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夏衍《心防》第二幕(四幕话剧)

——献给留在上海工作的友人们

四幕话剧
夏衍(著)
(根据人民文学出版社1980年版《夏衍选集》内收录《心防》录入)

第二幕 

〔距第一幕一年之后。一九三八年十二月,武汉、广州撤退之后,长沙大火1给了上海市民以绝大的冲动。汪精卫匪徒在上海大肆活动,但是洋商报纸已经重建了抗日新闻的严整的阵容。这一年“八一三”纪念,英总领事禁止了英商报纸发表纪念文字,这是日寇用外交方式压迫外商报纸的开始。这一年冬,上海文化工作者在极困难复杂的情形下与汪逆汉奸思想展开了激烈的斗争。刘浩如一年的健斗,已经是上海新闻阵营里的一个主要的领导者,也是一般人心目中的“红记者”了。跟着话剧运动的展开,施小琳同样地成了一个“名演员”。只有仇如海没有什么改变,依旧是中学教员,但是他也是一个“忙人”,兼了两处补习学校的教职,终日奔走,神经质更增加了他的强度。倪邦贤从本埠版编辑变成剧团的宣传员,从宣传员变成和戏院子后援者们的交涉人,虽不是名记者,但在文化圈子里居然也成了一个“同人”。沈一沧似乎年轻了一点,工作使他兴奋起来。

〔“上海戏剧俱乐部”租来用为排戏的房间,落寞的三楼前楼,东拼西凑的一些家具,正面是靠街的窗,窗开的时候可以透进嘈杂的市声,除出前面一块排戏的地方之外,胡乱地堆着些布景板、灯光道具、服装箱,和一些一眼就可以知道是借用之后未曾归还的大小道具之类。墙上是上演的广告画、照片、剪报、排演表之类;右手是入口;左手有一架小楼梯,可以想象四楼还有一间堆东西的小屋。在左手斜屋顶下面,一张小写字台,平常是供人记录和缮写用的,报纸、旧杂志、画报随意地放着。

〔下午二时,冬天的阳光淡淡地斜射在窗帷上。

〔幕启时,刘浩如在那张小写字台上伏案振笔疾书,不断地抽着烟,桌上并有纸包的糖果之类一扎,停笔的时候,沉思,吃一点糖果,如有所悟,重新很快地拿起笔来写。导演林先生拿粉笔在地上画着地位,走来又走去,演员曾先生热心地念着剧本,当配角的孟小姐嗑着瓜子,闲散得很。

〔只有仇如海一个,依旧很紧张,发怒似的在打电话,偏偏打不通,恨恨不已,回头来看看大家,望望手表,再拨电话。导演画好了地位,被仇如海的看手表逗着,也摸出表来看了一下。

林先生 真的三点过了。

孟小姐 所以呀,戏里面有了个大明星,导演先生的时间就要多花一倍。

仇如海 (反射地瞟了孟小姐一眼)妈的,尽在打,在打。

曾先生 (站起来)林先生,咱们先对对词吧。

林先生 人还没到齐啊。

曾先生 (对孟)孟小姐,你代一代吧,对不起,我有点怕,只有五天了……

孟小姐 嘿,代一代,我自己的词儿还没念熟呐。

林先生 好小姐,对不住,为着省时间,代她念一念,一会儿我请客。(将她拖到沙发上,使她坐下,自己把衣服整一整,用手在浩如正在写文章的桌上叩了两下)

孟小姐 (装着念台词的口吻和姿势,恼怒地)“站在这儿做什么,不把帘子给我放下……”2

曾先生 “是,太太”(回身作放帘子姿势)

孟小姐 “你手里谁的信?”

曾先生 (向前)“老爷的公事。”

孟小姐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

曾先生 “是,太太。”(转身欲走)

孟小姐 “回来,什么公事?”

曾先生 “上头来的公文,王秘书看过,叫我呈上厅长。”

孟小姐 “哪个上头?给我看看!”

曾先生 (呈上)“是,太太。”

孟小姐 “左不是些鬼事,有什么着急的。”

曾先生 “是。”

孟小姐 “你去告诉姨小姐,说我头疼,请她替我张罗张罗客人。”

曾先生 “是,太太。”

〔正在这时候,如海电话接通了,照例是性急的口吻。

仇如海 什么,对啊,叫施小姐听电话,我是我,你不用管!叫施小姐就得啦,什么,出去啦,喂喂,(对方已挂断了,忿忿地再打)妈的,话没讲完,就挂了!

