岸的法事早已告一段落,幸而岛田住持对他这个半路丢了家事活儿跑去熊本的儿子没有太多苛责,还单独辟了一间禅房供两人休息。
江南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断断续续地将发生在“暗黑馆”中的一切告诉了鹿谷。期间,鹿谷虽然对那座馆有着十万分的好奇,可看着江南筋疲力尽般惨白的脸色,又几度想劝江南暂停休息。
但江南仍执意说到了最后。
鹿谷适时给江南递上了一杯茶,然而江南并没有接过杯子,而是将手搭在了鹿谷的手腕上。
鹿谷心里有了一点说不清的预感,他于是抢先开口拦了一下:
“小南累了吧?我去给你——”
“鹿谷老师。”江南抓着他腕子的手用力了一些,“我现在很清醒。”
那只手在发抖。
鹿谷叹了口气,用另一只手将杯子放在地上后,稍微凑近了些,笼住了江南颤抖的手。
“小南……有别的事情要告诉我,对吗?馆以外的事情……嗯?”
被他笼在掌心的手倏地瑟缩了一下。
“鹿谷老师听了……或许会从此厌恶我也说不定。”江南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可是我想,如果我现在不说,以后会不会就没有机会告诉鹿谷老师了呢?”
“小南……”
“在去熊本的路上,我听见鹿谷老师的话了。”
“……”
“在我要失去我的身体,我的存在,我的意识,跨过那条境界线的时候……鹿谷老师,我妄想中的鹿谷老师,对我说,要多加小心啊。”
鹿谷失语了片刻,徒劳地试图宽慰:“……真正的我也会这样对小南说的哦。”
江南勉强笑了一下。
“其实不止是这一次——回想起来,几乎每一次……每一次,我都在想着,如果鹿谷老师在我身边就好了,如果是鹿谷老师一定能有办法的……”
江南低垂着视线,可鹿谷敏锐地注意到了话里越来越重的哽咽,和茶杯里洇开的一点涟漪。
“很丢人对吧……好不甘心,明明想要再努力一点、再坚强一点,再多思考一点,结果实际上,我根本什么都没能做到……”
江南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最后像是落入了某种空洞。
“不仅没能做到,还……”
“小南?江南君?”
这孩子的状态不对——鹿谷心里一沉,伸手抚上江南潮湿的脸,然后一点点把对方的脸捧起来。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仿佛失去了焦点。
“鹿谷老师……”
“嗯。小南?”
“我好像、已经没有办法……失去鹿谷老师了。”
江南笑起来——只是那笑容让鹿谷心惊胆战——接着他用脸颊蹭了蹭鹿谷的手,仿佛求着主人抚摸的幼兔。
“鹿谷老师能允许我一直在您身边吗……能原谅我……对您抱有这样不敬的想法吗……”
这孩子明明是笑着的,可那对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会儿,脸上又滚下两行泪来。
鹿谷门实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江南孝明的身体揉进了自己怀里。
江南像是脱了线的人偶一般,任由鹿谷将他锁在一个极近的地方。
鹿谷听见了江南微弱的呼吸声。
他贴在江南耳边,半是喟叹地柔声说:“小南不要用这样的说法啊。
“在我听来,什么允许不允许,原谅不原谅的,小南想告诉我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
“——小南很喜欢我,对不对?”
怀中的江南过电般抽搐了一下,终于开始不明显地挣扎了起来,口中还发出了近于幼兽哀鸣的呜咽。然而鹿谷非但没有松开他,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只有鹿谷门实自己清楚,他现在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或者说,面对江南孝明的时候,他似乎总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揉了揉江南软软的发丝,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发着抖的江南肩上。
“那我也告诉小南一个秘密吧——
“小南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铛——铛——铛——
铛——铛——铛——铛——
晓间寅刻的钟声敲了七响,江南终于如梦初醒般睁大了眼睛。
4.
