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江]大雨之外

鹿谷门实换了低速档，把车开得更稳了一些。

叙拉古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仿佛永远都不会停，空气里都是令人厌烦的湿意——就像此刻湿漉漉地贴在他身上的衣服一样。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半干的衣服贴在身上，仍然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雨刮器不停地在眼前摆动，深夜、大雨和长路都像是没有尽头。

鹿谷不喜欢叙拉古这个地方。不喜欢人们时常露出的凶狠表情，不喜欢连绵不断的阴雨，也不喜欢那些说话趾高气扬的黑手党家族。

如果不是放不下那个时常偷跑出来和他讨论推理小说的年轻人，他早就该结束这段旅居，回日本去了。

而现在……那个名叫江南孝明的年轻人就坐在他的副驾驶位。

经过了一整夜的逃亡之后，江南显然已经筋疲力尽，骤然放松下来，几乎马上就睡着了。

他昏昏沉沉地侧头靠着窗户，头上身上沾满了泥水和污渍，本该竖起来的耳朵也软软地耷拉下来，柔软顺滑的浅棕色皮毛因为沾了泥水，毛都打了绺。左侧耳朵上还有一条长长的伤口，渗出的血已经干了，附近一片皮毛都被染成了刺眼的深棕色。

鹿谷皱了皱眉头。

很难想象江南是怎么在叙拉古这样崇尚武力和血统、黑帮家族互相倾轧的地方长大的。作为一个被家主从东国抱回来的孩子，作为一个卡特斯（注：动物原型是兔子的种族），江南在这样一个由鲁珀（注：动物原型是狼的种族，叙拉古大部分居民都是鲁珀）主导一切的、重视血统的环境里长大，不用想也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委屈和寂寞。

得知家主决定把江南推出去当家族斗争的牺牲品时，鹿谷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黑钢国际的同事，空运了设备过来——但还没等他动手捞人，从来没有反抗过那些偏见和欺压的江南，竟然自己逃跑了。

鹿谷只得临时改变计划，半路把人从黑帮家族手里抢了下来。

而眼下，他们已经离开了新沃尔西尼的移动地块，一路向东，在倾盆大雨里走了大半夜，眼下已经离叙拉古的边境不远了。

确认没有任何黑手党家族再追上来之后，鹿谷中途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停下了车。他放平了副驾驶的座位，让筋疲力尽、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能稍微躺得舒服一些，接着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了急救箱。

温暖。

这是江南在朦胧的睡意里感受到的第一件事。在鹿谷说出那句“反正你们也放弃了这个孩子，不如卖黑钢国际一个面子，把人让给我吧”之后，在那位他向来畏惧的家主思忖片刻后点头让开了路之后，在他终于确认了自己已经摆脱了那个牢笼之后……骤然放松的精神再也撑不住意识，他甚至没来得及对鹿谷好好说声谢谢，就昏沉地睡了过去。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不太舒服，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左耳那道被长刀划出来的伤痕尤其严重，带着整只耳朵都火烧火燎地疼。

但所有这些都没法让他再醒过来——连受伤带惊吓，他实在太累了。

他隐约记得梦里有连绵不绝的雨声，有单调的汽车引擎声，也有雨刷不断运作的摩擦声，但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如此……让人安心。

或者……在鹿谷老师身边如此让人安心。

有人解开了他的衣服，有什么东西凉凉地贴着他的伤口，有一点疼。陌生的刺激终于让他稍稍清醒了一些，但随即就被人安抚地拍了拍。

鹿谷温柔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没事，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小南继续睡吧，你有点低烧。”

温暖干燥的手掌搭在他额头上，江南被罩在那只修长的手掌下，很快又睡了过去。直到……

陌生的刺激从左耳传来。有人正在碰触他的耳廓——那几乎是卡特斯全身最敏感的部位，酥痒发麻的感觉让他一个激灵，猝不及防，人还没有清醒就已经从放倒的座椅上跳了起来——被一把撑住了。