曾先生 “姨小姐来了。”(做姿势)

孟小姐 (向着没有人的地方,装做懒散散的)“我懒得应酬,说来说去,全是听腻了的老生常谈。”

仇如海 (大声的)喂喂,我问你啊,施,施小琳……喂,你是谁?小张吗?什么,跟倪邦贤出去的?唔?什么时候?一点钟,这简直是开玩笑,人,人,人当然都到齐了,只等她一个……

〔正在这时候沈一沧扶着手杖上来,曾与孟停了对词

沈一沧 什么,还没有开始吗?我以为迟了。

仇如海 (一面点头招呼,一面对电话说)你想,把浩如和沈先生好容易的请了来,看彩排,可是,演员不到,人家等了一点钟,什么?你……

刘浩如 (停了笔)一沧!怎么样?(又拿起笔来补足了一两句)

〔曾、孟、林,都过来和一沧招呼。

沈一沧 (象对自己的弟妹似的)好极了,上礼拜的星期公演,真不容易啊,那样短的时间……

林先生 一般的反响都很好,可是戏实在演得太差了!

沈一沧 不,在孤岛上,别把水准要求得太高……

刘浩如 (喷了一口浓烟,好象急于要参加他们的谈话似地)对不起,我还有几句就完了。

沈一沧 不,你慢慢地写吧。(感慨系之)已经不容易了,这一年,由于你们的努力,总算把戏剧的基础打定了。上海退出的时候,不是大家担心,怕今后会没有演戏的机会吗?

曾先生 这都是新闻界提倡和指导的功劳……

林先生 对啦,要不是你在副刊上那样地打气,年轻人碰了两次壁,就会灰心的。

沈一沧 没有的话,我们只是从旁边敲敲边鼓,这一年来戏剧界朋友们的努力,说起来实在是可泣可歌,新闻界还不够把你们的那种艰苦卓绝的精神表达出来。

仇如海 (打完了电话回来)什么可泣可歌,沈先生,你也得看看另外一面,演了三五出戏,便自命不凡,不用功,不长进!……

沈一沧 你说……

仇如海 有的是,看今天的彩排。

刘浩如 (着力地把笔一掷,随手拿了那包糖果)你们在讲什么?唔?(吃糖)

孟小姐 (带着一点讽刺)还不是老问题,施小姐不来……啊哟,真是天生的一对,一个性急,一个性慢……(笑)

沈一沧 (看见浩如过来,眼睛里洋溢着友爱的光,仔细地望着他)浩如,我看你太辛苦了,这几天颜色很不好,身体是事业的资本啊。(看见了他的糖包)喏喏,这习惯还是不改掉,难怪你太太不让你在外面走了。(把他的糖包夺过来)

〔浩如天真地搔了搔头。

仇如海 (解围似地)文章写好了吗?要不要派人送去?

刘浩如 好吧,拜托你了。(把乱堆在桌上的文稿收拾起来,对齐页数,交给如海)

〔如海性急地送下楼去。

刘浩如 我还没有再看过一遍呢。怎样,大家坐下来谈一下吧。

沈一沧 有什么消息?老李跟爱棠他们有了消息吗?

刘浩如 没有啊,自从广州失守之后,就失了联络,我想总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沈一沧 倒很担心,已经两个月了。……战事方面有变动吗?

刘浩如 没有什么,鬼子的做法,我看蠢得很,前线打了败仗,上海就要紧一阵,前线有了一点进展,上海就没有事了。台儿庄打败的时候,不是在这儿忙了一阵吗?今天送一个人头,明天送一只人手。哈哈,好象台儿庄吃了亏,要在上海的新闻界来出气似的,现在,算是占了武汉、广州,大概有一个时候……

沈一沧 靠不住,靠不住,你今天,没有去过报馆吗?

刘浩如 什么?

沈一沧 嘿,你还不知道,今天又给你送了礼了!

刘浩如 送礼?给我,又是人头、人手、手榴弹!还有什么?

〔如海回来,依旧满脸不高兴的表情。

沈一沧 不是,全不是,这一次又是新花样。

孟小姐 (发出恐怖的声音)呀,怕死了。

沈一沧 倒不用怕,这次送的是一篮水果,福橘、花旗葡萄,还有什么……

曾先生 水果?

