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刀 霜刀
踏破贺兰山缺,君自有还我山河胆魄 对均剑客的正副队爱好者,地球最后的双鬼芋圆解
直☞喻黄/双鬼/双花/于远/刘卢etc.
口嗨如山倒,填坑如抽丝
存档|夏衍《心防》第一幕(四幕话剧)

——献给留在上海工作的友人们

四幕话剧
夏衍(著)
(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夏衍选集》内收录《心防》录入)

代序[^代序]

“我们的武装战士在淞沪平地上抵抗敌人的军舰飞机大炮,坚持了三个月1,粉碎了敌人征服中国的梦想;我们的文化战士,则于国军西撤之后,在孤岛上在敌人的围攻之下苦战了二十个月2,到今天还没有退却。不错,我们的阵地被敌人的别动队——汪逆——抄袭3了一下,失去了若干据点,但是我们仅退到江湾大场4,我们依然扼守我们的阵地。在去年五月之前,上海两租界,——有四百五十万人口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是完全属于中国的,是中国的经济堡垒,是中国的文化堡垒,是东南游击队的政治堡垒。我们用什么力量守这个堡垒的呢?不是武力,不是金钱,而是文化,说得具体一点的是笔尖。在文化部门中成绩最著的事新闻,补习学校,戏剧三种。特别是新闻事业坚定了广大民众对抗战必胜的信心,所以有人说,上海几家报纸足抵二十万大军。从对敌人的威胁和维系沦陷区的人心上来说,或许这个譬喻并不夸大。”

恽逸群:“孤军奋斗的二十个月”

人物

刘浩如——三十五岁,失了业的新闻记者。

铭 芳——三十一岁,其妻。

咪 咪——七岁,其女。

杨爱棠——二十三岁,过去是个学校剧团的出色的女演员,热心的救亡工作者,“八一三”以后一直在文协5的战时工作队服务。

李 洁——二十五岁,刘浩如的友人。

仇如海——二十五岁,中学教员。

施小琳——二十岁,“上海戏剧俱乐部”的女主角。

倪邦贤——二十八岁,前《上海晚报》的本埠版编辑。

沈一沧——四十二岁,刘浩如的好友,某外商报纸的编辑。

林先生——剧团导演

曾先生——剧团演员

孟小姐——剧团演员

第一幕

〔一九三七年冬,十一月下旬,上海沦陷后不久,南市6的火还在烧,很多人逃进租界来,也有很多人逃出租界去,忙迫倥偬,悲愤和兴奋的心情混淆在一起。

〔上海租界,沪西的平民住宅区。刘浩如寄寓的一家弄堂房子的前楼。左手是从楼梯进来的门;正面一排玻璃窗,褪了色的印花窗帷,窗子开的时候,透过起伏的墙角和屋顶,可以看见一角被南市的大火熏成了灰色的天;靠窗是一张大写字桌,藤书架;桌上是台灯、书籍和乱堆着的报纸文具之类;右手是床;正面前方是小圆桌、凳、椅等。

〔从家具色调,一眼就可以知道主人公家境的清贫,除了一些和这屋子不很相称的厚册西书之外,可以说是家无长物。案头一小盆廉价的草花,是这室内惟一鲜艳的色彩。

〔初冬的傍晚,五点前一刻。

〔幕启时,浩如在看晚报,看样子并不怎样热心,只是想借看报来掩饰他不宁静的心境。他的妻子正在替他整理行李,把衬衫之类的东西一件件地放进藤箧里去,离情别绪和对于明日生活的忧郁,紧压着她的感情,锁着双眉,紧张而沉默。

〔飞机声,由远而近。咪咪匆忙地跑到窗口去,爬在写字台上,望着天。

咪 咪 (独语似地)三架,三架,啊,四……六架,六架。(头跟着飞机慢慢地转,回头来对母亲)妈,大轰炸机,六架。

〔机声骤近,差不多就在屋顶上面,咪咪不自觉地缩了缩头,凝视着。机声渐远,咪咪眼睛跟着机影旋转过来,仰着,好象故意做给她爸爸看似地,对天上做了个轻蔑的鬼脸)呸!