现在回想起来,江南孝明不得不承认,他从很早以前开始,潜意识里就已经知道,自己是被鹿谷偏爱的——不管他对这种偏爱有没有明确的认知。
——鹿谷老师身边的自己是安全的。
尽管他一次次想要逃离那诡异的馆之“场”,为此甚至一度逃离了最让自己安心的绿庄409室,然而鹿谷始终不曾对他苛责什么,只是带着那种近于纵容的目光,在几步之外守望着他,不曾离开他,也不曾拒绝他。
……不,应该说,是江南孝明相信,即便这样,鹿谷门实也不会离开他,不会拒绝他才对。
可即使在鹿谷已经答应他、接受他,和他交往后,江南仍时不时会产生一种“抓不住”的恐慌。
1995年的冬天,江南第一次体会到了几乎要被这种恐慌压垮的心情。
那则通知他的电话,是从福冈赶来的岛田勉打来的。
接起电话时,江南正在稀谭社忙着做特别企划最后的清样,被宇多山叫去接电话时,江南对发生了什么还一无所知。岛田勉只告诉他:洁的旧病复发了,可能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
江南抓着话筒的手倏地收紧了,一时间,大脑甚至没办法理解这些音节排列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勉语气缓和地宽慰了两句,让他不用太担心,然后报了一个江南经常和鹿谷一起去的咖啡馆地址。
在此之前,江南最后一次见到这位岛田家的大哥,是在“黑猫馆”事件结束后不久。岛田勉碰巧上京在T某大学社会学系的学会上作报告,工作结束后就被家中老三拉去吃了顿饭,美其名曰“销债”。
“毕竟那起事件,算是欠了大哥一个人情嘛。”江南记得,鹿谷当时眨了眨眼,笑吟吟地对自己说,“小南不想见见我的家人吗?”
五年来,这应该是他和岛田勉第一次单独见面。
勉一身黑色西装,看见江南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招招手示意江南过来坐下。
“勉哥,”江南小声叫了一声,接着便急急问道,“鹿谷老师他到底……”
勉果断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江南瞬间收了声。这位大学教授不由分说地将一杯热红茶推到江南面前,然后盯着江南的脸观察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地开口道:
“江南君,你和洁已经确定关系了吗?——我是说,伴侣的关系。”
“诶?”
江南一下愣在了原地。过了一会儿察觉到勉越皱越深的眉头后才连忙点头:“是的……没错。可是、为什么……”
岛田勉没有回答,只是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恼火地扯了一下领带,按了按眉心。
这样的反应让江南的心如坠冰窖。
“鹿谷老师到底……”
“啊,那家伙没什么大事,说是气胸,现在正在医院吸氧,意识清醒得很——”
江南在听到“气胸”两个字的一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撞到桌子的动静不小,一时间,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然而江南顾不上那么多了。
“怎么会、什么时候……”
“……这小子是完全没告诉你啊。”
岛田勉叹息着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江南面前。这数月来的记忆在江南的脑海中飞速闪过——
5.
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宇多山通知江南,这次稀谭社85周年社庆的特别企划,他准备交给江南负责。这是江南第一次挑大梁负责这样重要的企划,惊讶和兴奋之余,江南也第一时间同鹿谷分享了这个消息。鹿谷听说后表现得比江南本人更开心,直接拉着江南出去吃了顿大餐。
“那个……因为是非常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次……”
席间,江南鼓足了勇气,看向对面猫一样享用着鳗鱼饭的鹿谷门实开口道:
“我想邀请鹿谷老师写一部本格推理长篇……作为本次企划的重量作品。”
“长篇啊……”
鹿谷咬着筷子,深刻的脸上露出一种像是为难的表情。
江南连忙解释道:“我也知道鹿谷老师现在很忙!我只是想,如果是写出了《迷宫馆杀人事件》的鹿谷老师打头阵,一定能一下吸引读者的目光……对不起,提出这样的请求是我任性了,我并没有要鹿谷老师——”
“好啊。”
鹿谷说。
“……诶?”
江南愣住了。
鹿谷门实忍不住舒展表情笑出了声,顺势夹了一块剥好的松叶蟹肉塞进江南嘴里:“怎么,小南以为我会拒绝吗?”