沈一沧 (笑着对浩如)送来的人说,孝敬主笔先生的,因为天天写文章辛苦了。看守的巡捕觉得可疑,请捕房派人来调查,原来水果里面都打了毒药针,据说吃了就会死人的。

刘浩如 (突如爆发的大笑)哈哈哈……水果,(忍住了笑)那,他们是弄错了,要知道,有胃病的人,是不吃水果的。哈哈哈……

〔大家被引着笑了,但是一沧立刻敛了笑容。

沈一沧 (严重地)但是,浩如,我看你还是留心一点的好。你的这一枝笔,这一年来也干得他们太厉害了,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前天,在一个集会上碰到王香谷3,他对我说,日本特务机关开了一个名单,准备对付十二个人,你的名字排在第五。

刘浩如 (冷冷地)王香谷?日本特务机关开的名单,他怎么会知道?

沈一沧 那,他们一定有情报咯。

刘浩如 第五名,哼,倒算是名列前茅,很不错。可是,一沧,别相信他,第一,我们不能把笔的力量估计得太小,但是也不能估计得太高。上海在敌人包围中过了一年,人心不仅没有死,反而蓬勃起来,但是,这原因决不单单由于我们的努力,主要的还是因为全国人民坚持了抗战,千百万人民在前线、在后方和敌人拚命。

沈一沧 (抢着)这当然,但是,文化人也不能妄自菲薄,……

刘浩如 这我知道,但是,假如这话出自王香谷的嘴巴,我就怀疑别有作用。

沈一沧 为什么?

刘浩如 一沧,别太老实了,我们的敌人,不单是日本人。王香谷、蔡鸿恬4,这批人根本就靠不住。

沈一沧 (不以为然)浩如,你别太多心,……

刘浩如 (斩钉截铁)我方才写的这篇文章,就是反驳这些人的。看样子,他们倒真有点怕我的这枝笔,他们想用恐吓手段,来把我赶走。

沈一沧 赶走你?为什么?

仇如海 对,我早就看不惯这批人。

刘浩如 (对大家)要当心老鼠!我看,许许多多,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老鼠,已经在黑暗中活动了。上个月,汪精卫在汉口向海通社5记者发表了求降的谈话,他们便在这里偷偷地响应起来。老张写的那篇《休矣汪先生》的文章,义正词严,没有一个字可以反驳,可是他们居然把汉奸这两个字加在老张身上,……这才是真正的汉奸,我今后天天要写反老鼠的文章,哼,他们想赶走我,“休想”!人是不会给老鼠赶走的。

林先生 (忧虑似地)浩如,你看汪精卫真的会——

刘浩如 (差不多要跳起来)你还怀疑吗?“真的会”?已经是了。不折不扣,今后在戏剧圈子里,也要当心,提防家里人比提防外面人还要困难。

沈一沧 不过,……(解嘲地笑)也许,过几天又会发见我的看法不对,但是,我总觉得你太尖锐了一点。在目前这种环境里,和衷共济,还是需要的,要是内部有了什么问题……

刘浩如 唉,你真是一个十十足足的“好人”,可是,唧,唧,跟好人讲话,比跟坏人讲话困难得多。我请你,别再以君子之腹,度小人之心。……瞧着,他们要逼我走,这里面有很大的阴谋。

〔正在这时候,楼梯上一阵脚步声,施小琳打扮得漂漂亮亮,多少已经有了上海的所谓“明星派头”了,倪邦贤跟在后面上来。

孟小姐 (溜了一眼)来了,来了,啊——哟。(故意打了个伸欠)

倪邦贤 (照例是)哈——罗,大家都来了。沈先生,刘大哥,唔,

孟小姐,……

施小琳 对不起,来迟了一点。

仇如海 (含着怒气)不止一点了吧!

施小琳 (对他一笑)你!(回头对大家)路上遇见了熟人,东扯西拉的,真麻烦。(回转身来又对如海,故作顽皮)老是这样。

林先生 好啦好啦,开始吧,沈先生、刘先生都等久了。

施小琳 (走到林前面,妩媚地)对不起,让我休息三分钟,真的三分钟,你看,我赶得气也透不过来。……(坐下来,对浩如)大哥,有烟吗?

〔浩如递了一支烟。邦贤很快地摸出打火机来替她点火。

沈一沧 (看见她的样子颇有点意外与失望之感)嘿,施小姐也学会了抽烟?