〔沉默。

铭 芳 (整好了那只藤箱,对浩如)来,抬一抬。(看见咪咪还坐在写字台上)咪咪,下来,坐在写字台上象什么?

刘浩如 (放下报纸,帮她把箱子抬起,扣好箱上的皮带)理好了?

铭 芳 (点头)嗯,(想起了似地把床上的一只手提箱打开,指着里面)这是你少不了的胃药,这是果子盐7,每样给你买了两瓶,到了内地怕会买不到。(露出一丝寂寞的笑)

刘浩如 (笑着)到了内地,多走路,多劳动,也许可以用不着吃药啦。胃病,全是上海这个地方闷出来的。

铭 芳 (望着他)你倒好,今后有地方走了,把我们(抚着咪咪的秀发)丢在上海。

咪 咪 (撅着嘴)爸,不许去!噢。

刘浩如 (对咪咪瞪了一眼,这当然是没有丝毫恶意的)别急,等我住定下来,立刻就写信来接你们去。

铭 芳 (从箱子里取出一个信封)记住,在这里面,针和线。

刘浩如 (有点不懂)什么?针线,做什么用?

铭 芳 出门人总要带的,要是有什么衣服脱了线,纽扣掉了,就可以自己缝一缝。

刘浩如 唔,(点头,这针和线勾起了他的离情)你想得周到。

铭 芳 (禁不住伤感起来)跟大家在一起,不要太好胜,你身体不好,饮食要当心,你爱吃零食的毛病,要……

咪 咪 (夹上去)爸爸,不去,不去。

〔浩如抱起咪咪来,依偎着,无言。

铭 芳 你走了,我们不知道怎样过下去,……要不是为了你的身体,在这儿会闷出病来,我也不放你走……(呜咽)

咪 咪 妈,不让他去!噢!

〔铭芳望着他,流下了一大粒眼泪。

刘浩如 别说啦,过一会老李跟杨小姐他们来了,给他们笑话。(悄悄地把手帕给她)

〔这时候,脚步声,轻轻的叩门声。铭芳很快地接过手帕,拭了拭泪。

刘浩如 (抱着咪咪去开门,边走边讲)瞧,客人来了。(开门)

〔沈一沧进来,四十二岁,但是看上去好象已经是五十岁了,瘦削,花白头发,中国服,手里拿了一些送别的罐头食品之类。——他是刘浩如的乡谊好友,大家很熟脱

沈一沧 (一进门,立刻)啊,咪咪!这样大了还要爸爸抱吗?唔,叫我!

咪 咪 (故意作娇)不叫!

刘浩如 咪咪,没样子!(对一沧)啊,一沧!你也跟我客气吗?这算什么?(指着他带来的礼物)

沈一沧 (笑着)这一次,你是为国远行啊。(把东西交给铭芳)铭芳,把它装在箱子里吧。

铭 芳 啊哟,你也来这么一套。(看了看罐头)唔,你还送他松子糖,他的胃病,就是甜东西吃坏了的。(笑着,将罐头放在桌上)咪咪,下来,给沈伯伯拿烟。

沈一沧 别忙别忙。不送给他,他到了内地自己也会买的。哈哈哈,浩如,真的今晚上走吗?

刘浩如 唔,大伙儿一起走……

沈一沧 唔,那么对了,得抱一抱,咪咪,你让你爸爸走吗?

铭 芳 (瞟了她丈夫一眼)可不是,我也在说,看他怎的能舍得小孩呐。过了年就是八岁了,还象三岁的小孩似地抱呀哄呀的。

沈一沧 那也难怪,你们就只是这么一位,象我们那样的有了四个五个,就什么也不稀奇了。哈哈!

铭 芳 噢,我倒忘了,听说三毛在伤风,好啦吗?

沈一沧 大概好了吧,我倒没有留心。哈哈哈!

〔咪咪从她爸爸身上下来,拿了香烟给一沧。

沈一沧 唔唔,乖,(抚着她的头发)礼拜天带你去玩公园。

咪 咪 (把头一扭)哼,上次不是说,带我去看“大光明”8吗?