“不,没有这种事……”江南的声音因为被塞进来的食物含糊起来,“因为,鹿谷老师不是还在写其他出版社的稿子……”
“的确是呢。”鹿谷眨了眨眼,“不过嘛……既然是对小南来说这么重要的企划,我也会想尽力帮一把这么努力的小南啊。”
“鹿谷老师……”
“长篇啊……”鹿谷微微撅起嘴唇咕哝道,“得好好看看灵感笔记了呢——不过细节就之后再和小南讨论吧,总之,你的邀约,我会全力以赴的,江南编辑。”
就这样,“本格推理名家鹿谷门实长篇新作”的招牌打了出去,江南和鹿谷也各自开始了忙碌。
他好像的确有一个月没有回绿庄了。
自企划通过以来,江南每天都在出版社、受邀作家家中与书店三点间像个陀螺一样来回打转。虽然每天,鹿谷都会如期打来一通电话,和他聊聊大纲的进度,叮嘱他再忙也不能忘记吃饭,话语间依旧是江南熟悉的轻快语调……江南恍惚地想,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鹿谷老师的声音开始染上一点不明显的闷响,又是什么时候开始,鹿谷问候的话也变得简短起来,话语间间或还夹着几声低低的咳嗽……
仔细想想,这一个月来,鹿谷就连交稿,也多是一个人开车将稿件送到稀谭社前台便匆匆离开,就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被这个人有意错开了。
江南反复地问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相信鹿谷故作轻松的一句“只是小感冒,吃两天药就能好了”呢?
明明早就知道鹿谷老师的旧病,明明近年来不止一次地看见过鹿谷老师疲惫的表情,明明让鹿谷同时推进两个长篇有多么强人所难,江南孝明自己是最清楚的……
他踉踉跄跄地带着那封文件袋穿过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脑中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点崩溃。
推开鹿谷的病房门时,鹿谷正靠在床头睡得安稳,他的面容憔悴了许多,一头柔软的波浪卷发似乎比之前更长了些。那只既能灵巧地折出精细的折纸,又能写出让人惊叹不已的推理小说的手,此刻正带着输液针,静静放在一本摊开的线装书上。
似乎是听见门口的动静,鹿谷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慢慢睁开了眼睛——接着,他原本看上去有些严肃的脸上绽出了一个江南最熟悉的,孩子般的笑容。
“哎呀,小南你来啦。”
江南悲哀地发现,面对这张朝他笑着的脸,自己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像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他咬紧了牙关,控制着双腿将自己一点点挪到床边,然后故意板起面孔,把文件袋放在了鹿谷面前,盯着鹿谷的眼睛。
“解释。”
江南拼命压住喉咙里的哽咽,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鹿谷的表情一下僵住了,他屏息沉默了一会儿,先是露出了一点咬牙切齿的不满神情,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将书签夹进手下的书中,把书拿到了一边——江南用余光瞄了一眼,那是一卷《古今集》——接着将那厚厚的文件袋当着江南的面解开。由于只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动,鹿谷看上去有些吃力。江南下意识皱起了眉头,可终究还是咬住了下唇,强忍住了帮鹿谷打开的冲动。
“这是给大哥的委托书,如果我出了什么意外,大哥可以代我履行公证手续。”
鹿谷语气平稳,甚至可以称得上轻松。然而江南执着地盯着鹿谷的脸,却始终没有等到鹿谷回应他的视线。
“这封信是给宇多山先生的,我之前拜托过他,他愿意担任见证人;这是绿庄408和409的不动产合同;这是律所的委托书,这位律师是我在大学期间的学长……”
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将纸袋中的文件取出,一一摊放在雪白的被子上。
最后,一张薄薄的信笺纸被那只手放在了江南眼前。
“……这是我的遗嘱。”
鹿谷门实终于认真地看进江南的眼中。
“也就是说,只要有这些文件,小南再去打一张住民票,就能完成所有的公证手续,让小南合法继承我全部的财产,包括不动产和藏书、收藏品、折纸作品、所有已出版和未出版作品的手稿以及相应的版税。”
鹿谷摊了摊手,平静地结语:
“……以上。”
病房里一时间只剩下了制氧机吐出气泡的声音。
江南根本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混乱吗?可他又清晰地明白自己的理智仍在运转,鹿谷的一字一句仍像风那样自由地穿透他的心脏。照进他瞳孔的光线太刺眼了,以至于他无法分辨鹿谷眼底究竟倒映着怎样的影子。那是自己吗?可自己究竟应该委屈,还是应该将过度的伤心就这样向眼前的人袒露出来呢……
“您明明就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不是这样的,自己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视野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恍惚中,江南只听见了某种类似布料摩擦的声音。
“小南……小南?好了,好了……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呀,是我不好,小南?”
温度。
终于有熟悉的温度,贴在江南的脸颊上。
是鹿谷老师的手吗?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潮湿的温度……自己是怎么了呢?