施小琳 (嫣然一笑)抽着玩儿的。(她的生活也有点演戏化的,故意地咳呛起来)……

仇如海 你瞧你瞧。

孟小姐 (匿笑)磁——

施小琳 (溜了她一眼)孟小姐,对不住,累你等了。

孟小姐 哪里,我反正没有事。

倪邦贤 唔,想起来了,趁大家休息的时候,谈一谈好不好?(回身来似乎是征求小琳的意见)

仇如海 什么?

倪邦贤 (悠然不迫)本来,(点着了一支烟)前几天就想约大家谈一谈了,后来因为忙,(又重重地抽了一口烟)今天,好得两位大哥都在这里。(一顿)要谈的事情,是——(又一顿)

仇如海 (着急)说啦。

倪邦贤 急什么,唔,要谈的事情,我觉得,因为,第一,我们的戏剧运动应该趁这机会大大地展开,把它大众化、通俗化起来,(此人所用的名词,往往是似对非对的)you see!第二,我们要改进我们社友的生活条件,不要大家老是愁穷叫苦,妨碍,妨碍了艺术,艺术的前进……

〔大家莫名其妙,浩如似笑非笑地瞅着他。

仇如海 喂喂,讲简单一点,你究竟要说什么呀?……

倪邦贤 (依旧是从容得很)别性急,别性急,重要的在后面。(又猛烈地抽了一口烟)所以,我主张,密斯施也同意我的意见的。(又把烟拿到嘴边去)

〔如海一手把它抢过来,往痰盂里一掷。

倪邦贤 (满不在乎,笑着)我们的“戏剧俱乐部”应该仿照外国的法子,找一个有钱的pa-pa-patron,对吗?有了patron,我们的工作,就可以很快地展开到大众里去,譬如租一家漂亮一点的戏院,弄一点好的布景和服装。现在这样,每个礼拜天演一次日场,借三轮小戏院,多寒伧,这还能怪有钱的人不来看吗?

林先生 老兄,我看,你把具体的意见说出来吧,此刻大家有事,不要谈理论。

〔小琳匿笑。

倪邦贤 快了快了,我讲具体的办法,听,我为了这个问题,费了不少的心;现在,总算发见了解决的曙光了。(一顿,又摸出一支香烟来,用手搓一搓,正在这时候抬头来看见了如海不怀好意的眼睛,便笑着自发地停止了抽烟)有一位大成广告公司的小开6,在西药业是很有地位的,他是一个话剧狂,每戏必到,尤其是密斯施的戏。(一顿)这一次,他在大光明碰到了我,谈起,他很同情我们,对于我们的艰苦奋斗,他表示愿意帮忙。(终于抽烟了)

仇如海 (已经知道他要讲的是什么话了)算了,算了,又是做梦。快,排戏,排戏……

倪邦贤 (拦住他)一丝一毫也不是做梦,完全是现实主义,……

刘浩如 (禁不住笑了)唔,现实主义。

倪邦贤 (并不觉得)因为是现实主义的,所以我才不放弃机会,今天他约密斯施吃饭,我们又详细地计划了一下。

〔浩如望了小琳一眼。

倪邦贤 现在,钱是不成问题,他可以先垫一万,ten thousand!以后还可以通融,那么我们就可以 improve一下生活条件……

林先生 (拦住他)邦贤,在今天的孤岛上,对于钱的问题,我看还是慎重一点好吧。

倪邦贤 当然,这一点我还不知道吗?那位小开跟我中学同学,我很知道他,最多,也不过是好玩,没有意识问题。(反问一般地)我们要推进剧运,有钱可以利用当然要利用呀,除出日本人的钱之外。

仇如海 你能保证这里面没有日本人的钱吗?

倪邦贤 (拍胸)Never mind,我以人格担保,笑话,这样的事,笑话。你讲话要留神呀,咱们,老朋友,没有问题,要是在外面乱讲,那不是使人家灰心吗?(装腔作势地)唉,所以这年头儿做事太难,难道有钱就一定跟日本人有关系吗?中国人就不能有钱吗?笑话,(忽地站起来,将浩如扯过一旁,附耳低语,很神秘的样子,讲完了又把浩如一推,得意地)所以,讲穿了就不稀奇,哈哈哈……

刘浩如 那么,你打算……

倪邦贤 利用一下啦。嘿,我忘了讲,他很崇拜你的大名,(抽烟)每天一定拜读你的文章。他还说,有机会要约你谈谈!我(板起面孔)当然没有答应他。我说,刘先生是不轻易见客的。(又转换笑脸)不过,假如要借重他的关系,有便的时候也可以约他谈谈,人倒很不错,……

刘浩如 (微哂)你会利用他,他不会利用你吗?