沈一沧 啊,好记性,好记性,(抱住了她亲热一下)这礼拜天加倍,先游公园,后看电影。唔,现在的小孩,真是…… 

刘浩如 咪咪,别这样跟沈伯伯……

沈一沧 那位杨小姐,李先生,都一起走吗?(抽着烟)

刘浩如 唔,一共九个人,全是在上海呆不下去的。

沈一沧 你,可不见得就呆不下去啊。

刘浩如 (答非所问)他们两个快要来了,一起从这儿动身,还有仇如海,那位性急朋友;施小姐,上次演过《桃花源》9的。今晚上他们都到这儿来聚餐,说是送行,你也在这儿一起便饭吧。

沈一沧 噢,那倒很难得,给我碰上了,哈哈。

铭 芳 咪咪,跟我到下面去,过一会客人就要来了。

〔咪咪摇头,不动身。

〔铭芳把箱子之类叠起,下楼去。十一月的天,晚得很快,暮色苍茫了。一沧很熟脱地起来开了电灯,坐下来。

沈一沧 (缓缓地讲)唔,这局面,不知变到怎么样?

刘浩如 你们那边没有什么变动吗?

沈一沧 还不是跟别的报馆一样,什么忘八蛋的新闻检查所来了信,说要送小样;可是克罗斯的表示还不错,他说咱们外国人办的报除了本国政府之外,不受任何人的检查。

刘浩如 那倒好。

沈一沧 不过,事情,总是会有的。你们大家走啦,(吸了口烟,停了一下)当然,为了你的前途,为了国家,我是赞成你们走的。老实说,要是我没有这么牵牵绊绊的一大串,我也想跟你们到各地方去看一看;可是,从个人的……私情上说,可以谈得来的人全走了,剩下来的,大半是……

刘浩如 (苦笑着)我本来也不想走,可是大家这么一说,觉得这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上海呆久了,忘记了自己是个中国人,忘记了中国还有这样大的地方,……加上,最近胃病有点儿转机,想趁这机会走一趣,也许身体可以……

沈一沧 对,你的身体也得好好地调养一下……

刘浩如 五年的记者生活,把我的身体全搞坏了,要不是为了那一次闹“新闻清洁运动”丢了饭碗,说不定今天也还会在编辑室里发愁呐。

沈一沧 唔,(点头)现在说,已经是迟了,前天华文版的总编辑跟我说,要找个人当助理编辑,帮着编副刊,我倒想推荐你的,可是,听说你决定走了……

刘浩如 (笑着)你以为,我还能跟他们搞得好吗?即使是副刊。

沈一沧 那倒不一定。喔,这恐怕你还不知道吧,上次为了“清洁运动”的问题跟你闹过别扭的人,大部分全走了,听说,他们都参加了日本人组织的新闻检查所……

刘浩如 当真!(浮出了得意的笑)这证明我从前没有看错。

沈一沧 对了,你的眼光不错,老实说,当时你跟他们开笔战的时候,我心里也以为你未免过火了一点。我当时想,他们最多也不过是生活上不检点,抽鸦片,玩女人,想不到居然……

刘浩如 (站起来)一沧,这就是你太忠厚,把问题看得太简单。生活堕落,就是思想堕落的表现,我们走了之后,你得以老大哥的资格跟那些年轻的朋友们说……

〔正要说下去的时候,楼梯上一大阵笑语声。铭芳用系在身上的白围裙揩着手,陪着李洁、杨爱棠、施小琳上来。

〔李洁是一个朴质的青年,旧西装,许久不剪了的头发,看样子比他实际上的年龄老得多。杨爱棠是一个健康美丽的女性,淡妆,不很修饰,布旗袍,平底鞋,但仍不能掩盖其自然动人的地方。她和施小琳在一起常常是一个很好的对照:前者的修硕和后者的娇小,前者的素抹和后者的浓妆。施是一个方从中学毕业的女子,浅蓝布旗袍上面,一件红得耀眼的毛线衫,高跟鞋补足了她的长度,两支小短辫,特别是一双晶亮动人的眼,上海习见的一种女性典型,意识地表现着她的懂礼貌,善交际,而且不自觉地夸矜着她自己的美丽。

刘浩如 啊,大家全来了吗?正在说起你们。……

施小琳 呀,沈先生,你先来了!好吗?