“小南,听我说——”
“鹿谷老师,”江南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病得很严重吗?勉哥告诉我了……您是被快递员叫救护车送来医院的。”
鹿谷斟酌了一会儿:“……大概是因为之前的感冒还没好,又熬了两个大夜吧,搬起箱子的时候就突然觉得胸口痛得厉害,喘不上气……于是就拜托快递员先生替我叫救护车了。没有通知小南,是因为觉得小南现在已经有很多要忙的事情了,再给小南增加负担的话,不就显得我太不可靠了嘛。”
江南感觉那只大手以自己最熟悉的力度和方式,在自己头上揉了揉。
“……抱歉啦,让小南担心了。”
鹿谷轻轻一带,江南的身体便自动地顺着鹿谷的牵引坐到了鹿谷身侧,让人安心的温度和气息重新包裹住了江南:
“我也不是有意瞒着小南……事发突然,小南就原谅我吧。”
“不,我也……我也并没有责怪鹿谷老师的意思,可是、可是……鹿谷老师您怎么能……”
鲠在喉中的后半句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您怎么能这么对我。
这样的话,不管怎么说都太任性了吧?明明鹿谷老师已经对自己这样好了,可是……
“……这些文件,鹿谷老师不是这次才准备的吧?”
鹿谷将手轻轻环在了江南腰上。江南终于重新调匀了呼吸,视线重新落回手中的那份遗书。那张扬跳脱却不失章法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然而此刻他却无心去辨认那一行一行的含义。
鹿谷有些心虚一般吸了吸鼻子:“给大哥的委托书是手术后写的,不过其他材料的确是这两年里慢慢准备的吧。”
江南捏着纸张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起来。
“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状态不好了吗?”
鹿谷像是思考般“嗯”了一会儿,回答道:“这也是原因之一吧。”但在江南产生更大的负罪感前,他继续说了下去:“说起来很不好意思,但其实呢,年轻时那一场大病的时候,我就在想了,生老病死的事情果然谁都没有办法预料……与其被尘世的烦恼牵着走,不如按自己的想法过吧,死就死了。
“虽然我现在的想法也没有改变太多,但该说是修行还不够吗……或许就像那句汉诗说的,‘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果然人还是得有尘世的牵挂才行。
“对我来说那就是小南。”
鹿谷说得坦然,江南的心脏却像是踩空般倏地坠了一下。
“因为有了小南,所以我也在想,如果这么轻巧地说句‘死就死了’就把小南丢下,那对小南来说,未免太不公平了……对吧。
“感觉到身体一年不如一年的时候,说不为年轻时候的轻率后悔是假的——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如果能争取到能陪伴小南哪怕多一天的寿命也好,我也愿意戒烟,愿意锻炼,愿意健康饮食……但现在说这些听上去就像是在给自己的不负责任找借口吧。
“……说到底,我只是想给小南留下一点什么。”
鹿谷的话被一个吻打断了。
江南像是赌气要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一般,咬上了鹿谷的唇。
鹿谷微微睁大了眼,随后便像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温柔地回应了江南的吻。
“我不要鹿谷老师给我留下什么……”江南小心地避开鹿谷身上的细管,环住了鹿谷的脖颈,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和鹿谷老师死在一起。”
他是认真的。
鹿谷显然,也从江南的眼神里,辨认出了他的认真。
面对这样的眼神,他究竟该怎么办呢。鹿谷屏息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苦笑了一下,在江南脊背上拍了拍:“……这可不行,再怎么注重健康,理论上我也要比小南早上十六年见佛祖呀……”
江南不满地在鹿谷颈侧轻咬了一口,惹得鹿谷笑着“哎呀”一声。
“那到时让我参加鹿谷老师的葬礼吧。”江南的声音很轻,却足够坚决,“以鹿谷老师爱人的身份,可以吗?”
回应他的,是鹿谷长长的一声叹息。
“……好呀。”
那只环住自己身体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允许,像是妥协,也像是珍重。
将自己埋在鹿谷气息中的江南看不见的一角,《古今集》正摊开在鹿谷方才夹进书签的一页。
今ははや 恋ひ死なましを あひ見むと たのめしことぞ 命なりける。
欲死相思病,君许相见会有时,使我强延命。
6.