“小南？！”

江南一把抓住了鹿谷撑着他的手臂，终于清醒过来。他愣愣地看向鹿谷手里沾了血的棉签，这才意识到……鹿谷是在处理他耳朵上的伤口。

“鹿谷老师……”

鹿谷像是也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愣了愣才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显然是忍住了一个笑容。

“抱歉，我忘记了，你们的耳朵不能随便碰。”他对江南说，“但是伤口不处理不行，我会轻一点的，小南就辛苦一点，稍微忍一忍吧。”

“……好。”

话是这么说的，但这样的清创实在有点……艰难了。

伤口虽然不深，但是很长，从上到下贯穿了左耳的耳廓，周围的毛发沾了血之后已经干了，几乎全都粘在了一起，横七竖八地粘在伤口上。鹿谷用棉签沾了水，反复擦洗也没能把这些粘在伤口上的毛发清理到一边，最后不得已，只好拿了小剪刀，打算把它们一一剪掉。

这对江南来说实在太折磨了。

鹿谷沾着水试图清洗的时候，他就在不断抽气，手指紧攥着鹿谷的衣角，呼吸越来越急促，等到鹿谷拿出小剪刀的时候……

冰凉的金属剪刀刚一贴上伤口周围红肿发烫的皮肤，江南就猛地抖了一下。他动作太大，鹿谷吓了一跳，赶紧把剪刀往后撤——好悬没给江南再多划一道口子。

“小南！”

江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刷的红了脸。

“对不起，我没……我会注意的……”

鹿谷轻声叹了口气。

“抱歉，我该先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的。”他说，安抚地顺了顺江南的后背，“尽量忍一忍，嗯？”

“嗯。”

鹿谷想了想，将剪刀握在手心里捂了片刻，等金属染上了他的体温，这才再次将剪刀贴到了江南耳边。这一回江南没有再动，但当鹿谷从伤口边剪下一撮毛发时，他还是没有忍住，从喉咙里漏出了一声抽吸。

那声音轻而尖细，听起来十分难耐。

鹿谷拍拍江南的背以示安慰，接着速战速决，又剪下了几绺沾了血的毛发。江南的肌肉骤然绷紧了，连抽气的动作都断了几秒，直到鹿谷的剪刀再次移开，他才终于将那口气松了下来，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脸上仅存的血色都褪尽了。

这样不行。鹿谷想。伤口很长，如果就这么强行清理，对江南来说……实在太折磨了。

他放下剪刀，环着江南的肩膀把人抱过来，让江南侧坐在了自己腿上，尾巴环上来圈着江南的腰，把年轻人完全圈在了自己怀里。

江南猝不及防地抽了口气：“鹿谷老师！”

现在两个人一起坐在驾驶位的狭窄空间里了。江南被鹿谷抱着，腿跨过变速箱搭在副驾驶那边——这无论怎么看都是个非常拥挤的姿势，但鹿谷腾出手之后甚至还游刃有余地拍了拍江南，轻轻按着他的头靠进了自己颈窝里。

“靠着我一点。”鹿谷对江南说，“很快就好了。”

江南全身都僵住了，但当鹿谷收紧卷在他腰上的尾巴时，他没有再挣扎，只是顺从地……尽力放松了身体，靠在鹿谷身前。

然而下一剪刀落下去的时候，江南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攥紧了鹿谷的衣角。鹿谷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咬紧了牙关，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鹿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紧尾巴稳住江南的身体，用左手固定着江南的头和左耳，右手则毫不迟疑地继续剪了下去。

江南抖得更厉害了。

他逐渐咬不住牙关，断断续续的声音从牙缝间泄出来，最初还是伴着喘息的气声，后来逐渐变成了低弱的轻哼。像是什么受伤的动物，因为难耐而不断发抖和呻吟。

不过短短半分钟，江南额头上就浮起了一层汗，被打湿的头发蹭在鹿谷颈窝里，黏腻温热。

鹿谷几乎有点稳不住他，跟着抽了口气。

“小南再忍一下，就快好了。”