〔大家招呼。铭芳忙着端椅子,倒茶。

李 洁 刘太太,别忙,都是熟客,(对爱棠)咱们坐床上吧。

铭 芳 (笑着)熟客,今晚上可特别啦,今天算是替你们饯行,过了明天,就……(敛了笑容)

施小琳 (抢上去)刘太太,别忙,我来替你招呼,啊哟,您今天真忙坏了!

铭 芳 没有的事,施小姐不跟他们一起走吗?

施小琳 唔,(若干夸张的遗憾的表情)真的,我气死啦,妈妈哭呀笑呀地不让我走……

刘浩如 如海呢?为什么不同来?(问小琳)

施小琳 谁知道,他说要到什么补习学校去看一看。

李 洁 (对刘)行李整好了?

刘浩如 差不多了,反正不带什么东西。

〔铭芳急忙忙地下楼去。爱棠正在和咪咪问话。

杨爱棠 咪咪,(故意作弄她)你不跟我好,不叫我,杨伯伯今天走啦,走到很远的地方。

咪 咪 跟爸爸一起去吗?

杨爱棠 (点头,将她搂过来)让我抱一抱!

施小琳 沈先生,《桃花源》看了没有?

沈一沧 对不起,因为那几天有点不舒服,听说您演得好极了!

施小琳 (作态)哪儿话,糟得很,……(回头来对浩如)刘先生,你看了吗?啊哟,我今后简直不敢演戏了!

刘浩如 哪儿的话,你演得很好,只是,今后演戏恐怕也不象以前那样容易了。

施小琳 可不是,工部局10昨天通知“卡尔登”11,连古装的《梁红玉》也不准演了。

李 洁 小琳,跟我们一起走吧,到内地去,痛痛快快地演一下。

杨爱棠 (拦住他)您,别再逗她了,怪可怜的,不是已经在怨她妈妈不让她走吗?

施小琳 (撅起了小嘴)对啊,你们都好啊,一批一批地都走了,西北啦,广东啦,汉口啦,拿我们这批没用的扔在上海……

刘浩如 (一半是安慰,一半是勖励)不,小琳,上海这地方还是很重要,租界上不是还有四五百万中国人吗?留在上海的人的责任很重大。你们要坚持下去,尤其是(对一沧)一沧,象你这样在洋商报馆工作的人,特别要利用一切可能,替人民讲话……

施小琳 我看是不行了,外国人多势利啊。我们军队打进租界来的时候,哪一个外国人不对我们恭维,可是我们一退出闸北12,态度立刻变了,什么事情都听日本人的话。你看,连古装的《梁红玉》也要禁了。

杨爱棠 (抱着咪咪坐在她身上)当然,今后情形一定很困难,但是我相信只要人心不死,事情总是可以做的。譬如,近一点的讲吧,日本人占领了上海,可总不能按家按户地禁止每一个中国人教他们自己的儿女爱国啊。(对小琳)因此,我觉得象仇先生那样的负教育责任的人,就特别重要。

刘浩如 真的,如海为什么还没来啊,快六点了。(对小琳)我倒很替他担心,今后环境更困难了,而他呢,性子太急,沉不住气。

杨爱棠 (多少有点捉弄,对小琳)小琳!今后你得好好地照管他啦。

施小琳 (娇羞)啐,他的事……

杨爱棠 (笑着)他的事,你当然应该管啦。你们是同乡、同学,又是什么表亲。

刘浩如 (笑着)别这么说,大家都是一样,留在上海的朋友们,都应该象自己的兄弟、姊妹、爱人一样……

施小琳 唔,可是你当大哥的倒反先走啦。大家都在说呢,今后可以请教的先生都没有了。(她的语气总是必要以上的严重的)

刘浩如 (同样地故意做作一点)什么什么,小孩子,讲话当心啊,不是还有我们的一沧大哥在吗?