站在这座九州大分县O市郊外的这座古寺前,江南孝明莫名有些紧张。他下意识望向鹿谷,却发现身旁鹿谷也一点没有回家的轻松,脸上一副不情不愿的别扭表情。
这反而让江南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容。
这是鹿谷老师——岛田哥的家啊……
江南被鹿谷带着,绕过有二三游人进香的大殿,来到一处池塘边的屋舍。
“阿洁回来啦?哎呀,这位就是小南吧。”出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位江南没见过的女性。鹿谷换上笑脸大声叫了一声姐姐,江南像是兔子听见鞭炮般吓了一跳。正想开口跟着鹿谷一起打招呼,江南却忽然尴尬地意识到,自己究竟算是……?
出来迎接的女性像是察觉到了江南的窘境,朝江南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小南之前还没见过我吧?我叫静子,是修的妻子。”
原来是那位岛田修警部的……
“那,静子姐。”
江南斟酌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称呼。
静子爽快地应了一声,邀请两人快进屋。
一踏上里屋的地板,江南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一屋子“岛田”齐齐围坐在小桌旁,岛田住持和岛田勉夫妻的那边倒是还好,三人的表情都算舒展,勉正给父亲斟茶,而他的妻子正和岛田住持聊着什么;而岛田修这边则铁青着一张脸,沉默地瞪了一眼自家幺弟,静子劝了两句,他才稍微缓和了一下脸色。
和岛田修的视线一碰,鹿谷就像只做了坏事等候三堂会审的猫一样炸了毛。江南有些畏惧,又觉得好笑,最终只伸手牵住了鹿谷的手,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鹿谷微微愣了一下,但显然江南的这个动作让他很是受用。鹿谷重新勾起唇角得意地笑了笑,拉着江南坐了下来。
五位岛田的视线齐齐落在了两人身上。
“这位是江南孝明君。”
这种时候,鹿谷反倒坦然起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如我之前跟老爹,还有兄长们所说,小南……江南君是我的同性伴侣。”
江南深深地低下了头。
社会对他们这样的关系多有排斥,这一点江南早有心理准备——事实上,他也明白,鹿谷门实在人前总是仅以作家与编辑的友人关系介绍自己,正是为了保护他的生活。
可江南心里也清楚,自己在和鹿谷的关系里,始终有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和鹿谷在一起,想要砸碎所有“社会准则”的束缚,获得……认可。
他想,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心中这样的欲望太过强烈,鹿谷也许不会因为心软而妥协。
然而,等到鹿谷真的环着他的肩膀,把脑袋搁在他的发顶,用一种轻巧却认真的口吻问他:“今年的春彼岸法会结束后,小南愿意和我回家,见见我的父亲和兄长们吗?”江南却仍旧不可抑制地感觉到了一点恐惧。
“小南不用担心。”当时,鹿谷像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安,用脸蹭了蹭江南蓬松柔软的头发,“我已经事先跟他们沟通过了——嗯……他们都很喜欢小南。”
江南不怀疑鹿谷的话——他的鹿谷老师总是这样,在与江南相关的事情上,总是妥帖而耐心,不让他受到一点伤害。
可在岛田家人的心目中,他们究竟是怎样看待“江南孝明”其人的呢……或者,更直白一些:鹿谷老师最亲近的人,会接受自己吗?
这样的不安,始终如同一层阴云,笼罩在江南的心上。
在鹿谷对家人介绍完自己后,江南久久没敢抬起头。
桌下,鹿谷的手搭在他用力攥紧的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会儿。
“……所以,”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大哥岛田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鹿谷像是意会到这是大哥在给他台阶下,立即微微松了一口气:“唔,在一起的话是大约五年前的事情……不过,我对小南,应该早在十年前就心生好感了吧。”
“等一下,”岛田修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十年前’是指……”
“嗯,就是角岛那起事件的时候。”
连江南也惊讶地抬起了头,下意识望向鹿谷。
岛田修瞪大了眼睛:“那个时候江南才多大?!”
“那个,岛田警部!”江南连忙插话替鹿谷解释,“那个时候我已经21岁——已经成年了。”
尽管说着这样的话,江南的心里却好像有另一个脱离了“江南孝明”的视点悬浮在人群的上空,想着——原来这么早吗,原来那个时候,鹿谷老师就……
心脏好像被什么暖乎乎的,软软的东西包裹了。
“当时这孩子可还是个学生啊!”岛田修警部紧绷着一张脸,一副牙都要咬碎的表情。
鹿谷“这个、那个”了半天,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最后干脆破罐破摔:“可是小南很可爱啊!那起事件过后二哥你也说过吧?‘那个叫江南的孩子倒是个好孩子’——你绝对说过吧!”