倪邦贤 (指天誓日)No—no—,那不会,不会,第一,他对我们without any condition,一切无条件的帮忙,再说得不好听一点,他只是替小琳,唔,密斯施捧捧场,其他,其他,嘿……不会有的,不会有的……

刘浩如 小琳,你的意见怎么样?

施小琳 (有点僵)我本来说,这事情要先跟大家商量一下……

倪邦贤 (抢着)现在就是商量啊,大家发表意见。……沈先生,(又奔到他耳边去,附耳低语)就是这个关系,对别的人,我不想说,是吗?

沈一沧 (笑着)要是他出的钱,那怕什么,我以为倒是说明了好,反正假如要干,将来大家总会知道的……

刘浩如 (对如海)你知道,中南大药房的老板周平俊7是怎样一个人吗?

倪邦贤 (要拦他)唉唉唉,别说呀,天机不可泄,keep……

仇如海 (莫名其妙)中南,喔,就是那卖舞女牌花露水的……(立刻决意地)那是个混蛋,捧电影明星,玩票,下流得很……

刘浩如 岂止下流而已……

倪邦贤 (为难)唉,这就……

〔正在这时候,电话响了。

孟小姐 (随手接过来)喂,什么?这里没有,没有什么老张、老李,打错了。(用力地挂上)

刘浩如 问他张什么?

孟小姐 断了。

刘浩如 (对邦贤)朋友,我们脚底下到处是水坑,走路当心一点,那姓周的不仅下流,而且……

〔电话又响了。

孟小姐 (接过来,很快地)跟你说这里没有老张,(想起)啊,张什么?唔。(笑着,默默地把听筒交给浩如)

刘浩如 喂,是的是的,我就是。什么,你是老邢?是的,什么方才发的那篇文章有问题?哪一篇?《异哉汪精卫之言》8,唔,是我写的,问题在哪里?唔……(怒形于色)混账,谁的命令?上面?上面是谁?非登不可!绝无商量余地!非登不可!你告诉他,我是主笔!你怎么的,跟你说没有商量之余地!(猛然把电话挂上)来了!瞧,老鼠!老鼠已经钻到了我们身边!上次老张写的那篇文章,周佛海9打电报来说上海新闻界“曲解国策,自误误国”,放屁!简直放屁。

〔电话又响。

刘浩如 (气烘烘地拿过来)什么,是的,没有多的话。(要挂,突如想起了似地)你叫雷纳自己跟我讲话。(等着)

沈一沧 这是外国人的意见吗?

刘浩如 当然有人到外国人那边去讲话的。汪精卫——(正要讲下去的时候)什么,还没有回来,哪里去了?法商俱乐部茶会?把稿子发下去,交排字房!是的,我负责。你打电话跟雷纳说,销一千五百份的野鸡报纸销到五万、六万,不会没有原因!要他考虑考虑,他是常常欢喜用“考虑”这两个字的。上海是中国人的地方,你告诉他,中国人有五百万!违反五百万人主张的事情少做为妙。(要把电话挂上,但又想起了似地)喂喂,喂,老邢你方才说雷纳到哪儿去了?法商俱乐部,唔,那么再代我告诉他,请他想一想,他凭着什么可以带了新娶的白俄太太去参加法商俱乐部的茶会?单单当一个保险行的跑街,似乎没有这样的身份。(猛然挂上)

〔大家期待着他的话,可是,当他在室内踱了一转之后……

刘浩如 (突然地对大家)对不起,你们排戏吧,一沧,你看一看,(回到桌边去)既然这样,那我倒偏要再写一点,使周佛海不舒服一下。(摸出笔来)

倪邦贤 (望了望小琳,见小琳把眼睛望着地上)老林,那么排戏吧。

孟小姐 㗒,刘先生,你方才的话还没有完啊,中南药房的周……(故意地望着小琳)

刘浩如 对了,(旋转来对着邦贤)那忘八蛋不仅下流,而且是一个汉奸!