施小琳 (有点忸怩)当然啦,我知道,可是领导我们的人,越多越好啊。

沈一沧 唔,施小姐一点也没有说错,我也有这种感觉,浩如走了,在我们这一群朋友实在是损失太大。我自己,一则是过去对政治上的事情没有兴趣,二则是头脑糊涂,事情变得快的时候就分不清楚。

刘浩如 (站起来,走到一沧前面,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一沧,别这么说,上海沦陷了之后,租界上的工作方式都要变了。露了面的人走了之后,保卫上海的责任,就落在过去不露面的人们身上。一沧,勇敢一点,把这责任担负就起来。

沈一沧 (有点不懂)保卫上海?你以为,我们很快地可以打回上海来吗?

刘浩如 不,我不是这意思,一沧,我们的军队退出了上海,闸北的防线放弃了,沪西的防线放弃了,现在,南市的防线也放弃了,可是,还有一条防线,我们不曾放弃,而且永远也不能放弃……

沈一沧 (凝视着他)这是——

刘浩如 这就是五百万中国人心里的防线,精神上思想上的防线!方才杨小姐说:只要人心不死,就不怕没有事做,对的,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如何死守这一条五百万人精神上的防线,要永远地使人心不死,在精神上永远地不被敌人征服,这就是留在上海的文化工作者的责任!

杨爱棠 (兴奋地)对,沈先生,把这责任担负起来!

沈一沧 (深深地点着头)你的话很对,可是,文化界的人,好象都认为上海已经没有希望了,有的跑汉口,有的跑延安。13今天杨小姐、李先生都在这儿,恕我很老实地说,我看到很多离开上海的人,似乎并没有象你一样地看。(笑)好多人,认为留在上海,即使不是准备当汉奸,就是贪安逸,没有决心到内地去抗战。

李 洁 沈先生,担保我们没有这种看法。(笑)方才来的时候我们也在讲,上海实在很重要,要有几个得力的人……

沈一沧 只是,我的能力实在太差了。

〔铭芳上来,走近浩如身边,看见浩如已经打开了那罐松子糖,便不讲一句话地将它收拾过来,然后轻轻地讲了几句。

刘浩如 还早吧,(摸出表来看了一下)怪啦,为什么如海还没有来?(对铭芳)等一等吧,今天很难得,反正上船是在九点半。

施小琳 (懂得了)刘太太,别等了,他老是不守时间的。

杨爱棠 唔唔,他的事,你为什么可以替他作主呐?

施小琳 (窘了,过去拧她)你,老是,……今天要走了,还是……

铭 芳 (对咪咪)咪咪,快跟杨伯伯亲热一下吧,她今晚上也要走了。……

〔正在这时候,楼上人声,楼梯上脚步声。

咪 咪 (从爱棠身边很快地跑向门外去)来了,仇伯伯。

〔仇如海和倪邦贤上来。仇如海是一个小个子,面部瘦小,戴眼镜,一顶很有点特征的平顶黑呢帽,长大得不合身的黑色秋大衣,这更显得他身体和面部的瘦削了,举动不安静,老是神经质地动着,似乎忙碌着什么事情似的。倪邦贤是一个典型的上海记者,穿着挺括的西装,剪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嘴里含着香烟。

倪邦贤 (一进门,高声地)啊,好极了,大家在一起,哈——罗,密斯施,(握手,竖起了大拇指)wonderful!《桃花源》演得好极,真不象第一次登台。噢,密斯杨!(握手)听说你今晚上荣行,所以做了个不速之客。浩如兄,要是早一点知道,应该是我们做东,替各位饯行的。

刘浩如 哪里话,不敢当,好啦,(对咪咪)跟妈妈下去,开饭吧,大家到齐了。

杨爱棠 不,刘太太,我们自己来,今天你也够忙了。

铭 芳 不,杨小姐,不象样的,你是客……

〔如海好象受了一肚子气似地一言不发,一进门就把帽子重重地一掷,坐下来,摸出手帕来揩汗,面色苍白,有在点儿气喘。

施小琳 为什么你来得这样迟啊,大家在等你呐。

〔爱棠跟着铭芳和咪咪下楼去了。

李 洁 (走过来)老弟,为什么不讲话,又跟谁吵了架吗?对啦,方才浩如还在讲起你,说怕你性子急,在这样的环境下面沉不住气。

施小琳 讲呀,为什么?嗯,不舒服?