这下岛田修差点没抄起凳子来。
鹿谷赶忙闪到一边去了。
在岛田家的老二老三像三岁小孩一般打打闹闹的间隙,大哥岛田勉坐到了江南身边,原来鹿谷坐的位置上。
“别往心里去,修听说你要来,特地收拾了个好房间,还给你在房间里打了个新书架呢。”
“诶——”鹿谷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脑袋,不满地嚷嚷道,“这是区别对待啊区别对待!我可是从小就求着想要一个书房了——”
岛田勉淡定地抿了一口茶:“嗯,修说书架是专门给江南君打的,你的书不许放那里,自己想办法。”
“怎么这样!”鹿谷撅起嘴唇,不过,不一会儿他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既然是小南的书架,那我只要征得小南的同意就好了吧?小南~我的绝版推理名作收藏都可以给小南哦,好不好?好不好?”
“这个……鹿谷老师……”这是左右为难,又紧张得不敢多说话的江南。
“你小子不要仗着江南君脸皮薄就得寸进尺的!”这是看不下去来赶人的岛田修。
在场的两位女性倒像是都习惯了,在一旁忍俊不禁地看着好戏。
一片混乱中,岛田住持始终端坐上座,闭目品茗,丝毫没有受自家儿子们的烦扰。等岛田洁被岛田修提溜到了一边,岛田住持才悠悠然掀开半边眼帘,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从容不迫地说:
“不也挺好么?家里多了个可爱的幺子呢。”
话音一落,次子和三子同时停下了打闹。江南怔怔地望着这位年逾七十仍神采奕奕的老人——
老人注意到他的视线,很是调皮地朝他眨了一下单眼,然后又恢复了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岛田家承认了他……承认了他,作为鹿谷老师的伴侣与家人。
眼泪先江南孝明一步,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这下鹿谷连被岛田修手里的经书敲了脑袋也顾不上了。他不由分说地拨开大哥跑到江南身边,又是替江南擦眼泪,又是“小南”长“小南”短地说着哄人的话,看得另外两个岛田瞪大了眼睛。
临了,趁鹿谷被支使去给嫂子们打下手的工夫,岛田修悄悄把江南拉到了一边,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洁这小子从小就不太着调,但他这次说要带你回来,应该是认真考虑过的——你俩的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只是啊,要是这家伙欺负你了,或者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来告诉我,我会教训他的。”
江南心里一热,正要回答之际,里屋传来鹿谷故意拖长的声音:
“我才不会做对不起小南的事情——你差不多得了,小南这么乖的孩子也要挨你说教吗?”
岛田修回头警告地瞪了自家老弟一眼。
江南忍不住笑了。
“谢谢您,岛田警部……我会的。”
岛田修挥了挥手:“好了,也别叫警部了——距离那件事也过去十年啦,差不多该改口了吧?”
“那……修哥。”
江南试探着叫了一声。岛田修点点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了,不用拘束,自在些,江南孝明君。”
7.
虽然给江南收拾出了单独的房间,可临到睡前,这孩子又抱着铺盖躺到了鹿谷身侧。鹿谷先是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一段辗转翻身的响动,最后,一个热乎乎的身体钻进了他的被窝。
鹿谷低低地笑了两声。
“小南今天开心吗?”
他熟门熟路地将手臂一搭,便把江南孝明团进了自己怀里。
“……当然开心……不如说,好幸福,幸福得让人有些害怕了。”
江南的声音听起来带了些不明显的哽咽。鹿谷沿着江南的脊背来回摩挲着:
“不要害怕嘛,我老爹,还有哥哥们又不会吃人。”
“嗯,这我知道,可是……”
“嗯,小南今后就是我的家人啦。
“可不能再掉眼泪了呢,毕竟明天,我们不是还要去看望小南的母亲吗?”
“……嗯。”江南的声音闷闷的。
“我也有话想告诉她呢。这可是只有小南笑着的时候才能说的话呀。”
鹿谷低下头,摸黑吻了吻江南的额头。
“得这样告诉她才行——孝明君是很好的孩子,他会拥有幸福的一生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