〔大家将信将疑。

刘浩如 懂得上海的人谁都知道他跟褚民谊10的关系。褚民谊,就是汪精卫在上海的代表,他是老鼠头子,在黑暗中活动的老鼠头子。(回身准备写文章了)

施小琳 (瞪了邦贤一眼)都是你!

沈一沧 (慢慢地站起来,走了两步)浩如!

刘浩如 什么?

〔一沧沉默着。

刘浩如 (追问)什么?

沈一沧 (强笑着)我希望你处理事情的时候,不要太兴奋。

刘浩如 你的意思是……

沈一沧 以前咱们是一个小记者,人微言轻,发发脾气,闹闹别扭,没有问题。可是现在,(有点感慨)最少,你的地位是不同了,上海言论界,谁不知道你刘浩如,你是一家大报的主笔,你的一篇文章,不仅影响整个上海,而且影响国际视听;所以,(迟疑了一下)我以为你处理一件事情,批评一个人物,应该慎重一点才好。

刘浩如 (故意地有点过火的表情)我过火了吗?什么地方?(把椅子挪近一沧)那倒要听一听。

沈一沧 (微笑)我相信,你的看法是不错的。但是,浩如,你太辛苦了,人在疲劳的时候,是容易兴奋的,兴奋了之后,说话就会有失分寸。

刘浩如 喂喂,大哥,说呀,咱们自己兄弟还用兜圈子吗?

沈一沧 不是这意思,我以为,我们看人要忠厚一点。

刘浩如 完全赞成,但是对敌人、汉奸除外。

沈一沧 (反驳地)我就是说,不要把汉奸的名字,随便地加在别人身上。

倪邦贤 (得意了)对啊,到底是老大哥……

刘浩如 (再把椅子挪近一步)别人?谁?周佛海吗?褚民谊吗?我冤屈了好人?(向大家)有过这样的事吗?(对如海)如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仇如海 什么,你冤枉了谁?我怎么知道?

沈一沧 (诚恳地)浩如,平静下来,——我的意思是说,对于一个人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最好宽大一点,逼得紧了,反而会使他走上相反的路上去的。

刘浩如 啊哟大哥,你的话我可不懂了,我逼过什么人?

沈一沧 不是这么说,我只是害怕目前的局面,要是为了内部的一问题,因为一点小小的看法不同,闹出来,给外国人笑话……

刘浩如 (摇头)问题不这么简单,不同的不是一点小小的看法,太大了。这是抗战要不要继续的问题,这是投降还是抗战的问题。汪精卫反对焦土抗战,反对游击战争,主张分裂,这全不是小小的看法的不同。(一句紧似一句)这是原则问题,这是原则上的分歧,走路走到分歧点上要特别留心。我的说法恰恰相反,小的问题最不能随便,对于一条路线的开端绝对不能放松,这就是说,在起初的时候,最要防微杜渐。对啦,老曾,你还在正德小学教书吗?

曾先生 (被问得莫名其妙)唔?为什么?

刘浩如 我仿佛记得,小学教科书里有一课,叫做《荷兰童子》,是吗?一个荷兰的小孩子经过堤旁……

曾先生 唔,有的,看见堤上有了一个孔,漏了,是吗?

刘浩如 对了,你讲给我们一沧大哥听。

曾先生 (还有点莫名其妙)讲给沈先生听?

刘浩如 你讲就得啦。……

曾先生 是不是,那小孩用手堵住了那个小小的孔,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人们发见了这个漏洞,立刻把它补起来,救了一村的性命。对吗?为什么?

刘浩如 对了,(问)你知道,这漏洞从哪儿来的?

曾先生 (不审)从什么?

刘浩如 (很快地)因为有了老鼠!

曾先生 老鼠?

刘浩如 对,一沧,我们不是说过,要死守上海五百万中国人心里的那条防线吗?现在,这条防线上面发现了一个漏孔,这就是那些老鼠咬穿的!这一个漏孔不堵住,涓涓之水,可以冲坏我们的心防。

沈一沧 (很感动)是的,我懂得你的意思。(还有点不能理解)但是,我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我总觉得做事情不要太操切……譬如你方才对付洋商经理的态度,也许会……

刘浩如 (想了一想)对了,跟洋人讲话应该外交一点,唔唔,这是我的毛病。(笑着,天真地)今后跟洋人办交涉的时候,我可以委婉一点,哈哈……

沈一沧 (表示满意了)因为,这倒才真是利用……

〔突然电话铃声。

刘浩如 (拿起听筒)喂,找谁?你哪里?唔唔,正是我。(紧张起来)唔,怎么说?唔,唔,是的,好啦,知道。有我的信吗?没有?唔。(挂上电话,走到一沧面前)一沧,方才给你讲的话要取消。

沈一沧 什么?