刘浩如 (笑着)我知道了,为的是小琳不等他,先来了。

施小琳 没有的事,老大哥也跟我开玩笑了。(嫣然一笑)

李 洁 那么,为什么,弄得满头大汗的?

施小琳 (想起了似的,问邦贤)倪先生,他跟谁,又是……

倪邦贤 没有事,刚才还是高高兴兴的,他埋着头,在外滩14猛走,我叫了他三声,才听见……

李 洁 怪了,那么……

刘浩如 (走近去,拍着他的肩膀,亲密地)为什么?如海!有谁跟你……

施小琳 你怎么的,看这样子。

刘浩如 你说吧,要是有什么困难,今天(着力)我们还可以替你帮忙解决。

〔如海抬起头来望了望浩如,差不多一种悲愤得要哭的表情,话讲到了口边,又咽下去了,把拳头在自己腿上一锤,不语,沉思。

施小琳 (气了)别理他,这个人,又不是我们得罪了你。

刘浩如 如海说啊,……

仇如海 (决然地抬起头来,再将周围的人看了一遍,向浩如,爆发似的)大哥,我,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

〔大家吃惊,尤其是施小琳。

刘浩如 为什么?

仇如海 (冲塞起来的感情阻住了他的话,讲得断断续续)我,决定跟你们走,呆不下去了,这鬼地方!(又将大家看了一遍)前几月打仗的时候,听说什么地方捉住了汉奸,我,我简直不敢相信,中国人,中国人真的会替日本鬼当汉奸,自己害自己吗?我不相信,我很想看一看汉奸生得象个什么样子,……军队退了,我想,在租界上跟我们捣蛋的一定是日本鬼,和被日本鬼吓怕了的西洋人,可是,可是,(摸出手巾来重重地揩了揩汗)想不到,日本鬼还没有跑进租界,(讲不下去了,拿出手来捏着几张红绿纸印的小标语,大家走近他一步)汉,汉奸,我们中国人,自己(咬牙切齿)……

倪邦贤 (笑了)哈哈,原来为了这件事,哈哈。

〔如海望着他。

倪邦贤 㗒,老弟,别这么生气,从今而后,这样的花样够瞧呐,我以为什么了不起的……

刘浩如 (问邦贤)什么事?

仇如海 这是传单!妈的!(交给大家)

倪邦贤 对啦,我跟他走,从日升楼转弯,走了几步,猛不防从头上掷下了一大包传单,我以为是散广告,不当心,可是他从地上拾起来,看了就骂,差不多要奔上传单抛下来的那家屋子去。我怕他闯祸,把他拖回来,就是这么的变了哑巴,路上什么话也不讲。

刘浩如 唔,我看。(凑近传单去)(读)“打倒盲目的抗日政权!中国和平运动同盟”,妈的,汉奸!

〔沉默。——爱棠高高兴兴地端了一盆菜,上来,看见这情形怔住了。

仇如海 (大声)想一想,这是中国人干的!中国的兵,退出了还不到十天,(把窗帷一拉)瞧,南市的火,烧了十天还没有熄;汉奸,没心肝的汉奸,已经在闹市散传单了!(恨恨不已)

施小琳 (紧张松弛了)啊哟,你这个人,真是,吓死人了!

沈一沧 (看了传单,叹息)这足见得人心不死这句话,就很难讲,日子久了,就——(不讲下去了)

〔浩如拿了传单,好象受了很大的冲击似地,望着熊熊地烧着大火的窗外。哑场一分钟后。

仇如海 (走近浩如身边)浩如,我可以跟你们走吗?(嗓子带着哭音)

〔浩如回头来,握住他的手,无言。

杨爱棠 (走近如海,说服的口吻)如海,镇静下来,想一想,你不能走啊。

仇如海 (神经质地瞅着她)为什么?