他不知道江南有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回答他的只是闷在颈窝里的、夹在喘息声中间的一声低低的呜咽。

就算再怎么折磨，伤口也还是要清理的。鹿谷咬了咬牙，速战速决地剪掉了伤口附近最后几片黏在一起的毛发，放下了剪刀。

说出“好了”的时候，鹿谷听见江南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出了口气。他稍一松手，江南像是有点脱力了，整个人就要往前面栽下去——被鹿谷收紧尾巴卷了回来。

不过短短四五分钟，江南已经出了一身汗，之前已经半干的衬衫眼下又湿透了。他抖得没有半分力气，虚虚攥着鹿谷的衣襟，很是喘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一些。

鹿谷没有再碰左耳的伤口，只是让江南靠在自己胸前，轻轻顺着后背，等江南的呼吸逐渐平稳一点了，才拍了拍怀里的年轻人。

“小南辛苦了。”他轻声说，“但伤口还是要消毒上药才行，最后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似乎是缓过来之后又开始有些意识昏沉，江南停了半晌，才含糊地“嗯”了一声。

鹿谷小心翼翼地清理了伤口，消毒清创，再敷上伤药——这显然比剪刀要轻松一些，整个过程里江南虽然还在不断喘息，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了。

等鹿谷终于处理完这处棘手的伤口，找了件干爽上衣给江南换上的时候，江南几乎已经又要睡过去了。他昏昏沉沉地任由鹿谷替他脱了原先的衬衫，再套上干净衣服，最后被抱回副驾驶安置好。

整个过程里，江南只是用困倦的、有些涣散的目光追着鹿谷的身影，手指迷迷糊糊地牵着鹿谷的尾尖，轻轻握着。鹿谷原本已经发动了汽车，见江南的视线始终黏在自己身上，叹了口气松开方向盘，伸手盖住了江南的眼睛。

“已经没事了。”他低声哄道，“睡吧，再睡醒的时候天就该亮了。”

江南再醒过来的时候……天确实亮了。

伤口都经过了妥善的处理，衣服也被换过了——江南隐约记得是昨晚处理好伤口之后鹿谷帮他换的。他一身干爽地躺在一片明亮的天光里，昨天的疲惫已经完全消失了，从车窗看出去，天空蓝得有些扎眼。在江南的记忆里，他很少见到这么蓝的晴空。

“鹿谷老师……？”

他一边问，一边坐起身来，把座椅靠背也重新拉了起来。

“嗯，你醒啦。”鹿谷轻快地说，换档间隙朝江南瞥了一眼，“睡得好吗？”

江南点点头。

“鹿谷老师一夜没睡吗？”

“我本来也习惯熬夜，小南不是知道吗？”鹿谷不太在意地回答，指了指前面，“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叙拉古了。”

江南愣了愣，看了看车窗外的晴空，又转头向后车窗看去——新沃尔西尼移动地块已经看不到了，但西边的天空仍然黑沉沉地压着大片乌云。

他知道，那是叙拉古几乎不会停的雨，而他已经把那场大雨留在了身后。

“鹿谷老师，我们要……去哪里？”

“嗯？”鹿谷因为这个问题顿了顿，偏头看了他一眼，“小南想去哪里呢？”

我想去哪里……吗？江南想了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从东国被带来叙拉古的时候他不过六七岁，关于家乡的一切早就记不清了。而那之后的记忆，也不过就是家里寂寞空旷的院子，和终年不停的雨。

他想不出一个自己可以“想去”的地方。

“如果没有的话，”鹿谷继续说，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要不要去我那里呢？”

江南看了看鹿谷，又看了看挡风玻璃外的一片晴空，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看着的，已经是大雨之外的广阔世界了。

他想……跟鹿谷老师一起去看。

“好。”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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