刘浩如 只要有力量,跟洋人讲话没有外交辞令也不要紧!

沈一沧 (奇异)这话怎说?

刘浩如 方才报馆的老邢来电话,文章发下去了,全部照办,没有问题。雷纳还非常抱歉,说他没有这意思,要我们不要误会!嘿……

仇如海 好家伙!对洋人就该这样子。

刘浩如 原因是他回到报馆看了一看空气,觉得中国人的意见,从编辑部到排字房、印刷所,完全一致。

林先生 好极了!

刘浩如 事实上,这是外国流氓的空想,他想转变,排字房首先不答应。

仇如海 对,那是一定的。

〔大家正在高的时候,邦贤走到小琳身边,照例低语了几句,回头来拿起帽子。

倪邦贤 那么,方才讲的事情,过几天再谈吧,反正……

林先生 我看没有什么可谈的了,邦贤,我希望你在外面不要用俱乐部的名义……

倪邦贤 笑话,用俱乐部的名义?我倪邦贤怕没有可以用的名义吗?

仇如海 (直爽地)所以请你今后别用。

倪邦贤 (反驳)O.K.大家听见了。哼,这完全是不懂得我的好意,我赔了车钱、交际费,笑话极了,一个人讲话总要有点分寸。(对浩如)刘先生,对吗?

刘浩如 (冷冷地)可是,我就是最没有分寸的一个。

倪邦贤 (反抗地)那也好!那也好,好。(可是出于任何人意外地,他又立刻浮出笑容来对浩如)㗒㗒,老大哥,讲着玩的,别认真!嘿嘿嘿,诸位,那么再会,(看看表)还有一个约会,bye!(扬长而去)

仇如海 嘘。

林先生 好啦好啦,现在赶快排吧,已经不早啦。第一幕,时间关系,不化装了。刘先生,沈先生,你们坐这一面,有意见的时候请举手,停止了,改正。好——(把剧本举起来,正要开始——)

〔孟与曾各就地位,小琳很没趣地站起来,理了理发,做了一个姿势,正在这个时候……

刘浩如 (想起了似地对林)对不住,等一分钟。一沧,那一版《戏剧与电影》还是由他在编吗?

〔一沧点头。

刘浩如 有问题,我看问题不简单。(回头对一沧)你又要说我多心,但是,(对林、曾、孟)现在戏剧方面危机很大,小琳!你得当心啊,倪邦贤的态度有问题。(对林)有人吗?

林先生 怎样的人?

刘浩如 找人,立刻把那副刊拿过来,危险!现在立刻就要来一个肃清老鼠的运动,他最多只能管管事务,这工作他不适宜。

林先生 唔,可是,大家都是很忙。

刘浩如 如海,你兼一兼怎么样?

仇如海 (摇头不迭)不行,不行,我够忙了,加上写不来文章……

刘浩如 (感慨)真的,人太少了,我不知道那许多人为什么一定要集中在一个地方,……一沧,我看,这一块阵地不能放弃,你把它拿下来吧……

沈一沧 我看还是缓一缓吧。第一,我完全是外行,不中用;第二,因为今天的话就把他的副刊拿掉,可以引起他的反感,今后做事情格外麻烦。

刘浩如 又来了,又来了。(摇头叹息)我真不知道你的心肠为什么这样仁慈,甚至于对付一个苍蝇,一个蚊子,一只小小的老鼠!(踱着)

仇如海 (突发似地)小琳!我警告你!

〔小琳吃惊。

仇如海 今后不准再和倪邦贤往来!真是苍蝇,……讨厌。

施小琳 什么?你讲!(虎虎有生气)

〔正在这时候,突地咪咪伸进头来,张望了一下,又回出去。

咪 咪 (声)在,在。

孟小姐 咪咪!

〔大家回头来。

咪 咪 (进来,跳蹦地到她父亲身边)爸,有个客人,要找你。

刘浩如 谁?在哪儿?

〔咪咪指指门外。

刘浩如 (低声)谁?我跟你说,不准带人来!