杨爱棠 大家都走了,把上海交给汉奸吗?

仇如海 不,可是我受不住,我看不惯,住下去,我会发疯,大哥,我决定走了。

李 洁 如海,别这么性急,今后你们责任更重了,勇敢地把这担子挑起来……

仇如海 (怒视了他一下,愤愤地退后一步)笑话,你们可以走,我就应该留下来,你们可以扬眉吐气,到前方去挺着胸脯做人,我就运命注定了要在这沦陷区做……做奴隶吗?你们一走,有能力的人一走,把责任交给没能力的人身上……(投掷似地坐下)

〔这时候铭芳端了一大盘菜,咪咪跟着。进来。在他们之间的这种争论,大约她是听惯了,所以并不觉得特别惊奇。

铭 芳 (随便地)大家饿了吧,累你们等久了。

倪邦贤 (只有他一个是若无其事的)啊,还有这许多菜,刘太太,了不起。

铭 芳 见笑的,(对浩如)来帮一帮!

杨爱棠 我来!(替她收拾圆桌上的东西)

刘浩如 (猛然地回过身来,好象经过许多思虑才得了一个结论似的,表情中流露着决意)一沧!

〔大家——尤其是铭芳,惊视着他。

沈一沧 (有点吃惊)唔?

刘浩如 你方才讲的话,现在还有办法吗?

沈一沧 (不解)什么话,方才讲的?

刘浩如 你方才说,你们报馆要找一个编辑……

沈一沧 (点头)是的。

刘浩如 这机会现在还保留着吗?

沈一沧 (点头)你有什么人可以推荐吗?为什么?……

刘浩如 《立报》15的老张还没有走吧?

沈一沧 没有,他大概是不走了。

刘浩如 复生还在“塔斯”16吧?

沈一沧 唔,为什么?

刘浩如 (昂然)好,我,我决定留下来。

沈一沧 (吃惊)什么,你……

〔全场出于意外。铭芳简直不相信自已的耳朵。

李 洁 浩如,别开玩笑,这时候还说这样的话,……

仇如海 (将信将疑)真的吗?你不走?

李 洁 (抢着)不,不,你是我们这一队九个人的领队,那不是……

刘浩如 (以手制止了他)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留下来。我们过去老是喊着文章报国,可是被新闻界排挤出来,没有报国的机会,……现在,(深沉地)我们有责任,有机会,可以用我们的笔,来保卫这一条五百万人的精神上的防线了!如海!你放心,人心,是不会死的,看我们怎么干。

仇如海 (跳起来了)当真!(感激到说不出话来)

李 洁 (着急了)不,浩如,你不能这样做,上海尽管重要,但是今后抗战的文化中心,已经不在上海了,况且……

仇如海 为什么一定要守住一个中心,中心之外的地方,就不用……

李 洁 更重要的,是你要注意你的环境,你在上海久了,认识人太多,今后的工作,你是不适宜的。

仇如海 恰恰相反,在上海这个特殊情形下面工作,非懂得上海的人不可。(兴奋了)浩如留下来!好极了!(手舞足蹈)

李 洁 浩如,你还得替我们想一想,这样临走的时候,……(求援似地看着爱棠)爱棠,你为什么不讲呀,你……

杨爱棠 浩如,你真的有了这个决心吗?

刘浩如 当然,应该做的事,什么时候都是有决心的。

杨爱棠 (低声而有力)我赞成他留下来,——只是对于你,觉得太……残酷了一点。

仇如海 好!到底是爱棠不错。

李 洁 (急)什么,你也赞成他留下来,这话怎说?……

仇如海 (不等爱棠回答,抢着)因为有必要!

李 洁 到内地去的必要更大……

沈一沧 (他已经想了很久了)浩如,我佩服你这种临危受命的精神。从私人感情,和这里的必要,我当然赞成你留下来;但是,(看了一眼铭芳)你的环境,在上海,今后,确是有点为难。我看,你还是仔细考虑一下。

刘浩如 (改变了紧张的表情为愉快)好,大家别把我一个人看得太重,这样倒使我不安,现在我已经不再需要想了!铭 芳,咪咪,你们一定高兴吧,我决定留下来。

〔咪咪欢喜得跳起来。

铭 芳 浩如……

刘浩如 现在,对啦,今天是我的主人,给老李和杨小姐饯行,过一会我送你们上船,……当然,我觉得(对李、杨)对你们很抱歉。但是此刻倒反而安心了。

杨爱棠(充满了友爱)浩如,你对于今后上海的工作,有把握吗?