咪 咪 (笑着)妈叫我带来的。

刘浩如 谁呀?说!

咪 咪 (故意作弄)你猜!

刘浩如 (又恼又爱)小东西!

〔如海不耐了,奔向门外去。

仇如海 (声)啊!你来啦!

〔大家回身向门外。

咪 咪 (跑到门口,把门堵住)等一等,爸爸,你猜。

〔仇如海已经扯了爱棠进来了。

仇如海 嘿!方才还在讲起她!

刘浩如 啊,爱棠!

杨爱棠 (在战地一年,比以前更健康了,被南国的太阳晒成淡褐色的肤色,剪短了的头发,使她和小琳的对比更加显著。她以遇见了自己兄弟姊妹的亲热,向大家欢呼)啊哟,大家都在,好极了!(首先与浩如握手)想不到吧?

〔小琳到这时候才恢复了她方才不愉快的心情,扑过去,差不多要拥抱她。

杨爱棠 (两手捧着她的双肩,看了又看)小琳!你长俊了!(再从上往下地看了一遍)高了一寸!(和其他各人热烈地握手)沈先生,在战地,听到上海朋友们的消息,真兴奋啊!(回头来对浩如)可是,大家又替你们担心!

沈一沧 大家全回来了吗?

刘浩如 老李呢?

杨爱棠 (摇头)只是我一个。广州沦陷得太快,大家取不到联络,我从三水经梧州到了香港,找不到他们的消息,有人说他们经北江到了曲江,也许已经到长沙去了。因为惦念着你们,所以回来看一看……

施小琳 爱棠!还走吗?

杨爱棠 说不定。如海,你还是那样忙吗?好极了,大家还在一起,没有出毛病。(笑)

施小琳 (娇求)你别走了!噢!

杨爱棠 有我可以做的事吗?

仇如海 嗳!(大发见似地)把她留下来……

刘浩如 (抢着)对啦,把她留下来!(向大家宣告似地)从明天起,“上海戏剧俱乐部”的会刊《戏剧与电影》,改请杨爱棠女士主编,同意不同意?(看见大家鼓掌)好极了!一致通过。

杨爱棠 (有点不懂)嗳,怎么回事啊!

刘浩如 给你的任务,是清除戏剧电影界的老鼠!

杨爱棠 什么?老鼠?

沈一沧 (把咪咪抱起来)你代我们找到了一个人,好极了,赏你!(把方才从浩如那儿夺下来的一包糖果交给她)这是从你爸爸嘴里留下来的。

刘浩如 唔唔……

——幕急下


  1. 长沙大火:指1938年11月13日发生的“文夕大火”惨案。当时国民党当局试图以“焦土政策”抵抗日军进犯长沙,由于行事张皇,在日军未至的情况下便烧毁了全城90%的建筑,烧死居民三万余人。
  2. 以下孟小姐和曾先生对的一段台词出自话剧《这不过是春天》,由李健吾创作于1934年。
  3. 王香谷:据徐铸成(上海孤岛时期任《文汇报》总编辑)《报海旧闻》,曾有一个叫朱晓芙的人警告其以日方准备拘捕十余人的名单,称徐列名第二。这里当为化用此事。“王香谷”疑指陈彬龢(1897—1945),汉奸文人,上海日占期间任《申报》社长。
  4. 蔡鸿恬:疑指蔡钓徒(1904—1938),《社会晚报》社长,淞沪抗战后同日方勾结,后与之产生矛盾而遭杀害。
  5. 海通社:纳粹德国的官方通讯社。
  6. 小开:上海方言,指凭借父辈财力游手好闲的年轻男人,公子哥儿。
  7. 周平俊:当指周邦俊,中西大药房董事长,流氓头子,后成为汉奸。下文的“舞女牌花露水”当指该公司销售的明星牌花露水(绘有舞女商标)。
  8. 《异哉汪精卫之言》:现实中此文为恽逸群作,发表于1938年11月24日、25日《导报》。
  9. 周佛海(1897—1948),当时任国民党政府宣传部副部长等职,追随汪精卫进行勾结日寇的活动,稍后便与其一同公开投敌,是汪伪政府的核心人物之一。
  10. 褚民谊(1884—1946),当时在上海以从事“文教工作”为掩护,为汪精卫的投敌活动奔走。稍后参加汪伪政府,任外交部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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