刘浩如 当然(指着窗外的火光)这不是把握吗?烧了十几天还不熄的火,满街满市的难民,满病院的伤兵,中国人的心,是不会死的。眼泪向内流,仇恨从心记,这一条心的防线,我们已经建筑了四十年了!从第一次跟日本打仗的时候起。

杨爱棠 是的,我也相信,人心不死,上海的这道防线还是可以守的。但是,今后的做法,恐怕跟以前是不一样了。

刘浩如 那当然。我本来就在想,我们今后要“纠缠如毒蛇,执着如恶鬼”17,随时随地,给敌人汉奸以打击。(向大家)朋友们,放心,留在上海的朋友还多,如海,施小姐,倪先生,我们把这责任负起来吧。

仇如海 好极啦!不愧是咱们的大哥!

刘浩如 (走近李洁,他已悄然失望了)老李,打起精神来!我从心底里羡慕你们,但是,我不能跟你们走了。(和他紧紧地握手)你们放心,我们还不是孤军,只要我的身体支持得下去,我一定可以把这条防线,死守到最后胜利的时候,在上海欢迎你们回来的!(和爱棠握手)爱棠,在同志们里面,你的责任更大了!

杨爱棠 (勇敢)我们也一定不会使你们失望的。

刘浩如 铭芳,什么,哈哈,你瞧,事情变得太快,把她弄呆了!快,有酒吗?

咪 咪 (很快地跑过去,拿出一个酒瓶)爸爸!

刘浩如 (把酒瓶举得高高地)来,痛快地喝一杯!

仇如海 (兴奋地把咪咪抱起来,举得高高地)好极了!大家把杯子举起来!

〔浩如为大家注酒。

——幕徐徐下


  1. 指1937年8月至11月的淞沪抗战。
  2. 指淞沪抗战失败后,进步文化界人士在当时还没有被日军占领的租界(即“孤岛”)进行的斗争。此时期结束于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租界,在本文写作时间之后。
  3. 抄袭:此处指“包抄袭击”的意思。
  4. 江湾大场:江湾镇、大场镇,是上海西北部的两个地名。当时是郊区,1939年当时中共江苏省委正在这些地方开辟抗日工作。今分属杨浦区、宝山区。
  5. 文协:指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1938年成立的一个全国性文艺界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组织,本剧作者夏衍为其成员。
  6. 南市:上海旧地名,在市区东南部,为原上海县城辖区,与租界相望。今分属上海市黄浦区、浦东新区。
  7. 果子盐:当时上海销售的一种冲泡饮料,号称能助消化。
  8. “大光明”:大光明电影院,上海的一家著名电影院。
  9. 《桃花源》:阿英(钱杏邨)于1940年创作的话剧。
  10. 工部局:帝国主义国家为管理上海租界设立的行政机关。
  11. “卡尔登”:卡尔登大戏院,当时著名的剧场。今已拆除。
  12. 闸北:上海旧地名,在中心市区北部,是当时华界的中心。淞沪抗战时遭到严重破坏。今属静安区。
  13. 淞沪抗战后不久,国民党政府迁往汉口,而延安当时是中共中央驻地。
  14. 外滩:上海地名,位于黄浦江畔,当时是英租界的中心地带。
  15. 《立报》:小型报纸,1935年9月20日创刊,1937年11月25日日军侵占上海后停刊,后于1938年在香港复刊,1941年停刊。抗战初期在张友鸾、萨空了、恽逸群等人主持下是宣传民主抗日思想的进步报纸。
  16. “塔斯”:当指苏联塔斯通讯社上海分社。
  17. 这是鲁迅的话,出自《杂感》(见《华盖集》。“恶鬼”原文作“怨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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